牵系人情。
“索隆啊……索隆好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总有人向路飞问起索隆的来历。不论是学校、还是餐馆、亦或是球场,好像天底下除了他,谁都认识索隆一样。起初时花开得很好,黄瓣子金灿灿地照进眼底,谁人问起之前那个绿脑袋去哪了、还回不回来,他一概答不知道,心绪和着春日暖风,摇向很远的地方;再以后花落了、败了,留他一盆枯叶废土,若是又问起索隆,他只得一撇头,甩下一地沉默,视线低至尘埃里,尘埃里写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事情。「索隆」,即便叫作这个名字的人早已离开,耳畔还是会不住萦绕这两个字。有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痕迹明明到处都是:洗手台从未撤走的第二只牙杯、书架的小船模型、窗台边长势很好的黄玫瑰……外头阳光悠悠挥进来,绿柳摇摇荡荡,纤纤翠色涂抹在青天——连春天都是那样相似,好像什么都未曾改变。路飞弄不懂他们为什么非说索隆不在了,他的生活里,明明到处都是索隆,明明每个春天都是索隆,明明——
明明脸上还牵着笑,又怎么会落下泪来呢?
是啊,他们说的没错。索隆……
去哪了?
索隆离开以后,路飞的生活一切照常。
照常按原路去上学,只是身旁少了一个绿色的身影;照常到球场打篮球,只是与他对峙的又换了一个人;照常和朋友到咖啡馆聚会,只是再没有人能考究地为他挑选咖啡。生活好像没什么不同,人生也好像没什么不同。日头照例升起又落下,花儿照例盛开又枯萎,时间的脚步照例往前走。只是少上一个人,他的生活就有进行不下去吗?说也没有。说他的生命就要中断吗?倒也没有。可是啊,路飞还总是捂住心口:这滔天覆作伤口的思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索隆有时候讲爱。不是对他、而是对那盏玫瑰。之后他终日好生侍候着那朵玫瑰,香槟色的花苞在阳光与露水下长养,却直到索隆离开都未曾开放。路飞看着它,小小的、孤零零立在花盆里,心里竟涌起几分恼怒:承受了索隆那么多的爱还不开花,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趁索隆不在,他趴在露台上,对这颤悠悠的花骨朵戳戳又骂骂:为什么不开花?索隆可比我想看你开花。但他毕竟不敢真的对这花苞发脾气,植物可比人脆弱,哪天真的耍小性子枯给你看,可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路飞不知道花有什么好看,但他知道索隆想看。所以,在索隆消失以后,他还是坚持给花浇水、晒太阳,期盼着有一天睁开眼睛,会看到一朵新生的黄玫瑰、和笑着喊他起床的索隆。对啦,索隆会对着花盆小声说我爱你,难道这也是个法子吗,就像从头向下浇水一样?从此,自以为聪明的高中生每晚回到家都要对花盆讲一句爱,艾斯差点以为他的弟弟是中邪了,关切地拉着萨博商量对策,只换得金毛犬无奈的摇头,比一个噤声的手势,说异地恋而已别管他了。好吧,艾斯不管,可看着弟弟一本正经地向一朵花表白时还是忍不住笑,想啊想又觉着不对:连路飞都不知道他的去向,那个绿发男……到底是怎么回事?
索隆离开以后的第三十天,玫瑰花开了。路飞以为是那几句坚持不懈我爱你的功劳,其实是他这笨蛋脑袋完全不懂得侍养才长势缓慢。日复一日的努力终于迎来了应有的结果,可是他怎么一点都不开心?本该看到这花的人不在了,开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看头?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忽悠忽悠地闪,枝茎绿油油也脆生生,好像里面住了一株灵魂,新生的灵魂,迎上花期时出头晒晒太阳。路飞好生气好生气:多可爱的一朵花,偏赶在这时候开放!他叉着腰,指着花心骂道:为什么不早点开?你明知道索隆已经走了,现在还开花个什么劲?你有本事开花,有本事让索隆回来吗?索隆……讲着讲着,他又自顾自委屈起来,索隆去哪了?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好想他……索隆太过分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路飞跪坐在花盆前,明媚的春光勾不起他一丝得意。鼓囊囊的脸上嘴角愈来愈往下,最后眉头一皱,眼泪终于掉下来,颗颗滚圆打湿萨博刚擦好的地板。路飞很少哭。哭的感觉不好,眼睛酸酸的、鼻头酸酸的、脸颊酸酸的,甚至于整个身体都酸酸的。酸总是又带起涩,涩再带起苦,就像眼泪的味道。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到,不喜欢泪水打湿的眼睛看不到索隆。
曾经他以为索隆让他感到的只会是快乐,可是他坚强的心脏还总是绵软,而在上方层层叠叠的,究竟是苦涩还是哀伤?等到思念化作春风,从这头吹向那头,凄凄吹拂一些不远也不近的往事。好奇怪,路飞想,想念明明已经在罐子里叫嚣着要逃跑了,为什么索隆还是听不到?难道那些他们曾一起度过的时光——
也不算数了吗?
路飞还是决定相信自己。
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街角艳阳下、熙攘人声里,路飞提着刚买好的小吃飞奔回学校,却在某个熟悉的转角遇见某个好像很熟悉的人。说不清哪里熟悉,只是在那抹绿闯入眼底的一刹没来由地感到一股——暖然的温和与明亮。那人穿一身黑西装,身材挺拔而健壮,往上是绿油油的头发与俊美的面庞,眉骨下镶一对灰黑色的眼珠。那双眼睛将视线投向路飞,睫羽轻盈、眼瞳闪烁,神采奕然像在看什么旧人。路飞看着他,感到一阵风从心头刮过,于是扬起大大的笑容,就像对每个过路人所做的那样。与此同时眼前人也跟着笑,浑身泛着叫路飞想要扑到他怀里的暖光。他愣在原地,张张嘴,觉得自己应当说点什么,不想却是对方先开了口:买的什么?路飞仍是发愣,嘴比脑子反应快,如数家珍道:烤鱿鱼、烤紫菜、烧鸟、天妇罗炸虾、章鱼丸子、鳗鱼寿司……哦,你——他想问他的姓名,然而话语又被打断:可以一起吃晚饭吗?好呀,路飞说,可我现在得回学校了。没关系,我等你。那我们晚上在这见吧,对了,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一会儿,似乎说得极勉强:
罗罗诺亚·索隆。
好,索隆!路飞转身朝他挥手:你的头发好绿噢,
像春天的颜色!
路飞不知道,他浅浅一句话唤回了索隆的春天好久;他还不知道,放学以后不是索隆来见他,而是索隆在原地等他从下午到晚上。当然,他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得很,毕竟这只是记忆的开始。
晚上,路飞如约去见这位刚刚认识的索隆,几乎是飞跑过去。觅食的路上他问索隆多少岁,索隆说二十四。二十四……路飞摸着下巴,随后抬起头:比我大七岁诶!索隆的心则为眼前灿烂的笑容颤动了两下。
“噢,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路飞站定脚步,认真地两眼看他。
“我是蒙奇·D·路飞!”
“梦想呢?”
“嗯?”
“你的梦想是什么?”
这话来得突然,路飞思考一会儿才答道:“嗯……环游世界?最好是坐船。”
索隆沉寂下去,加紧脚步往前走。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出声,话语严肃如同千斤之石:“知道吗,路飞,梦想是很重要的。”
这我当然清楚啊,路飞嘟嘟囔囔的。比起这些,我们还是快去吃饭吧!
去哪?
“我家呀!”路飞仰着脸,“我哥他们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住进路飞家里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索隆方才来到这个城市,什么都没准备什么都不拥有,只好将背包一放就在路飞家里住下了。路飞对此没什么意见——他连欢迎都来不及,有什么好赶他走的?他的两个哥哥也没什么意见。
开始时的确是没什么意见。路飞的这位新朋友很好相处,个人生活似乎也相当清闲,可能是出于借住的原因,路飞平常由萨博和艾斯照管的饮食起居也由他一手包揽,甚至比原先二位还来得靠谱。索隆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好厨艺,厨房里常常挤着他和萨博两个人,同油烟大战一番后端得几盘热菜出来,之后的工作就是坐回沙发静候二位归家。一个人的时候,索隆烧菜的数量就会减少,只做一盘小炒或者干脆不做,从外面随便带点什么回来吃。
不过毕竟一个人的时候是很少,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和路飞待在一起,另两位时常不知所踪自然也就被忘却。有时路飞没有通知地打开门,看到桌上只有一个菜也不会嫌少,而是乐滋滋地吃完——尽管他吃任何食物都乐滋滋的——并说谢谢索隆,我吃饱了,我们来打游戏吧!索隆狐疑地看他一眼,很快跟着他溜进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不算多,最尽头是一张草绿色的床,索隆睡在上面会被路飞笑话脑袋和床融在了一块;旁边置一张木色书桌,路飞会坐在上面做功课;对面放一台小电视,下边存着手柄和游戏盒,路飞会和他一起坐在床上打游戏。他们喜欢玩一些枪战类游戏、或是双人闯关,因为组队是一件很令人愉悦的事。由于另一个人的参与,路飞可以做到很多单机时完全做不到的事,比如打探敌方的位置、高效率地寻找线索,获得独自一人难以获得的快乐。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这其实是恋爱的意义,然而眼下,单是和索隆待在一起这一点就能让他快乐许久,久到他难以适应那些没有索隆的漫长日夜。
当然,如果像上文所说只吃一个菜,游戏打不到多时路飞就又要喊饿,直到索隆再次跑进厨房,或是无奈道食材用光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你想吃什么?问这话通常是在明月高悬的夜晚,选择自然也只有烧烤和火锅两种。路飞倒是不在乎,他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有一回他们出去吃火锅,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索隆说你坐对面去路飞非说不要,他也只好就由着他来。汤锅沸腾起的烟气像早春的晨雾,路飞本以为坐到这边来就不会看不到索隆,没想到雾太大,身侧挺拔的轮廓还是掺上点模糊,让他还想再凑近些,直至这双眼睛能将他看得很清,清楚到每一个毛孔、每一寸呼吸。窗外是透明的夜,霓虹灯光在高楼间无序地闪,闪得连夜空都深觉聒噪。窗内的餐厅却静谧安详,零零落落只坐着他们两个人,灯光昏黄,笼住氤氲的雾气,雾气里路飞的目光随着索隆翕动的眼睫与张张合合的嘴唇而变得炙热。索隆似乎察觉到了这种炙热,于是转过头问他怎么了。路飞瘪瘪嘴,说:“感觉索隆很好吃。”
“喔,是吗,”索隆听上去很是不以为意,继续扒拉着锅里的肉,“那就吃掉好了。”
“真的吗?”
“嗯。”
路飞凑得越来越近,盯着他的视线像一条狩猎的毒蛇。他看得清索隆的脸却看不清他的眼睛,那双眼平静无波,好像无论他做什么,索隆都不会介意似的。他的气息吹在索隆脸侧,能够看清眼前人脸上细小的绒毛,它们正在头顶摇摆的昏黄下闪闪发光。
路飞的动作停止了。时间仿佛静止在这咫尺,在他轻轻抵住索隆脸颊的鼻尖。他眨眨眼睛,随后张开嘴——他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因为索隆先一步吃掉了他。
索隆的动作很突然,以至于他们的鼻子碰了一下之后嘴唇才相贴在一起。路飞睁大眼睛,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亲艾斯和萨博的脸颊,轻柔的、亲昵的,只是从来没有对别人的嘴唇做过这样的事。索隆的嘴唇很软,又有些湿,让他觉得很舒服,可还没来得及多回味几下,索隆就很快离了开,回身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他夹牛肉,很淡漠地说够了吗?够了就吃饭。路飞说没有,但还是乖乖重新开始进食。回家再来一次好不好?他说。索隆沉默一会儿,无声地点点头。
路飞窃窃地笑起来。
路飞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玄关的灯刚被摁开,他就迫不及待攀上索隆的肩膀,啄木鸟一样一下下啄他的嘴唇。索隆比他高一些,所以他必须得踮起脚,才能顺利吻到他。有时候他觉得很气愤:为什么他和索隆总是差一些?身高差一些、年龄差一些、见识也差一些,他缺席的那几年里索隆都做过什么、经历了什么?索隆看起来简直和他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但他觉得他们必须得认识,就像太阳升起时月亮必须落下一样。路飞舔两下索隆的嘴,忽而又换成咬,尖利的虎牙扎进索隆的下唇像针扎进心脏,疼得他“嘶”了一声。“为什么来得这么晚?”路飞控诉道。索隆吻了吻他的耳垂,吐息很软身子也很软,让路飞感到他正在拥抱的这个人似乎即将塌陷在自己的臂弯里:“对不起、对不起。”索隆向他道歉,但道歉的对象虚无缥缈,路飞已经无法体会到什么实感。于是他更加气愤,偏过头,不足温柔地撬开索隆的嘴,舌头在温暖的口腔内攻城略地,搅动出“啧啧”的水声。索隆闭上眼睛,右手覆上路飞的后脑,指头深陷进毛绒绒的发丝,直到气息全部被夺走。
路飞松开他,眼珠水淋淋的,又凄凄怨怼几分,似还有许多话未出口。“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恋爱吧。”
噢,恋爱,他以为他们会做一些更加神秘的事,可他要到很久以后才能意识到恋爱这档事已经足够神秘。
“怎么了?你好像很失落。”“学校里的恋爱太多了,它不够酷。”“对你来说什么算酷?”“坐船,去海上漂流,漂流到欧洲、美洲、南极洲。”“噗。”索隆笑了出来,“确实很酷,但你不喜欢这样吗?”“喜欢,可是……”索隆再次抱住他,金灿灿的三只耳坠,流星一样从路飞的眼前晃过,他只好闭上嘴,又不无委屈地窝在这温热的巢穴中。
拥抱会使人忘却很多事情,譬如路飞方才的不满、或恋爱的神秘。然而忘却也会招致一些可怕的后果,忘却另两位把失踪当成常态的家人——
路飞和索隆贴墙抱在玄关前,脸上浮着幸福的云沫,那红肿的嘴唇才十分值得注意——萨博和艾斯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艾斯张张嘴、又合上,久违地感觉到背叛。
正是春光遍洒的时节,四月的风又翻动起满地的飞絮。
屋内,金发的男人拉扯着身后张牙舞爪的艾斯,尽力平静道:“罗罗诺亚,我想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谈?赶紧滚…”“抱歉,别听艾斯乱说,你……”“路飞才十七岁!”“艾斯……”
可谓是一副相当混乱的场面。
“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你说什么?”
“我并没有对路飞做过什么。”
“你好意思…”“对!”路飞突然说,“是我先亲的索隆。”
“真的吗?你们接吻了?还做了什么?”路飞,听哥哥说,你只是被这个男人骗了,他整整大了你七岁。”“我相信路飞。”
萨博再次打断他。
“路飞没理由对我们说谎。而且你知道的,他有能力看出别人的恶意。”萨博的眼神很坚定,蓝色的眼眸像天空,让艾斯再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好吧,”他妥协道,随后又下一道禁止,“但你不许再睡在路飞的房间。”
“……我知道了。”
纷争解决得比索隆预想中还要顺利,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向后退三步,将脚步挪至门边,轻轻抵住门把手,说:“我今晚还有事,先走了。”
“做什么?”
索隆在门内回头看他,路飞读不懂那神情里究竟都蕴含着什么,是忧伤、还是眷恋?也许二者皆有。山眉又一次紧蹙成结,细长而圆钝的眼尾好似藏着许多道也道不尽的哀愁。他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情,路飞想,索隆是一个不太好懂的春日。
对了,他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在后来的消失前,索隆还有一次长时间的失踪。索隆推门而出,面对他的问题什么话也不说,门栓咔哒锁上的一刹声息就此失去——那便是现在。这次离别以后,索隆唯留下一块又一块的谜团,整整一个月之后才和路飞再次见面。路飞不知道他去哪了,电话也联系不到,只好一天一天在家与学校的两点一线间等着,连平日里最喜爱的运动也没了趣味。寂寞——他不知道不久以后自己还要再体会一次这种滋味甚至更重,不知道想念是这世界上最恼人的一样感情。
他只是等,在即将消散的春风里等,心底里坚信着一个念头:索隆一定会回来,毕竟他还什么都没告诉我。可是等待的时间实在是过得太慢,他的热情也在日复一日的张望里消磨,而在他终于快要坚持不住的这天,索隆回来了,带着一袋种子与一个小盒子。
春日已尽。
“索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是花盆,索隆指着一块装着泥土的棕色陶瓷说道,种的是玫瑰花。
他摊开手,把木盒子里的模型掏出来: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模型是一只木制的小船,只有索隆的手掌那么大,小小的甲板上有桅杆、船桨和酒桶,船舷还有些刻刀的划痕。如果坐它出海,不到一天就会被海浪拍碎吧,路飞笑着评价道。
索隆没理他,自顾自走进了路飞的房间把模型放在书架的空位上,这样他们就可以每天看到它;然后把花盆放在房间的露台上,这样种子就可以好好晒到太阳。索隆好像做什么事都周到服帖、不出差错,路飞想,难道这人打出生开始就如此纯熟?他才不信,就算是今日的萨博,也曾有过磕磕绊绊的叛逆童年,路飞又怎么能简单地相信索隆就未必有过呢?他想知道答案,他想知道索隆同桌角那般高度的时候会做什么,想知道索隆因何而磕磕绊绊,想知道在那磕磕绊绊的年龄索隆都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表情。他近乎顽固地将视线钉入索隆回望他的眼睛:我想知道小孩子时候的索隆。
“你这么高、或者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索隆为这个问题而罕见地愣了一下。那双眼跃动起来,就像无波的水面砸进一枚卵石,在沉默的行者身上捎来过去的影子。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好似有很多话在嘴里跌宕着,却不知从何说起。路飞耐心地等待。最终,索隆只是说:我……八岁的时候练剑,十岁失去了一位友人。
他没有对路飞讲谎话的想法。
“索隆还会用剑?这也太酷了,你从来都没告诉过我。”
对不起,他低下头,又一次想要向路飞道歉,可陌生的嘴唇依旧在颤抖,讲不出什么清楚的话。“我们去看看那种子,”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得教你怎么养好它。”“种花还要教吗?不是每天浇浇水、晒晒太阳……”“路飞,种植也是一门学问,你要学会怎么让花长出来、长好……”
这样到我走以后,你也有办法看见花开。
他们每日按时按量给空荡荡的花盆浇水,直到泥土中央抽出一株小小的芽,绿油油的惹人怜,在金色的河水下静立。“它什么时候开花?”路飞一向对这种事没什么耐心。“我们要学会等待,”索隆告诉他,“总有一天会开花的。”
索隆偶尔会坐在床边,正对着窗台上的小花盆,轻声嘟囔一些细碎的话语,路飞能从中辨认出的只有“我爱你”这一句话。难道向绿芽告白就能让它快些长大吗?路飞不懂什么罗曼蒂克,只说索隆怎么只对花说我爱你,你都没有对我说过这句话。索隆什么都不说,只是笑,嘴角轻轻向上牵,让路飞也不自禁坐到床边,想要学着他的样子也对小花讲讲爱,然而上下嘴唇刚一打开就被索隆捂住,很明显看出了他的意图。“不可以轻易说出这句话,路飞。”“唔唔?”“它……对你来说,它的意义并不只是爱。”后来路飞总想起这一幕,记得索隆认真严肃的表情与躲闪的目光,却总记不清他说了些什么。索隆的双唇在静默中张合,也许该是句很重要的话,也许除了这句话他再没有说过什么。可没关系,他终究是看到花开了,不是吗?
“我爱你”三个字从绿芽讲到抽茎,再从抽茎讲到花骨朵,香槟色的花苞在空中摇曳,路飞这才知道自己养着的原来是一朵玫瑰。期间路飞过了个生日,而在生日这天索隆才告诉他那只模型是送给他的成人礼物。路飞很高兴,晃眼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几乎像是一道白光从索隆的眼前闪过。他说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礼物,没想到索隆却突然抱住了他,他能感受到索隆起起伏伏的胸腔与轰鸣的心跳,好像自己的话像一根引线,点燃并引爆了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路飞一上一下抚摸他的后背,觉得自己应当说点什么,而最合适的那句显然是:
“索隆,等毕业了,我们一起坐船出海,环游世界吧。”
索隆的呼吸停滞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放开环住他的手臂,转头招呼萨博和艾斯一起切蛋糕,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日常的插科打诨,并没有发生什么轰轰烈烈的、易碎的事情。路飞当然看得出,索隆无数的满不在乎都是伪装之后的结果,可是他能做的,从来也只有趁索隆切完蛋糕跑去洗手的空当溜进厕所去咬他的脖子和嘴唇,一面质问他为什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索隆还是不出声,低垂的眼帘昭示着沉默。“你瞒着我太多事了。”路飞说。索隆好像能看清他的一切,然而自己却没有办法叫他坦白任何事——这不公平!路飞又一次感到气愤:“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
“对不起。”
路飞讨厌别人向他道歉。“对不起”这三个字总显得他盛气凌人,好像认错的话是被逼迫着才说出口的。一点诚意也没有,他想,连索隆也这样。你要是真觉得抱歉,就不应该——所以我只能说对不起,路飞。抱歉,在你生日的时候说这些。话音刚落,索隆就推开他走出了门,力度不大也不小,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路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为什么索隆老是要做出一副无情的样子?为什么索隆总要推开他?为什么每一次的离去都那样干净利落,好像永远不会再见了一样?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索隆想要什么,明明索隆只会为他感到抱歉,明明……
路飞总是想不通很多问题。思考对他来说不是个简单事,高中生永远都是用行动来解决困惑,可是如今,自己一直以来尊崇的道路对索隆来说已经不管用,他不知道这回应该怎么办了。他不知道对不起已经是索隆能给出的最佳答案。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没说话,来参加生日会的几个朋友都以为他们闹矛盾,个个煞有介事地议论纷纷。艾斯问他怎么了,橘发的小姐冷冷一笑,回答说吵架了吧,不妨事。他们也有吵架的时候吗?当然,只要恋爱——唉!恋爱可真是档麻烦事……
他们用自以为不能播传的声音谈论,殊不知对话的主角全都听在耳里。路飞扁着脸埋头吃蛋糕,没有余闲去在乎朋友们都说了些什么。山治做的蛋糕很好吃,甜而不腻的奶油在心底里化开,却怎么也融不掉那些冷硬的郁结。索隆的身影像一朝吹不散的雾,终年浓郁而模糊,久久缭绕他的身心:路飞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开始,生活的每分每秒已经都是索隆,吃饭与做饭的索隆、沉着脸与笑起来的索隆、和他一起打球打游戏的索隆、接吻时会闭上眼睛的索隆……雾气里他寻寻觅觅,总还是会遇见索隆。
但,索隆就不是这样吗?
想到这他突然笑起来,又觉得索隆即便什么都不告诉他也没关系,因为他确乎已经拥有很多。
路飞得到一身好心情,好心情的路飞决定明天去对那朵玫瑰说我爱你,索隆必须得在旁边。
他没有料到,明天是一件值得珍贵的物什,因而他不停不停地后悔那天没有再多亲亲索隆、多抱抱索隆,哪怕只是说说话也行,他只想挽回一些时间,一些能够和索隆一起度过的时间——
索隆再一次离开了,在他十八岁的第二天。
照旧是什么讯息都没有留下。
第一天路飞只以为索隆是有事出去,什么也不怀疑便开开心心过了;第二天索隆没有消息,他打电话、发讯息都不回;第五天他终于开始怀疑;第十天他安慰自己只是和上次一样,索隆会自己回来的;第二十天花苞愈长愈饱满,索隆没回来;第三十天玫瑰花开了,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萨博问他索隆去哪了,他说不知道;第五十天他毕业了,花瓣开始向下落,索隆没回来;第七十天花朵凋零尽败,娜美说为什么连你都不知道索隆的去向,他没有回答;第九十天他乘游轮北上,没有索隆的消息;第一百天……
对于一个人的意志,时间总是精心打磨,直到它变得坚硬、或者破碎。路飞没有碎,他这辈子都不会碎,他只觉得自己正在被侵蚀,这些没有索隆的时间,正在日复一日消减他的热情、增添他的绝望,在不断向前流动的人生里蚕食他的心脏。那里总还有一些索隆,他好好收纳并珍藏起来的记忆,在白日的空想间、无人的深夜里涂抹他,罗织成一张紧密难挣的网。路飞不会被这张网限制行动,可在那鎏金的长河里,仍是流淌着几抹绿,那是春天、还是索隆?他将手伸下去,偏偏什么也感受不到,河水空荡荡从他指尖溜走,带不回一丝昔日的温暖。
黄玫瑰开得实在太晚,晚到没有办法让索隆也得见这金色的美景。但即便如此,路飞还是坚持每天给它浇水、晒太阳,努力为其维持剩下的生机——毕竟这是索隆亲手种下的花,毕竟索隆说不准哪一天就会回来。
然而花期终有尽时,路飞能做的除了好生侍候这朵小花也别无其他,只得眼睁睁看着它从向阳怒放的灿烂变得干枯缺水,花瓣一天落得比一天多,最后整个褪成灰色,除一杆枯茎以外什么也不剩下。可是路飞却很疑惑:为什么?为什么玫瑰明明在枯萎,思念反倒一日胜似一日地深重了?为什么索隆已经不在他的身边,眼前耳畔还是会久久萦绕他的面容与声音?
为什么明明已经登上前往新环境的轮船,自己还是会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流下泪来呢?
索隆来自哪里?他已经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惟欲知晓的是:要到哪里才能找到索隆?
要怎样做,才能再次见到索隆?
又是一年春归去。
北国的风显然比南边吹得更春日,暖风和煦,温柔柔吹走一切寒冬的死寂与不甘,把新绿、柔软、与春光带到这座城市,让路飞想起去年的春天——那个缠绕着爱与苦涩的短暂春天。
眼泪已经并不时常流。不是说他变得比以前坚强,只是一种情感消磨惯了,总还是来得迟钝许多。对路飞来说,思念并不会成疾,而将作为日复一日的幻想化作前行的动力,就像河水在引力下流动一般,循环往复、无止无休。他依然会在无知觉间教回忆占据大脑,食髓知味般一遍又一遍地品尝与索隆共同拥有的美好记忆,然而年去岁来,他已不会再让这些虚无缥缈的故事霸占自己的身心,或轻易就为它们掉下眼泪。他没觉得这丢脸,只是这一切都在褪色,穿太久的衣服在剥去颜色。
也许再过一年,他就不会再主动去回忆它们;也许再过五年、十年,他就会让索隆离开自己的记忆,彻底忘记这个人曾经存在过——这不是很好吗?无谓的情感免不了牵绊,又不是一辈子都要被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禁锢住——
这根本不好。他一点儿也不想忘记索隆。
有时候,路飞甚至害怕时间的流动——这意味着一些东西会从他的身体里流失,意味着记忆里的许多细节会随着他前进的步伐而消陨,意味着他会淡忘,每分每秒。他不想淡忘,不想忘记索隆唇间的触感,不想忘记索隆亮晶晶的耳坠,不想忘记索隆掌心的薄茧与伤疤,他还没弄清它们究竟是哪儿来的,他还不想忘记索隆。也许有一天他会忘却一切——一想到这他就觉得自己简直快疯了:根本没人允许索隆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他不明白为什么执念那么深、也还是会任由回忆流沙一样地剥落,不明白为什么一遍又一遍染上去的色彩也还是不鲜红。
忘记索隆是一件很坏很坏的事情,路飞觉得这甚至称得上背叛,因为也许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过去的每一个人不都是这样吗?乌塔、香克斯、萨博……路飞不信什么缘分,毕竟这世界神奇得很,总是忽然把自以为不可能再相遇的两个人转在一起,教他们再发生点什么,这样才有趣——说对了。路飞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和索隆再见。至于那一天究竟什么时候到来……或远或近,就像人的死亡,它必然会降临。
既然不愿忘却,路飞自然也会想方设法来留住它们。譬如一些物品、照片、项链……还有小船和那朵黄玫瑰。枯萎的花无法收藏,他便只好种几只新的放在自己租住的小房间,可是养来养去,总还是不如他和索隆一起浇灌的那只惹人爱怜。缺在哪里?想必除了已经离去的身边人之外也没有别的。曾经他给花朵浇灌爱意,现在却只能孤孤寂寂地、浇灌几缕无谓的思念,连带着玫瑰也伤感,好像连春天都伤感起来。
三月的风只还是吹,吹来一些回忆,也吹来一些新消息:乌索普告诉他,城西那座玫瑰园开花了,路飞可以过去摘一些。“是黄玫瑰哦,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吗?”路飞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想好吧,那就去看看,正好新近种的那一朵又枯掉了。
玫瑰园不远,从路飞的学校出发,骑车十五分钟便可抵达。路飞从风中走过,进了园来,入目即是一片绿色:爬山虎坠着绿油油的叶,环绕大门木色的栅栏,几乎将园内景象遮挡得一干二净。哪里有玫瑰?路飞想着又走了数十步,抬抬帽檐,遥望这一片金黄不是玫瑰又是什么?小园不算大,玫瑰却也并不拥挤,错错落落地开满田垄,在路飞眼前绽出万丈金光。他想这园子的主人该很细致、很精心,同索隆一般不出差错,养出的花很漂亮,养花的样子也雅致……他又想起索隆来了。他摘这花也只是为了索隆。
花园的尽头建一间小木屋,路飞走过去敲门,等不到多时便有人来应门,吱呀一声。有那么一瞬间,小小的、不必放在心上的一瞬间,路飞期待着门内会走出那位自己思念已久的人,想象他惊喜的眼睛、与错过太久的温度。然而期待只能是期待,从老旧木门里走出的只有一位素未谋面的老太太。老太太面容慈祥,让路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亲的怀抱,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安心。他张张嘴,想问婆婆这里的花能摘吗,需要多少钱,然而最终又合上——老婆婆打量着他,比起他似乎更有话要说。
“你是…路飞先生吗?”
“喔,我是路飞,您是怎么知道的?”“有一位小先生托我剪最好最新的三枝玫瑰给你。等等啊,我这就去……”
路飞几乎要跳起来。他拽住婆婆的手,眼睛瞪得老大:“谁?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
“他没告诉我名字。我记得他有着绿色的头发,很像我种过的苜蓿草。”
“他去哪了?”
“这个小先生也没说。但他给你留了东西,”老婆婆笑起来,丛生的皱纹舒展开,“一张到北欧的机票。这位路飞小先生呢,就戴一顶这样的草帽……”
老婆婆边说,眼看着少年随着她的话愈发神采飞扬,“我拿给你。”
说着她就回小屋去拿了一沓钞票递给路飞,并用纸条写下了地点。路飞接了纸条却没接钱,很快转身跑开,中途不忘回头向婆婆挥手道谢:“不用了,我有存款!”
什么都没准备,就像索隆刚刚出现时那样。路飞紧赶慢赶地跑到机场,订好最近的一次航班,随后踏上旅程,不留一丝犹豫。
一路上他根本睡不着——若是换做常人,惊喜的显然会是索隆并没有抛下他,然而路飞只为索隆会在这种地方埋下伏笔而感到惊喜,因为他知道索隆不会忘了他,就像他不会忘了黄玫瑰一样。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相见?索隆一定有什么要做的事,很要紧的事,叫他不得不音讯全无,只能在这片大陆的某处留下口信,把一切都交给命运——路飞知道的,他都懂得,懂得自己要做一个懂事的乖孩子,不多嘴过问许多事——他什么时候做过乖孩子?如果他没有来过这座城市,没有到访这座玫瑰园,他又该怎么办?索隆太狡猾了,路飞想。等见面了,必须要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再也做不出这种不告而别的坏事情。
想见到索隆的念头从起飞延续至降落,又一直绵延向走出机场的每一步。每一步都轻快快,却也甸甸地沉满了思念,连呼吸的空气也清新。路飞没法控制自己不去回忆与想象,仿佛在这片陌生大陆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索隆的印记、每一次回眸都是索隆。索隆也从他的城市航行至此,而在那无止境的前行里,会不会也装起了思念?路飞想也许会,索隆的眼睛里也会有他的每分每秒,但他想不通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抵御这份思念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索隆从来都比他想的要更加坚强、更加可靠。
车窗外绿得鲜明,这里似乎也是春日。索隆离开以后,路飞总是对春天更加敏感,气温、花草、风吹……关注春天就像关注那朵黄玫瑰,春天去了他伤心,没在春天看见索隆他也伤心。万物萌发的温柔季节,风吹得一如既往,心底的感伤却还是无可自抑。也许他只是盼索隆会像第一个春天那样降临也说不定。
抵达目的地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久,四处翠绿平原,原野间那小小的独栋别墅也就格外显眼。他飞奔过去,颈后的草帽被风掀起,大声喊道:索隆,索隆——
草长得实在太绿,他甚至害怕自己的眼睛捕捉不到索隆——到这儿他又痛恨起春天了。好在索隆的耳坠也显眼,风一吹便万缕星光,星光映在眼底的一刹甚至让他的心跳也停摆:索隆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他拼命迈动脚步,笑容随着眼前人的靠近而愈发清晰。
路途上好像时间都静止了,有两个音节在心底里盘旋回响,映射着春日的辉光:索隆、索隆、他的春日——他看见索隆展开双臂,看见索隆的双眼在煦日底下亮得分明——他快要叫喊出声了!“你有想我吗——”
他飞扑上去,弄得索隆也向后踉跄一步。
怎么跟狗一样,索隆笑骂着,抚他后背的手却像真真正正在安抚一条狗。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路飞埋在他颈间,控诉闷闷地传出来。
索隆摸摸他的头发,温声说我很高兴你来了。高兴?有多高兴?怨他的话还有一百句,路飞却再也讲不出任何:等到心心念念的人真的站在眼前,他又怎么舍得再去伤害什么呢?
索隆一面告诉他很快你就知道了,一面推搡着他走向别墅后。直到索隆说转身,他几乎是下意识听令,然而一抬眼,只见满地满地的黄玫瑰,旷野里鲜艳又灿烂,直绵延至农场的边缘。
广阔的花海是那样亮眼,就像用眼睛直视太阳,竟让路飞后退了两三步。他手指着它们问:“这些都是索隆种的?”
“是啊……送给你。”
路飞眨眨眼。他没有说感谢,只是拉着索隆的手走入花丛,一枝又一枝地轻抚过。风把他短短的发梢吹开,也吹起他的话,叫很多故事散佚春风。恍惚间索隆捕捉到几滴眼泪,路飞的眼泪,随着他张口的动作向下滑落:都怪你,索隆,我都要喜欢上看花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索隆,来到了约定的城市、一次又一次地播种思念、一圈又一圈找寻他的踪迹……他认识了那么多新朋友,去到了那么多有趣的的地方,他没告诉索隆北边的海比南方漂亮,没告诉索隆积雪的触感甚至要柔软过棉花。他在记忆里做下笔记,积攒了许多许多事要讲给索隆听,可该到出口时他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不应该讲谢、也不该讲喜欢,他该说的是我爱你,索隆,现在我有权利说这句话了。
索隆没有回答,只是吻下他的泪,牵着他到一处石碑前坐下。碑前没有文字,侧旁放着几束鲜花。
路飞摸摸石碑,触感冰凉,让他缩了缩手。他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索隆抬头看看天,又望望他,似乎在诧异他没有对这块碑表示疑问。“我也有很多事没有对你说过,路飞。”
是哦,要是索隆不说,他都快忘记索隆还瞒着自己了。“你从哪…”“我从哪来、做过什么、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不让你知道、种这些花用了多久,我得——”
“这些你都可以慢慢告诉我。”他打断索隆。
他迎着索隆惊诧的目光,轻声道:不许再离开我了。
而受命令者只是愣愣,随后握紧他的手,低沉的应声散在春风里:
好。
Notes:
黄玫瑰的花语是,对不起,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