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遍] 绝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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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伊咖那岛的夜,浓雾与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古堡斑驳的石墙上。古堡高处,唯一亮着灯火的书房里,空气凝滞,只有壁炉内将熄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乔拉可尔·米霍克坐在宽大的雕花座椅里,背脊挺得笔直。烛台上,白蜡烛已燃过大半,昏黄的光晕将他深刻凌厉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地图。礼帽搁在厚重的橡木书桌一角。桌面上摊着一张素白信笺,顶端墨迹已干,是几个筋骨嶙峋的字——致罗罗诺亚

羽毛笔悬在半空,墨汁在尖端凝聚,将滴未滴

回忆汹涌而来,如同窗外永不止息的海潮

也是这样一个被浓雾笼罩的夜晚,但比今夜狂暴得多。暴雨如注,砸在古堡塔尖和彩绘玻璃上。他本在书房阅读,却被一种奇特的、尖锐的“存在感”惊动——不是狒狒,也不是误入的船只。那感觉如一柄未开锋却执意要刺破黑暗的刀

他走到窗边,金色的瞳眸穿透雨幕,看见一艘小艇在怒涛中疯狂摇摆,然后狠狠撞上礁石。一个绿色头发的身影从碎裂的船体中挣扎出来,拖着显然已受重创的身体,却以惊人的意志力,一步一步,蹚过浅滩,踏上这座被称为“鹰眼巢穴”的岛屿。即使隔着这么远,米霍克依然清晰“看”到了那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紧紧盯着古堡最高处

那不是挑战者的眼神。至少不完全是。那里面混杂了太多东西:痛失的悲恸、未能保护的悔恨、对自身无力的暴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对力量的渴求

红发香克斯的电话虫在那之后不久便响起。米霍克听着,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暴雨中那个终于力竭倒下的身影

“我看见了仇恨,看见了野心,看见了不惜焚尽自身也要变强的意志。但这些,任何一个有点天分的狂徒都可能拥有”

羽毛笔终于落下,刮过纸面,沙沙轻响。他写得很慢

最初的几个月,是单方面的碾压与观察。年轻剑士的攻击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和尚未成熟的直觉。米霍克只需随手一挥,夜甚至未曾完全出鞘,便能将对方连人带刀击飞,重重砸在泥泞里或残垣断壁上

但罗罗诺亚·索隆总会站起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快,眼神里的火焰不曾减弱分毫。他会吐掉嘴里的血沫,用撕裂的袖子胡乱抹一把脸,再次摆出架势,嘶吼着冲上来。那姿态,让米霍克偶尔会想起荒野中受伤的幼兽,獠牙未利,却已有了搏命的凶性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索隆不再盲目进攻。他开始观察,尽管那观察在米霍克眼中依旧稚嫩。他开始尝试在狂风暴雨般的斩击中寻找节奏。他的问题也开始变得不同

“喂,鹰眼,”(让他尊师重道完全就是奢望,不过米霍克不在意这些)一次被击倒后,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石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怎么才能……斩断钢铁?”

米霍克收刀,垂眸看他。汗水、血水和泥水糊了年轻人一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去感受你手中的刀,”他声音平淡,“感受它的‘呼吸’,感受你要斩断之物的‘纹理’。斩断,不是蛮力”

索隆皱紧眉头,显然没完全听懂,但这句晦涩的话似乎刻进了他脑子里。接下来的日子,米霍克不止一次看到他在修炼间隙,对着废墟中裸露的钢筋或废弃的武器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和道一文字的刀镡。有时,他会对着坚硬的岩石挥刀千百次,直到虎口崩裂;有时,他又会静坐不动,如同老僧入定

日常的碎片,无声嵌入古堡沉寂的时光

索隆的食量惊人。米霍克城堡里储存的粮食酒水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年轻人吃饭时总是专注而迅速,风卷残云后,会对着空盘子发一会儿呆,然后低声嘀咕一句“要是山治那家伙在……”后面的话总是含糊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身继续修炼

他偏爱城堡东侧那个有阳光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块表面已被磨得光滑的磨刀石。傍晚时分,他常坐在那里,就着西斜的天光,一遍遍打磨他的三把刀。金属与石头摩擦,发出规律而沉稳的沙沙声。米霍克有时在回廊另一头擦拭夜,或翻阅那些积了薄灰的典籍。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石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只有磨刀声、翻书声,以及远处永恒的海浪声

几乎不交谈。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偶尔,也会有极为短暂的对话。通常始于索隆某个修炼瓶颈时的粗鲁提问

“喂,米霍克,‘斩击’飞出的距离,到底由什么决定?霸气?还是挥刀的速度?”

米霍克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扫他一眼“由‘意志’决定。你想让它飞多远?”

索隆愣住,咀嚼着这句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继续对着空气挥刀。下一次,他的斩击破空之声,似乎真的更锐利、更悠长了些

还有酒。索隆的酒量差得让米霍克都有些无言。仅仅几杯不算烈的酒下肚,那绿色的脑袋就会开始摇晃,眼神涣散,然后一头栽倒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米霍克曾冷眼旁观过一次,看着对方醉倒后依旧下意识握紧手边的刀,最终只是放下酒杯,拿起自己的黑刀,走向城堡更高的露台。月色下,他独自啜饮。身后城堡里,那个醉倒的年轻剑士,或许正做着与伙伴重逢、与强者交锋的梦

那些受伤的日子。索隆修炼起来近乎自毁,重伤是家常便饭。最严重的一次,他被自己的剑气反噬,加上过度透支,高烧昏迷了三天。米霍克默许了狒狒送来草药和清水。他检查过伤势,致命不至于,但需要时间。他站在昏暗的客房里,看着床上那张因高热和痛苦而紧蹙的脸,汗水浸湿了绿色的发梢。年轻人即使在昏迷中,嘴唇也无声地开合,依稀能辨出是“路飞”、“古伊娜”,还有“不会……再输……”

那一刻,米霍克心中并无波澜,只是再次确认了这个年轻人背负的东西有多么沉重。这些重量,既是他的枷锁,也是他力量的源泉。他转身离开,只是吩咐狒狒按时换药。第四天清晨,他听到修炼场再次传来挥刀的破空声,虽然虚浮,却无比坚定

笔尖在“课”字最后一笔的末端微微洇开。米霍克停下,目光投向深沉的黑暗。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玻璃上

真正的转折,或许始于那次关于“黑刀”的谈话。索隆的伤势刚好不久,气息还有些不稳,但他看向夜的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渴望或敬畏,多了某种深究

“你的刀,为什么是黑的?”他问,难得地没有用“喂”开头

米霍克指尖拂过夜的刀鞘,冰凉的触感。“常年累月,以武装色霸气淬炼,心意相通,刀便会逐渐‘黑化’,成就‘黑刀’”

“心意相通……”索隆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和道一文字、三代鬼彻和秋水,若有所思,“像呼吸一样?”

“可以这么理解。”米霍克微微颔首,“刀不仅是武器,是肢体的延伸,是意志的载体,更是你的伙伴”

索隆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眼神却亮了起来。他没有再问,但之后的修炼,米霍克能感觉到,年轻人与他的刀之间,产生了某种更微妙、更紧密的联系。他的斩击,开始带上独特的“味道”

他们之间真正的、称得上“切磋”的战斗,发生在索隆来到岛上将近一年半的时候。那一次,米霍克感觉到了压力。并非实力上的——年轻人依旧远远不是他的对手——而是某种“势”的压迫。索隆的剑招依旧有迹可循,但其中的意志与霸气,已凝练如实质,带着劈开一切的决绝。他的三千世界,第一次让米霍克稍稍后退了半步,并挥出了认真的一刀作为回应

战斗结束,索隆力竭倒地,身上添了新的伤口,但他的眼睛却比天上的星辰更亮,死死盯着米霍克,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狂气的、混合着血沫的笑容

“看到了吗,鹰眼?”他喘息着,每个字却掷地有声,“更近一点了……离你,离那个位置!”

米霍克收刀入鞘,看着地上狼狈却生机勃勃的年轻人,第一次,用近乎平等的口吻回应:“嗯,看到了”

那一刻,他知道,离别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你已能斩断钢铁,甚至领悟了更深层的东西。你的霸气日益精纯,你的刀与你愈发心意相通。但罗罗诺亚,”笔迹在这里加深,墨水几乎要再次洇开,“最后一课,关于斩断‘牵挂’……或许我并无资格教授”

一丝极轻微的风,不知从古堡哪个缝隙钻入,拂动了烛火,也吹动了信笺的一角。米霍克搁下笔,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牵挂

他想起了索隆无数次提及的“草帽小子”,那个能让这样固执的剑士誓死追随的船长。每一次提到,索隆眼中都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那是超越了忠诚的、近乎信仰的东西。他想起了索隆偶尔在修炼间隙,会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生命卡,看着它出神。他想起了索隆醉酒后,除了“古伊娜”,偶尔也会含糊地嘟囔“娜美小姐……罗宾……大家……”

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一整个世界。这些是他的力量之源,是他的方向,也是……他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米霍克自己呢?他孑然一身,夜即是他的半身,他的道路清晰而孤独,从不需要,也不曾有过多余的牵挂。他斩断了一切可能阻碍剑锋的东西,才立于顶峰。他本该如此教导索隆

可为何落笔至此,竟感到一丝……迟疑?

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火焰中心是灼热而稳定的明亮,边缘却不断明灭,勾勒出飘忽的影子。就像那个绿头发的剑士

“牵挂,有时并非软弱。”他继续写道,字迹恢复了平稳,却仿佛承载了更重的东西,“它可以是锚,是砥石,是让你在狂风巨浪中不致迷失的星辰。斩断它,并非意味着彻底抛弃或遗忘,而是将它置于恰当的距离——一个不会阻碍你挥剑,却又能在你回望时,清晰指引归途(如果你需要归途的话)的位置。你的船长,你的伙伴,你的梦想……他们是你力量的源泉,也可能会成为你的弱点。如何持守,全在你心”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窗外,海涛声似乎更清晰了些,隐约夹杂了别的声响——帆索被拉紧的摩擦声,船身与码头轻轻分离的碰撞声。他知道,时候到了

琐碎的、安静的片段,不合时宜地浮现

某个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克拉伊咖那岛上空常年的阴云,暖洋洋地洒在城堡西侧一小片露台上。米霍克坐在一张老旧藤椅里,膝上摊开一本厚重的典籍。索隆在不远处,背靠着斑驳的太阳晒得发热的石墙,坐在地上,仔细地、一遍遍地擦拭着他的三把刀。他的动作很慢,神情是罕见的平和,甚至可称得上温柔。阳光落在他绿色的头发上,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海浪的节奏,布匹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以及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

那一刻,没有“鹰眼”,没有“海贼猎人”只有两个男人,共享着这片废墟中难得的、偷来的宁静时光,各自守着自己的刀与书

还有一次,索隆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条鱼,在城堡后院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笨拙地烤着。鱼烤得半生不熟,焦黑一片,但他吃得津津有味。米霍克路过时,他恰好抬头,嘴角还沾着炭灰,很自然地将手里那条看起来相对完整的鱼递了过来,含混地说:“喏,老头(米霍克总想说说这个称呼的事。比如他还没有那么年老,但是从未施行),尝尝?”

米霍克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那条卖相极差的烤鱼,又看看索隆那双坦然的、没有任何讨好或试探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了过去,接过那条鱼,在火堆旁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味道确实糟糕,但他吃完了

索隆没说什么,只是咧了咧嘴,继续对付自己手里那条更焦的。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两张同样沉默、却似乎比以往少了些距离感的脸

这些碎片,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伴随着烤鱼的焦糊味、午后阳光的温度、布料摩擦刀身的触感。它们如同细微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沉淀下来

它们无关强弱,无关胜负,甚至无关剑道。它们只是……存在过

而现在,带来这些“存在”的人,已经乘着一叶扁舟,驶向了狂风暴雨的未来

就在昨天,索隆正式向他辞行。年轻人站在书房门口,背着他所有的刀,身姿挺拔如即将出鞘的利刃。两年的时光洗去了些许浮躁,在他眉宇间沉淀下更为沉稳坚毅的线条,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比踏上这座岛时更加炽烈、更加纯粹

“我要走了,鹰眼。”索隆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错认的决心,“回到伙伴们身边。然后,去新世界”

米霍克从地图上抬起眼,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他

索隆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米霍克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当我成为世界第一剑豪时,”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年轻的锐气与沉重的誓言,“不会忘记你墓碑的方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壁炉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和海浪遥远的叹息

米霍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索隆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

然后,米霍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一个表情

“愚蠢的宣言”他最终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通往第一的路上,墓碑不会只有一座。专注于你前方的战斗,罗罗诺亚”

索隆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回应。但他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燃烧得更旺。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石廊里回荡,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那之后,米霍克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天色由明转暗,看着浓雾再次弥漫岛屿。然后,他铺开了这张信纸

终于,他写到了最后。羽毛笔提起,在“乔拉可尔·米霍克”的署名上方悬停片刻。没有日期,没有更多的落款。这已经太多了

他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他拉开书桌的一个暗格。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小片生命卡——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但大部分完好,正朝着某个方向缓缓而坚定地移动着。这是索隆在一年前某次重伤初愈后,沉默地撕下、放在他书桌上的。没有解释

米霍克将生命卡小心地拿起。粗糙的纸质,带着年轻剑士独有的气息。他将其对折,又对折,直到变成一个方正平整的小块。然后用刚刚写好的信纸,将它仔细地包裹起来,边缘折得一丝不苟。一个沉默的、沉重的方块,躺在掌心

他握住它,片刻。掌心传来纸张的微凉,和生命卡那奇异的、指向远方的微弱牵引力

然后,他起身,动作流畅而稳定。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咸湿冰冷的海风立刻汹涌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飞扬,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也将书桌上那张原本压着羽毛笔的空白信笺吹起,打着旋,飘落窗台,又随风翻卷着,滑入窗外沉沉的夜色

米霍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透渐淡的、灰蓝色的晨雾,投向港口的方向。那里,一艘小船正扬起风帆,变成海天之际一个越来越小的、坚定的黑点。他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能穿透距离,清晰地“看见”那个站在船头、怀抱三把刀、腰杆挺得笔直的绿色身影。晨光挣扎着从云层后渗出,吝啬地在那头绿发和白色的腰带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船头的身影,似乎也正回望着古堡的最高处。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米霍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两年前那个暴雨夜一样,笔直地、毫无畏惧地投向这里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亘古存在的礁石雕像,任由凛冽的海风鼓起他黑色大衣的衣摆,猎猎作响。他一直看着,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之下,与泛白、继而透出金红的广阔天空融为一体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崖壁,呜咽着,重复着亿万年的韵律。浓雾在晨光中缓缓流动

许久,米霍克缓缓收回视线。他转身,离开窗边。厚重的长靴踏过古老的地板,发出沉稳而孤独的声响。他走到壁炉边,拿起始终靠在墙角的、无上大快刀十二工之一的“夜”,将其稳稳背在身后。巨大的黑刀与他挺拔的身姿浑然一体,仿佛从未分离

他没有再看一眼空旷的书房。那封包裹着生命卡的信,安静地躺在他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沉默而沉重

他只是如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走向门口,准备开始新一天的、一个人的修行业

只是,在走出书房,反手关上那扇沉重木门的刹那,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门轴发出轻微的、悠长的“嘎吱”声,在过分寂静的城堡里回荡,将一室尚未散尽的烛烟、墨香、冷却的茶味,将所有未曾言明的注视、倾听、那些挥刀与磨刀的声响、醉倒后的呼吸、重伤时的呓语、以及离别时最后那道回望的目光……缓缓合拢,隔绝在身后厚重的橡木门板之内

门扉彻底闭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走廊比室内更加昏暗,只有高处狭小的彩窗透进些许被浓雾稀释的灰蓝色天光。靴子踏在冰冷石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塔楼内孤独地回响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在走廊尽头的拱形窗前停下了脚步。这里能更完整地俯瞰整个岛屿南侧,包括那个小小的、被礁石环绕的天然港口。此刻,那里只剩下拍打空荡木码头的白色浪花。风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海鸥的鸣叫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缕船影的痕迹也完全融进波光粼粼的海面。然后,他转身,走向通往塔楼更高处的螺旋石阶。走向城堡最高的尖塔。那里视野无遮无拦

尖塔顶端,风更大了,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礼帽却纹丝不动。他扶着冰凉的垛口,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片海域此刻看起来平静无波,但他知道,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就是被称为“新世界”的狂暴海域

索隆会去那里。和他的草帽船长一起,和他的伙伴们一起。他们会经历比在克拉伊咖那岛残酷百倍、诡异百倍的战斗。他们会受伤,会失败,甚至会面临真正的死亡。而那个绿头发的剑士,一定会冲在最前面,用他的刀,为他的船长斩开道路,用他的身体,去承担最猛烈的攻击

“牵挂,是弱点” 米霍克对着空茫的海天,低声重复他曾笃信的信条。海风将他的话语瞬间撕碎、带走。可此刻,这信条听起来,竟有些空洞

他想起了索隆刚来不久时,一次因修炼过度而引发的、近乎虚脱的沉睡。他路过时,听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呓语。他推开门,看到年轻的剑士蜷在简陋的床铺上,眉头紧锁,额发被冷汗浸湿。他在说梦话,含糊不清,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

“对不起……古伊娜……约定……”

“路飞……等着……”

“……不能……再输了……”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清醒时绝不会显露的脆弱与挣扎。米霍克站在门口阴影里,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那个在梦中依旧与什么东西激烈搏斗的年轻人,看着他即使在无意识中,也下意识握紧了放在枕边的和道一文字。月光从高处的窄窗流泻进来,照亮了索隆半边脸庞,和那紧抿的、倔强的嘴唇

那一刻,米霍克忽然有些明白,驱动这个年轻人的,不仅仅是对“世界第一”的野心,更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对逝者的承诺和对生者的责任。这份沉重,或许会拖慢他挥剑的速度,但也正是这份沉重,让他的每一剑都带着必须斩开前路的决绝

他没有惊动索隆,只是轻轻带上了门。后来,他“无意”中将城堡地下酒窖的钥匙“遗忘”在了索隆经常磨刀的角落

海平面的尽头,太阳终于完全跃出,将云层染上金红,也将下方的海水镀上一层跃动的碎金。光线有些刺眼。米霍克微微眯起了他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眸

他想起了索隆临走前夜,最后一次正式的切磋。没有在往常的修炼场,而是在城堡后面,那片面对着悬崖与大海的空地。夜色很好,无云,星光璀璨,海浪在下方低沉地咆哮

那一战,索隆倾尽了全力。他的刀更快,更重,更沉。三把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交替攻防,衔接流畅得惊人。他的霸气缠绕在刀刃上,隐隐泛起暗红的光泽,每一次斩击都带着斩断一切的意志。他甚至用出了一招米霍克未曾见过的、融合了三刀流诡异角度与强悍力量的新招式,凌厉的剑气几乎擦着米霍克的帽檐飞过,斩入远处黑暗中,传来岩石崩裂的闷响

米霍克依旧从容,夜在他的手中如同手臂的延伸,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而致命,牢牢掌控着战斗的节奏。但他能感觉到,年轻的剑士正触摸到某个临界点。不是力量或技巧的,而是某种“境界”的薄膜。很薄,但异常坚韧

战斗以索隆力竭倒地告终。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身下的地面,三把刀散落身旁。但他没有立刻昏过去,而是睁大眼睛,望着漫天星斗,喘息着问:

“喂,鹰眼……‘最强’,是什么感觉?”

米霍克收刀入鞘,走到悬崖边,背对着他,望向漆黑的大海。海风扬起他黑色的鬓发

“孤独” 他回答,声音平静无波,如同陈述一个事实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米霍克以为索隆已经昏睡过去。然后,他听到年轻人嘶哑但清晰的声音传来:

“是吗……那打败你之后,我也会觉得孤独吗?”

米霍克没有回头。“等你真的站到那个位置,自然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我不会” 索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尽管气息依旧不稳,“我有必须回去的地方。有等着我回去的……笨蛋”

米霍克依旧望着大海,没有回应。但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年轻人选择的道路,与自己截然不同。他不会成为下一个“鹰眼”他会成为“罗罗诺亚·索隆”,带着他的三把刀,和他的牵挂,去走他自己的路,攀他自己的山巅

或许,这才是“斩断”与“持守”真正的答案。并非彻底割舍,而是找到能让自己挥剑无悔的平衡。他无法教导,因为这是他未曾经历、也未曾选择的路

塔顶的风,带着远方海洋深处的水汽,愈发冰冷。天光已然大亮,浓雾散去了大半,露出克拉伊咖那岛嶙峋的海岸线和远处深蓝色的、一望无际的大海。那艘小船早已不见踪影,融入了广阔天地间

米霍克终于从垛口边转过身。金色的眼眸里,所有翻涌的、属于过去的画面与情绪,都已沉淀下去,重归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深邃莫测的海面

他伸手,探入大衣内侧的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用信纸仔细包裹起来的、方正的小块。生命卡在他的掌心下方,依旧传递着微弱但明确的牵引力,固执地指向东南方,指向那个已经远离的身影

他没有将信取出,只是隔着衣料,感受了一下它的存在。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沿着来时的螺旋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沉稳,规律,一如过去的每一个清晨

他回到主堡,穿过空旷寂静的走廊,经过那间曾经有人磨刀、有人醉倒、有人沉睡、如今只剩冰冷石壁和寂静尘埃的房间门口,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他径直走向城堡深处,他的私人训练场

训练场是露天的,由古堡的一部分坍塌废墟整理而成,地面铺着粗糙的砂石,四周是断壁残垣,只有一面相对完好的高墙,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新旧不一的斩击痕迹。有些是索隆这两年留下的,更多的,是米霍克自己漫长岁月里刻下的印记

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定。缓缓地,将背后巨大的黑刀“夜”抽出。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刀刃漆黑,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没有丝毫反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只留下最纯粹的、斩断一切的黑

他双手持刀,置于身侧,做了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然后,挥刀

没有使用霸气,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最简单、最纯粹的一记横斩。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仿佛连风声也被这一刀短暂地切开

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刺、劈、撩、抹、点、崩……最基础的剑招,在他手中施展开来,却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近乎道韵的流畅与精准。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但每一刀的角度、力度、轨迹,都完美无缺,蕴含着无穷的变化与力量。身影在晨光中移动,黑色的衣摆随着动作翻飞,巨大的黑刀仿佛没有重量,又仿佛重若千钧,与他融为一体

他在练剑。如同过去几十年、几百个、几千个独自一人的清晨一样。阳光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投在布满斩痕的石壁上,那影子孤独而挺拔,与墙壁上那些旧日的痕迹重叠、分离,周而复始

汗水,渐渐从他的额角渗出,沿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砂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点深色痕迹。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眼神专注而空明,只映着手中的刀,和刀锋所向的虚无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的挥剑,与往日有何不同。每一次呼吸的吐纳,每一次力量的收放,每一次意念与刀锋的共鸣之间,那些无声沉淀下来的、关于某个绿发剑士的碎片——他挥刀时的怒吼,静坐时的凝思,醉倒后的酣眠,告别时的眼神,乃至那句“不会忘记你墓碑的方向”——都如同最细微的尘埃,融入了他每一次斩击的轨迹里。它们没有被“斩断,”也没有成为“阻碍”它们只是存在着,成为这孤独剑道上,一道极其淡薄、却无法再被忽略的底色,一种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全新的重量与质感

这重量,不曾让他的刀锋迟滞分毫,反而在绝对的寂静与孤独中,淬炼出某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锋芒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这座孤岛上的古老城堡。塔楼尖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荒芜的庭院和远处的海面上。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单调的轰鸣

城堡最高处的训练场上,黑色的身影与黑色的刀,依旧在动。一遍,又一遍

斩断虚空

哪怕如此,也依旧斩不断,那已融入血脉与呼吸的,关于离别与等待的,寂静诗篇

风从海上来,掠过塔尖,穿过空荡的回廊,拂过书房那扇未完全关拢的窗户,卷起窗台上那张空白的信笺,让它打了个旋,最终轻轻飘落,安静地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信笺空白,一如最初

而有些话语,有些“诀别”,或许本就不需形诸文字。它们已在每一次呼吸、每一道目光、每一次挥刀之中,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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