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遍] 大海如此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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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想看绿藻也有一个十字架小刀,然后再某一天突然给米爹寄了过去,遂写之

这对师徒组怎么这么香…

  ――――――――――――

大海啊……它是如此的宽阔啊……

  

  

雾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漫上克拉伊咖那岛东侧断崖的

  

乔拉可尔·米霍克知道得如此精确,是因为他刚好在三点十五分合上了手头那本关于古老剑术流派的典籍。当书页闭合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消散,他抬起眼,透过高大的拱窗,便看见那灰白色的雾霭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从漆黑的海平面悄然升起,缓缓吞噬着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浪尖,然后攀上陡峭的崖壁,一寸寸浸湿城堡底部那些爬满藤蔓的古老石砖

  

新世界的雾与四海不同。它不温柔,不缠绵,带着海王类呼吸般的湿冷腥咸,和某种近乎实质的沉重。它吞没声音,模糊轮廓,将整个世界拖入一片朦胧的、流动的灰蓝。米霍克站起身,黑色的长袍下摆在空气中划出轻微的弧度。他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边,猩红的眼眸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初生的鹰隼,穿透越来越浓的雾障,落在更远处那片虚无的黑暗上

  

这是第十七个满月之后的日子

  

他不需要日历,也从不刻意计算。只是身体记得,在每个这样的清晨,当雾气最浓、海潮声最微弱的时刻,那个绿藻头剑士的“报告”,总会以某种固执的方式抵达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废墟。仿佛这已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约定,或者,一种沉默的仪式

  

晨光挣扎着要从海平面下探出头的时刻,送信海鸥扑棱翅膀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模糊。米霍克走下螺旋石阶,靴跟敲击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规律而空旷的回响。城堡入口处,冰冷的石地上躺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略显粗笨的包裹,上面还沾着夜航的露水。海鸥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雾气缓慢地翻涌

  

他弯腰拾起包裹,指尖触及那粗粝防水的表面。不算轻。一如既往。他转身往回走,包裹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远方海域特有的、复杂的气息——不仅仅是海风、硝烟和钢铁摩擦后的焦灼,还混杂着阳光曝晒过的甲板木料、橘子果香(娜美的橘园)、某种草药的味道(乔巴的医疗室)、油烟与高级香料的混合气息(山治的厨房)、旧书纸张与咖啡的微涩(罗宾的阅读角),以及一丝极淡的、无论经历多少风浪、沾染多少血腥,都始终无法彻底抹去的、属于罗罗诺亚·索隆本人的、草木般的凛冽气息

  

像悬崖石缝里挣扎生长的松,像雪后初霁时凛冽的空气

  

回到书房,壁炉是冷的。克拉伊咖那岛的湿冷空气从石缝渗入,带着雾气特有的粘腻。米霍克在高背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古老的吱呀声。他拿起那把开信刀——刀柄镶嵌的暗绿宝石在昏暗中幽光微闪——平稳地划开油布包裹的外层,然后是里面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信封。火漆是平滑的圆点,一种刻意的、毫无特征的严谨,封印却异常牢固

  

首先滑出的,是卷成筒状的经济新闻剪报和最新的悬赏令。他将其展开,动作不疾不徐

  

悬赏令上的照片抓拍于一场激烈的海战后。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背景是倾颓的建筑物和燃烧的船骸碎片。罗罗诺亚·索隆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绿发凌乱,赤裸的上身遍布新添的伤口和血污,有些伤口甚至还在渗出细小的血珠。但他的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利刃,三把刀——和道一文字、三代鬼彻、秋水(或许是新得的阎魔?照片不够清晰)——以攻守兼备的姿态握持,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纸张,直视着镜头之外。那不是疲惫,是激战过后,肾上腺素尚未完全消退、战意依旧在血液中沸腾的锐光。眉宇间少了些初出茅庐时的狂暴,沉淀下更多历经生死后的沉凝与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志。悬赏金的数字又跳升了一大截,足以让新世界不少所谓的大海贼感到脊背发凉

  

米霍克的目光在那张染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悬赏金的数字上。他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细微得如同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转瞬即逝。他将剪报和悬赏令平整地放在书桌左侧,那里已经整齐地摞着一叠类似的纸张,记录着同一个名字不断攀升的轨迹

  

底下,才是真正的信

  

厚厚一沓,纸张质地不一,大小参差,显然是匆忙间从不同地方收集、凑在一起的。有粗糙的航海日志页,边缘还沾着可疑的污渍(像是食物油渍或酒液);有不知从哪个旅馆扯下的便签纸,印着俗气的花纹;甚至还有几张质地稍好的、似乎来自某艘豪华客船的信笺,边缘印着烫金的纹章。这些纸被一张略大的、质地稍硬的纸包裹着,那是索隆的信中常见的、用来固定散页的方式

  

米霍克解开那简单的绳结,纸张散开。熟悉的、带着独特个人印记的字迹跃入眼帘。依旧谈不上工整,甚至可以说是狂放不羁,笔画转折处带着剑锋劈砍般的力度,有些地方墨迹深深浸入纸张纤维,有些地方则飞扬跳脱,仿佛书写者心绪的短暂奔涌

  

“在‘铁壁’巴格的王国,那家伙的武装色确实有点东西,全身硬化得像块千年礁石。但太依赖‘硬’了,忘了‘流动’和‘变化’。你说过,最强的防御不是‘不被打破’,而是‘让攻击无法着力’。我用三刀流·黑绳大龙卷的变式试了试,刀势旋转切入他力量运转的间隙——就像用薄刃切开熟透的果实。他倒下去时眼睛瞪得很大,大概没想到‘铁壁’会从内部碎裂。可笑。真正的‘铁壁’,该是无形无相的

  ”

“遭遇了能操纵局部洋流的巨型海兽群,娜美说是‘涡流歌者’,它们的叫声能影响海水。大部分被天候棒和甚平老大的操舵解决了,但有一头特别顽固的,冲着桑尼号的龙骨来了。来不及多想,把鬼气缠绕在刀风上,隔着十几米的海水斩过去。没斩中身体,但好像……斩断了它操纵水流的那点‘意识’?它懵了一下,被弗兰奇的风来炮轰飞了。这招消耗大得离谱,挥完刀手臂半天抬不起来,还被厨子骂浪费体力。不过,隔空斩断‘联系’……似乎有点意思。下次试试能不能更精准,范围更小,消耗也小点”

  

“今天在甲板守夜时睡着了。很奇怪,梦见了克拉伊咖那岛的雾,但梦里很安静,没有那些吵死人的狒狒,只有城堡的影子,还有训练场上你留下的那些剑痕。醒来时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夜露还是别的。路飞那混蛋说我睡觉时皱着眉头喊‘再来’。乔巴很紧张,给我配了安神的药,颜色可疑,味道苦得能让死人跳起来。被山治混在特制果汁里骗我喝下去了,现在嘴里还是那股味。那厨子,总有一天要砍了他”

  

“鬼气·九刀流·阿修罗的形态,现在能维持的时间长了些。但幻影终究是幻影,是靠气势和速度制造的错觉。我在想,如果不仅仅是‘看起来像’九把刀,而是真的在那一瞬间,将斩击分化成多个具有实体的‘存在’呢?不是残影,是同时存在的、真实的切割。在极限状态下,周围的空气流动、光线的折射,甚至空间本身,似乎都会产生细微的‘波纹’。这不仅仅是快和强的问题,是‘质’的不同。有点头绪,像在黑暗里摸一扇门的轮廓,但钥匙还没找到。也许需要更极致的压力,或者……更强大的对手来逼出来”

  

“在某个被遗忘的小岛废墟里,罗宾找到半截断裂的石碑,上面有些很古老的剑术流派刻印。她说可能和和之国的‘流樱’有关,但又不完全一样。线条很古怪,发力方式似乎强调‘震荡’而非‘穿透’。我临摹了一份,随信奉上。你可能觉得无聊,但我对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总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在剑上,是在别的地方”

  

“看到了一种银蓝色的飞鱼,成群跃出水面时像一片流动的金属云。它们能在浪尖滑翔很久,翅膀边缘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娜美说这种鱼出现往往预示着一场短暂但剧烈的风暴。弗兰奇兴奋得嗷嗷叫,说要研究它们的流体结构,看能不能给桑尼号的飞翔系统(他坚持这么叫那对可怜的翅膀)做点优化。布鲁克掏出小提琴想给它们来段即兴演奏,说‘如此优雅的女士们值得最美的乐章’,被乌索普惊恐地制止了,说他的音乐可能会引来更大的东西——比如海王类。真是永远安静不下来的船”

  

一字一句,掠过他金色的、鹰隼般的眼眸。信里写北海寒流撞击崖壁时碎成冰晶的巨响,写空岛遗迹附近那些会发光的浮游生物如何将夜晚的海面染成星海,写迷失在无风带时令人窒息的宁静与潜伏的巨大阴影,写与各种各样对手交锋后的拆解与反思——力量的运用,招式的破绽,气息的流转,以及那些电光石火间近乎本能的应对。也写草帽一伙那些琐碎、喧闹、充满意外却永远生机勃勃的日常:路飞又因为什么荒谬的原因和当地势力开战,娜美如何用雷霆手段(物理意义上的和经济上的)掌控全局,山治在见到美丽女性时如何瞬间切换模式以及引发的后续鸡飞狗跳,乔巴一边说着“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混蛋”一边高兴得手舞足蹈,罗宾微笑着说出令人毛骨悚然却往往一针见血的历史典故,弗兰奇展示最新变态(他自称SUPER)改造时的喧哗,布鲁克“虽然我是骷髅没有眼睛但依然能感受到这美景哟嚯嚯”的感慨,甚平掌舵时如山岳般的沉稳带来的安心感

  

唯独没有“你”,没有“我”,没有“想念”,没有“爱”,这些信里没有对过往岁月的温情追忆,更没有对自身伤痛的丝毫渲染……

  

这些信纸传递的,是一个目光永远锁定在最高峰、脚步从未停歇的攀登者,在漫长而孤独的征途上,冷静、甚至堪称苛刻的自我审视与记录。偶尔流露的,只有对更强境界的渴求,对剑道至理的探问,以及一丝只有在提及那个戴草帽的船长和船上同伴时,才会不经意间泄露的、被严格克制的归属感

  

米霍克读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雾气,金色的瞳孔深处有微光流转,仿佛在脑海中与信中的描述过招,拆解着那些新招式、新思路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其中的潜力、风险与可能的进化方向。有时,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模拟着某个发力的轨迹。这早已超越了一方单纯的“报告”,更像是一种跨越辽阔海域的、无声的剑道研讨。一个在狂风巨浪中实践、体悟、受伤、成长;一个在寂静废墟中阅读、思考、推演、印证。两条看似迥异的道路,却在某个关于“斩”的终极命题上,隐秘地交汇

  

直到最后一页

  

这张纸显然来自最紧急的情况。纸张是最劣质的草纸,粗糙泛黄,边缘是撕裂的,还带着被火焰燎过的焦黑痕迹,以及几处深色的、粘腻的污渍(可能是血,也可能是油污)。字迹狂放到了潦草的地步,笔画歪斜,力度不均,墨迹因为纸张的粗糙而大面积晕开,有些字几乎难以辨认。书写者显然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手腕无力,控制艰难,但每一笔落下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剑士的凌厉笔锋,依然在潦草中挣扎显露

  

内容不再是冷静的思考或见闻记录,而是一段断续的、近乎呓语的战场速记

  

“……巴泽尔……‘屠戮者’的舰队……比预估多三艘改装炮舰……缠住了梅利(桑尼?字迹模糊)号……那个用镰刀的副手……叫‘毒蝮’……招式阴险……专攻下盘和关节……左腹被擦到……不深……但刀上淬了麻烦东西……麻痒……扩散很快……”

  

“乔巴在抢救受伤的乌索普……炮击伤了肩膀……我自己处理……火烧……酒淋……妈的……比想象中疼……”

  

“烧焦的味道……和克拉伊咖那岛……烤兽肉不一样……”

  

“高烧……视野有点晃……但握刀的手……没抖……”

  

“路飞那边……动静很大……应该快解决了……”

  

“雾散了……天快亮了……”

  

最后几行字,笔迹突然变得稍微稳定了一些,似乎书写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东海的日出……和伟大航路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都能看清……手里的刀”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点墨水在“刀”字的末端拖出一道无力的、虚弱的痕迹,仿佛书写者的笔在这里脱手滑落

  

在这段话的下方,靠近纸张撕裂的、被火焰燎黑的边缘,浸着一片面积颇大的、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迹。颜色沉暗得近乎墨黑,边缘不规则,有明显的滴溅和涂抹痕迹。污迹的中心颜色最深,向四周晕染开去,将最后那两行字也微微模糊了。是血。大量的血。从书写的位置和状态判断,很可能是处理腹部伤口时,或者更早之前与“毒蝮”交手中溅上或流淌下来的

  

米霍克的目光长久地凝固在那片血渍和那两行字上。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壁炉里冰冷的灰烬仿佛都停止了呼吸。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深褐色的污迹上方,隔着一层无形的空气,缓缓移动,仿佛在触摸那早已凝固的痛楚、灼热、以及书写者当时混乱却依然顽强的意志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东海那艘简陋得可怜的小筏,绿发少年眼中燃烧着近乎悲壮的火焰,以蝼蚁之力向高山发起挑战时的决绝。想起克拉伊咖那岛日复一日的残酷修行,青年一次次累瘫在泥泞中,又一次次咬着牙爬起,眼中只有变强的执念,没有半分动摇。想起他离开时,背上那把沉重的黑刀“夜”,以及自己那句“在超越我之前,不许再输”的期许。更想起香波地群岛事件后,辗转传来的消息——那个绿藻头的剑士,在某个绝境中,为了同伴,承受了某种难以想象的东西,却最终活了下来,并且变得更强

  

“屠戮者”巴泽尔。他记得这个名字。新世界北部海域迅速崛起的超新星,以凶残、诡诈和擅长围攻闻名,悬赏金不低,行事不择手段。“毒蝮”……应该是他手下那个以用毒和阴险招式著称的副手。淬毒的镰刀,专攻关节和下盘……下作,但有效。尤其是在混战中

  

信里的口吻……疼痛是剧烈的,毒素的影响是真实的,高烧和视野模糊也是存在的。甚至有片刻的恍惚,提到了“烤兽肉”这种无关的联想。但通篇没有一声呻吟,没有一句抱怨,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或对伤势的担忧。只有最简洁的情况描述,最粗暴的自我处理方式,以及对同伴状况的关切(哪怕是模糊的)。最后那两句话——“东海的日出,和伟大航路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都能看清手里的刀。”——这哪里是伤者的呓语?这分明是剑士的脊梁,是无论身处何种绝境、意识如何模糊,都绝不会折断的傲骨与信念



他在告诉他:我还活着。伤很重,但我处理了。敌人很阴险,但我们能应付。高烧迷糊,但我依然记得为何握刀

  

米霍克缓缓向后,靠进高背椅厚实的靠背中。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他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若仔细看去,那平静的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波澜,如同最深海底被无形暗流搅动的泥沙,转瞬又平息

  

“麻烦不断的小鬼”他低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但若索隆在此,或许能听出那冰冷之下,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无奈的复杂情绪。是赞许其坚韧?是微愠其大意?还是对那永远横冲直撞、将自己逼入绝境又总能爬出来的强悍生命力的某种……认可?

  

他将这页浸透血渍、字迹潦草的信纸,轻轻放在了那叠剪报和之前信纸的最上方。动作平稳,没有特别的沉重,也没有刻意的轻柔。仿佛这只是那个绿藻头剑士漫长冒险中又一次普通的受伤记录,是他必须承受、也必将跨越的磨难之一。他早已不是需要庇护的雏鸟,而是羽翼渐丰、搏击长空的鹰。受伤,流血,在生死边缘徘徊,然后带着伤痕与领悟变得更强,这本就是通往顶峰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起身,准备将这叠“报告”如同往常一样,收纳进书桌旁那个专门的黑漆木箱。箱子里已经积累了相当厚度,按时间顺序整齐码放着罗罗诺亚·索隆离开克拉伊咖那岛后,每一次悬赏金变更的剪报,以及这些年陆续寄来的、厚薄不一的信件。那是他一路走来的足迹,是“海贼猎人”向“世界第一大剑豪”蜕变的忠实记录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信封边缘时,动作停住了

  

信封内侧的底部,还有东西

  

不是纸张的触感。更小,更硬,带着金属的冰凉,还有一段细链的缠绕

  

米霍克顿了顿。他重新坐下,将信封口朝下,对准光滑的桌面,轻轻一抖

  

“嗒”

  

一声轻响,在绝对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得仿佛能敲打在人的心脏上

  

一枚小小的、染血的十字架小刀,落在了深色木质桌面上

  

它真的非常小,长度不过一寸有余,显然是作为贴身项链的吊坠。整体造型古朴甚至堪称粗陋,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花纹。刃身是那种历经岁月摩挲后的沉黯黑色,并非精致打磨的光亮,而是带着手工锻造特有的、内敛的乌光。十字形的柄是未经抛光的暗色金属,边角处还能看到细微的、锻造时留下的锤痕。无数细密的划痕遍布其全身,那是漫长岁月、无数次贴身佩戴、汗水浸润、战斗摩擦留下的印记,如同树木的年轮,无声诉说着它所经历的时光

  

而此刻,靠近刀柄与十字形连接处的凹陷里,一片暗红色的、早已彻底凝固的陈旧血渍,像一枚狰狞的烙印,死死地嵌在那冰冷的金属上。那颜色比信纸上那片更深,更沉,近乎墨黑,与金属原本的暗沉几乎融为一体,却又因那截然不同的质感而显得格外刺眼。更触目惊心的是,刀身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刮痕,像是被某种极其锐利、带有锯齿或倒钩的武器(比如镰刀?)狠狠擦过,刮痕边缘甚至翻卷起细小的金属毛刺,里面也渗着同样的暗红色

  

米霍克的瞳孔,在昏暝的光线中,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深邃平静。但那瞬间的凝滞,如同最平静的湖面被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打破了绝对的静止,涟漪微不可见,却真实存在

  

他当然认得它

  

东海,那艘在伟大航路入口显得如此渺小脆弱的小筏上,绿藻头少年破烂的衣领下,这枚小小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十字架小刀,曾随着他激昂的挑战宣言而晃动。少年说,这是故乡霜月村道场的东西,是他与一个早逝女孩的约定,是他誓言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的起点与证明。那时,这枚小刀是稚嫩的,单纯的,承载着一个孩子最炽热也最沉重的梦想

  

后来,在克拉伊咖那岛,在那些被汗水、泥土、血腥味和狒狒的嘶吼填满的修行岁月里,他也曾无数次瞥见这枚小刀。从索隆被汗水湿透、紧贴锁骨的衣领边缘滑出,在他以惊人的毅力完成一组又一组超越极限的体能训练时,在他一次次被击倒又咬着牙爬起、眼神凶狠地再次挥刀时,在他疲惫到极致、靠着岩石短暂休息却依然无意识摩挲刀柄时……这枚小刀就那样静静地贴在他的心口,随着他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微微起伏,偶尔反射着城堡阴郁天光下或训练场篝火旁微弱的光芒。它不再是单纯的饰物,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一个融入血肉的烙印,一个与他的生命、他的汗水、他的痛苦、他的坚持紧密相连的印记

  

再后来,独眼的青年背上黑色的刀,头也不回地走向汹涌的大海,走向他命定的航程与对手。这枚小刀,也连同它承载的所有过往、誓言与情感,一同消失在米霍克的视野之外。他从未问起,索隆也再未主动提及。仿佛那只是修行岁月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早已被更广阔的海洋、更强大的敌人、更坚定的目标所取代和遗忘

  

而现在,它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沉默的、染血的、带着新旧伤痕的方式,穿越了伟大航路变幻莫测的风暴与磁场,穿越了新世界汹涌的暗流、狂涛与无数惨烈的战斗,静静地躺在这里,躺在他书桌光滑的表面上。带着原主人滚烫鲜血冷却后的余温(或许早已散尽),带着那抹刺眼的、仿佛生锈铁钉楔入视觉的暗红,以及刀身上新鲜的、诉说着不久前一场恶战的刮痕

  

信里对它只字未提

  

没有“这是我的护身符,现在交给你”,没有“我可能回不来了”,没有“请替我保管”,甚至没有一个关于它为何出现在信封里的、最简短的说明。仿佛它只是一枚在战斗中意外损坏、又恰好被血浸染的无关紧要的旧物,被书写者在意识模糊或匆忙间,连同染血的信纸一起,随手塞进了信封

  

米霍克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海雾不知何时已开始消散,但天空并未放晴,而是被一种更深沉的、铅灰色的云层覆盖。微弱的天光从云层缝隙艰难地透出,给书房内的一切蒙上一层冰冷的灰调。壁炉依旧冰冷,空气里那股咸涩的海雾气息,混合着旧纸张、皮革、以及此刻仿佛从桌上那枚小刀和染血信纸上弥漫开的、极淡的铁锈与血的气味,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他伸出手。动作比之前取信、放信时,慢了不止一分。那修长、骨节分明、握惯了世界上最强大黑刀的手指,在昏暗中划出近乎凝滞的轨迹,最终悬停在那枚小小的十字架小刀上方

  

指尖落下,触碰到冰冷的金属

  

寒意瞬间沿着指腹蔓延,那是一种深海沉铁般的、直透骨髓的冷。而那暗红色的、粗糙干涸的血渍,正正对着他掌心的纹路。恍惚间,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不仅仅是铁锈和血,还有汗水浸润后的淡淡咸味,皮肤长期摩擦后留下的、极其个人化的微弱体味,以及更深层的、属于罗罗诺亚·索隆灵魂深处的、那种草木般凛冽又坚韧的气息——穿透了书房内陈旧的空气,固执地钻入他的鼻腔,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合拢手指,将那枚十字架小刀,紧紧握在了掌心

  

坚硬的、粗粝的棱角,毫不留情地硌进皮肤,带来清晰而持续的、带着冷硬的痛感。那痛感细微,却尖锐,沿着手臂的骨骼与血脉一路向上,蔓延至肩颈,最终沉沉地坠入心口那片仿佛被永恒寂静笼罩的荒原。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沉淀着太多东西:对剑道极致的追求,漫长岁月的孤寂,对世间所谓“最强”之名的淡漠与负担,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对那个执拗绿发剑士复杂难言的关注

  

他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求救的信号,不是悲情的诀别,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托付”

  

这是一次沉默的、属于罗罗诺亚·索隆式的、最直白也最晦涩的“回答”与“宣告”

  

他在用这枚染血的、带着新旧伤痕的十字架小刀,和他那潦草却字字如刀刻的、浸透血与意志的信,跨越辽阔而凶险的大海,向米霍克,也向这枚小刀所代表的那个最初的誓言,做出了最铿锵的回应:

  

看,我走到了这里

  

我经历了这样的战斗,这样的伤痛

  

我流血了,承载誓言的旧物也增添了新的伤痕

  

但是——

  

我的刀,从未迟疑,从未颤抖

  

我的路,还在脚下延伸,纵使遍布荆棘与毒瘴

  

我看见了不同海域的日出,但它们照亮的是同一把指向巅峰的刀锋

  

世界第一大剑豪的位置,我,罗罗诺亚·索隆,一定会来取

  

而在那之前,无论倒下多少次,流多少血,这份誓言,连同它所经历的一切,我都承担得起,也铭记在心

  

这枚小刀,早已超越了“护身符”或“信物”的简单意义。它见证了懵懂少年到强悍剑士的蜕变,浸透了修行岁月的汗水与坚持,如今又沾染了新世界的血与铁锈。将它寄回,不是放弃,而是“展示”。是带着伤痕的勋章,是沾着血与铁锈的战报,是一次无需言语、却重若千钧的隔空对话:我已成长至此,前路漫漫,但信念如钢

  

酸涩吗?

  

或许有一丝。很淡,很沉,像最上等的黑咖啡咽下后,留在舌根的那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的苦。看着那个曾经在眼前累瘫、流血、却始终不肯认输的背影,如今在更广阔更凶险的天地间独自搏杀,一次次将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而自己只能在这被时光遗忘的城堡中,通过只言片语、染血的纸页和一件冰冷的旧物,去感知那份惨烈、坚韧与不屈不挠的成长……那种感觉,难以言喻。是见证者的孤寂,是引路者的遥远,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理性牢牢压制在深处的、类似于“担忧”的情绪——并非担忧其死亡,而是对那条布满荆棘之路本身的凛然敬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了然,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一丝……被严密包裹在坚硬外壳下的、极其微妙的期待

  

他见证了一只雏鹰离巢,目送他飞向风暴。如今,鹰隼的羽翼渐丰,爪牙锋利,身上带着搏击长空留下的伤痕与荣耀。他无需庇护,只需更辽阔的天空,更强劲的对手,以及……最终那个必将到来的、决定谁才是真正翱翔在剑道巅峰的对手

  

米霍克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那枚小小的、染血的十字架小刀,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金属的冰冷与他掌心的温度形成微妙的对比。上面的血渍和刮痕,在窗外透入的灰白天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刺目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另一侧,拉开一个很少使用的抽屉。抽屉里没有太多杂物,收拾得一丝不苟。最里面,铺着一块深色的天鹅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把袖珍的、陈旧甚至有些破损的小木刀——许多年前,东海霜月村,某个绿发孩童最初握在手中、笨拙挥舞的“剑”的仿制品。那是索隆离开后,米霍克去了一趟霜月村,在指导过索隆剑术的剑道场主人,古伊娜的父亲霜月耕四郎给予他的:耕四郎当时笑着,在米霍克即将离开时用这把小木刀拦住了米霍克的脚步――

  

“那孩子最初梦想的见证”

  

米霍克凝视了片刻,然后,将掌心那枚染血的、带着新世界风霜与伤痕的十字架小刀,轻轻、轻轻地,放在了那柄小木刀的旁边

  

童年的起点,与一路走来的伤痕与誓言,并置于此

  

一个代表着最初的天真与梦想,一个承载着一路的血汗、战斗与不灭的意志

  

然后,他合上了抽屉。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仿佛为某个章节画上了一个沉默的句点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抽屉,也不再看桌上散乱的信件与染血的纸页。他走向城堡深处,走向那间除了他无人踏足的、专门存放刀剑的房间。黑刀“夜”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的刀架上,在昏暗中流动着幽暗的光泽,如同沉睡的猛兽,却又仿佛随时准备发出斩断一切、劈开迷雾的嗡鸣

  

他的路,也还在前方。在这片如此宽阔、如此无情、却又如此迷人的大海上。他是“鹰眼”,是世界公认的大剑豪,是孤独的巅峰。他亦有他的道路要走,有他的剑道要磨砺,有他必须等待的、那个足以让他全力一战的对手的到来

  

而那个不断靠近的、带着血与钢铁气息、带着草木凛冽味道的脚步声,从未让他失望,也从未停止过变得更响,更坚定

  

窗外的雾几乎散尽了。铅灰色的云层下,大海显露出它无边无际的、深蓝近黑的辽阔身躯,波涛缓慢而有力地起伏,拍打着克拉伊咖那岛陡峭的崖壁,发出永恒的低吼。海风强劲起来,带着新世界特有的、狂野而自由的气息,灌入书房,吹散了室内最后一丝凝滞,也吹动了米霍克额前的黑发

  

他站在窗边,猩红的眼眸望向遥远的海平线,那里,云层缝隙中,正透出今日第一缕黯淡的、却无比执着的天光

  

大海如此的宽阔…

  

宽阔到足以让雏鸟成长为巨鹰,让誓言历经血火锤炼,让两条平行的道路在无尽的时空后,于命运的顶点,交汇出最璀璨亦最残酷的撞击

  

而那份深埋于血脉、寄托于刀锋、沉默于信笺与染血旧物之下的期待,如同深海下的潜流,无声,却汹涌澎湃,指向那个终将到来的时刻

  

那时,刀锋会代替所有未曾言说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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