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湿意,轻轻敲在克洛克达尔那座被切成两半的赌场废墟上,簌簌地,像谁在耳边低语。很快,雨脚就密了,连成一片冰冷的帘幕,温柔地冲刷着断壁残垣,也冲刷着地上那些黏稠的、渐渐化开的暗红。空气里弥漫着沙土被打湿的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那甜味很淡,混在雨水清新的气息里,不仔细闻,几乎要散了
罗罗诺亚·索隆躺在瓦砾与水洼之间,身下的碎石硌得人生疼,但他没什么力气挪动。他仰面看着阿拉巴斯坦永远也看不真切的夜空——此刻被沙尘与雨云厚厚地遮着,透不出一丝光,只有无尽的、沉甸甸的灰黑。雨点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打在他的额头、眼皮、脸颊,冰凉地贴着皮肤滑落,混着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流进脖颈,渗入早已湿透的绿色腹卷,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持续的寒战。身上几乎无处不痛,骨头像是被拆散又草草拼凑回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闷烧般的钝痛,肺叶仿佛浸在温吞的水里,又沉又滞。但他没动,只是睁着眼,任由雨水灌进眼眶,又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过度疲惫后生理性的泪水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力竭后血液奔流的回响,也是挥之不去的、刀锋破开空气时留下的尖啸余韵。那啸声属于方才那个月光未能穿透的残破大厅,属于烛火摇曳投下的、巨大而沉默的阴影,属于一柄平静挥来的、巨大无比的黑刀。那不是一场他预期的、激烈到燃尽一切的搏杀,更像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展示。或者说,一场早已预见结局的、沉默的审判
世界第一大剑豪
这个称谓,连同那双在阴影与烛火下也灿若熔金、鹰隼般攫住人心的眼眸,曾是他三把刀指向的、唯一且绝对的远方。从东海霜月村道场后山那棵总也爬不上去的枯树下,到巴拉蒂餐厅甲板上混合着鲜血与咸腥海风的惨败,再到伟大航路入口颠倒山前,混着劣质威士忌灼烧喉咙的、近乎咆哮的誓言,那身影如同悬在剑道尽头的、清冷又遥不可及的月亮,光辉刺目,不容置疑,是他全部野望与生命重量的坐标
他以为追逐的是那个至高的位置,是“最强”之名所带来的、可以斩断一切的力量与认可。为此,他可以忍受常人无法想象的修炼苦楚,可以跨越无数强敌的尸骸,可以将性命与尊严都毫无保留地押在每一次挥刀、每一场胜负之上。他以为这就是“道”,笔直、坚硬、一往无前
可就在刚才,在那个男人收起那柄名为“夜”、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刀,转身踏入沙漠渐起的、带着细沙的夜风与此刻愈发绵密的冰凉雨幕时,那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话,却比那柄黑刀任何一次斩击都更彻底、更无声地剖开了他一直以来赖以支撑的某样东西
“你还没找到自己的刀”
雨水顺着湿透的绿色短发一缕缕流下,滑过眼皮,汇聚在长长的睫毛尖端,颤巍巍地,最终滴进眼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索隆眨了眨眼,水渍化开,视野却依旧模糊不清。废墟远处,隐约传来娜美焦急呼唤路飞名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乔巴带着明显哭腔的呼喊和急促奔跑的蹄声;乌索普似乎正在对谁夸大其词地描述刚才的战斗,声音里却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山治的脚步声快速移动,带着特有的、有些焦躁的韵律,大概是去查看其他人的伤势……伙伴们都在,危机似乎解除了,活着的实感随着这些熟悉的声音一点点回归
可他却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留在了另一个更空旷、更寂静的废墟里。那个废墟不在阿拉巴斯坦,而在他的身体内部。那里没有同伴的呼喊,没有战斗的喧嚣,只有冰冷的雨声,和那句不断回荡、撞在看不见的壁垒上、激起空洞回响的话
还没找到自己的刀?
和道一文字还在左腰,刀鞘被体温和雨水浸得微微温热,又迅速被夜雨夺走那点暖意。三代鬼彻和雪走就躺在他手边的泥水里,刀刃上的血迹正在被雨水缓慢地冲刷、稀释。它们是他的刀,是他从罗格镇的武器店、从谢尔兹镇的海军基地、从古伊娜冰冷的手中得来,日夜相伴,承载着约定、野心与过往的刀。他用它们战斗,用它们变强,用它们指向那个月亮般的男人。可那个男人说,不是这些
那“自己的刀”……是什么?
他艰难地、几乎是一寸寸地转动脖颈,侧过头,脸颊贴着冰冷湿滑的碎石,看向不远处泥水中静静躺着的雪走。细密的雨丝在水洼表面激起无数同心圆,雪走素白的刀鞘半浸在水中,反射着一点点天光,显得格外孤寂。那是罗格镇的武器店老板郑重托付的,是一把“善良的刀”,出鞘时带着清越的嗡鸣。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更远处,一块被斩成两半、绘着夸张花纹的赌场招牌下,露出三代鬼彻那暗红色的刀柄。雨水顺着扭曲的图案流下,滴在刀柄上,又滑落。那是他赌上一条手臂、以气势降服的“妖刀”,桀骜、凶戾,却又奇异地顺从。最后,他的视线慢慢落回自己左腰,那柄白色刀鞘的刀上。和道一文字。古伊娜的刀
古伊娜
记忆的闸门,仿佛被米霍克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撬开了一道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某些被年复一年疯狂的修炼、被一场接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被“成为世界第一”这个炽热到足以焚烧一切的执念所尘封的碎片,混着此刻冰凉入骨的雨水,毫无预兆地、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不止是古伊娜从道场仓库高高的楼梯上坠落的那声闷响,不止是她逐渐失去焦距、映不出天空颜色的瞳孔。更多的是更早之前,道场后面那片总是布满落叶的庭院,竹剑交击的清脆声响,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却总能轻易将他击倒的女孩的身影。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索隆发现,自己竟然需要努力地、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些画面。不是想她总是束在脑后的马尾,不是想她握着竹剑时干净利落的姿态,而是那双眼睛。不是米霍克那样,历经沧桑、洞穿虚妄、拥有实质般重量与压迫感的熔金色。古伊娜的眼睛……是黑色的,像故乡后山那口深潭的水,沉静,清亮,能清晰地映出竹叶摇曳的影子,映出天空流云的形状,也映出一个总是输给她、气得跳脚、满脸不服输的绿藻头小子。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有不输给任何男子的锐利锋芒,有对父亲保守观念无声却坚韧的反抗,有对更高、更远处风景的纯粹渴望,还有一种……当时年幼的他并不太懂,如今回想起来才清晰感知到的、温柔的信任。当她气息微弱,却用尽全力将和道一文字推到他面前时,那黑色眼瞳里燃起的光,比任何宝石都更灼亮,也……更迅速地被死亡的阴影吞噬
他追逐的,原来是这个吗?
不是“最强”这个空洞的名号,而是那双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再也无法看到更高处风景的眼睛里的认可?是想证明给那个被命运定格在时光原地的人看,你未能抵达、未能斩开的道路,我会带着你的刀,一步一步,走到尽头?是将她的遗憾、她的梦想,与自己的野心、自己的道路,不知不觉地紧紧捆绑、缠绕在一起,铸成了一把既不完全属于罗罗诺亚·索隆,也不再纯粹属于古伊娜的、模糊的、沉重的刀?
雨水似乎更冷了,细细密密地渗进每一道伤口,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细密的刺痛。他闭上眼睛,黑暗中,米霍克那双金色的眼睛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在巴拉蒂餐厅,那双眼睛如同盘旋于高空的鹰隼,冷静地俯视着他拼尽一切的、漏洞百出的攻击,说出的评价残酷而精准,将他所有的努力瞬间碾碎。今夜,在那残破赌场摇曳不定的烛光里,那双金色的瞳孔被映得如同缓缓流动的熔岩,不再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穿过漫长岁月的迷雾与无数挑战者的身影,看到了某个熟悉的、年轻的、执着得有些可笑的倒影
米霍克在那双映着烛火、燃烧着不屈与迷茫的绿色眼眸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另一个为誓言所困、将逝者的梦想与自己的道路纠缠不清、因而剑锋虽利、方向却未完全澄澈的年轻剑士?看到一柄被无数情感与责任淬炼得寒光凛冽,却并未真正找到唯一重心、唯一“核”的刀?
“咳……嗬……”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淤血混着冰冷的雨水呛出喉咙,索隆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让散架般的身体痛苦地痉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用胳膊肘抵着身下冰冷湿滑的碎石,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撑起上半身,靠向身后一块巨大的、被斩断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断墙。粗糙的石面透过湿透的衣服硌着背脊,冰冷坚硬。仅仅是完成这个简单到近乎本能动作,就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点微薄力气,他靠着断墙,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抽痛,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雨夜里迅速消散,融入无边的水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布满厚厚老茧和无数新旧伤疤的双手。虎口处刚刚震裂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这双手握过粗糙的木刀,握过冰冷或温润的刀柄,斩杀过咆哮的野兽、狰狞的海兽、各怀绝技的敌人。它们一向坚定,有力,在挥刀的时刻从不犹豫,稳如磐石。可此刻,在冰凉的雨水中,它们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寒冷,是因为超越极限的脱力,还是因为……某种从心底最深处、被强行撬开的缝隙里,悄然弥漫开来的、陌生的、巨大的空虚?
“索隆——!!!”
一声熟悉的、带着浓浓哭腔和惊恐的叫喊,猛地穿透绵密的雨幕。是乔巴。小驯鹿医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和水洼跑来,四只蹄子溅起浑浊的水花,背上那个几乎和它身体一样大的医药包随着奔跑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它压垮。它跌跌撞撞地跑到索隆身边,蓝鼻子焦急地快速耸动着,大大的圆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索隆!你在这里!你流了好多血!浑身都是!不要动,千万别动,我马上给你治疗!”
紧接着是娜美、乌索普的脚步声,山治也扔掉了早已被雨水打湿、无法点燃的烟卷,皱着眉快步走来,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伙伴们带着担忧、惊慌、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乔巴用颤抖的小蹄子打开医药包,开始处理那些看起来触目惊心的伤口,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稳定。娜美一边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还算干净的布条帮忙按住出血处,一边用带着颤音的、故作凶狠的语气呵斥他不爱惜身体。乌索普在一旁手忙脚乱地递着绷带和药瓶,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这种伤势我见多了其实不算什么”之类的、一听就知道是壮胆的话。山治沉默着,但包扎止血的动作熟练而有效率,偶尔看向索隆伤口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身体的温暖,在伙伴们笨拙却真诚的关心中,在乔巴精湛医术带来的疼痛缓解中,一点点回归。那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刺骨寒意,也暂时填补了些许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的孤寂与迷茫。伤口被仔细清理、上药、包扎,虽然依旧疼痛,但不再是那种无望的扩散的痛,而是被束缚、被治疗、正在愈合的痛
娜美用尽量轻柔的动作,擦拭着他脸上混合着血污和雨水的泥泞,小声抱怨着:“你这个笨蛋绿藻头,就知道乱来……”声音里却没了平日的火爆,只有后怕和心疼
索隆靠在断墙上,闭着眼睛,任由他们摆布。伙伴们嘈杂的声音,带着生命的热度,将他从那个只有雨声和回音的内心废墟里,一点点拉回现实。是的,他还在这里,在伙伴们中间,虽然伤痕累累,但还活着。路飞赢了,王国得救了,冒险还会继续
但他知道,心里的某个角落,那块被米霍克的话轻轻揭开、又被冰冷的阿拉巴斯坦夜雨浸透的地方,依然空落落地漏着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有些问题,他必须自己面对,自己寻找答案
之后的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翻过。伤口在乔巴精湛的医术和索隆自身非人的恢复力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结痂、留下淡粉色的新痕。黄金梅丽号载着他们,离开这片黄沙与泪水交织的土地,驶向伟大航路更深不可测的海域,迎向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岛屿与挑战。空岛轰鸣的雷暴与缥缈的白色大地,长链岛悠闲(至少开始时如此)的时光与突如其来的残酷游戏,水之都的浪漫风情下涌动的暗流与离别之痛,司法岛压抑的巨塔、宣战的钟声与冲天而起的烈焰……战斗一场接一场,敌人一个比一个强悍,世界的辽阔与残酷,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在眼前
索隆依旧是草帽一伙最锋利、最可靠的那把刀。他的斩击更加凌厉,刀法更加圆融,面对强敌时的那份野兽般的直觉与冷静也愈发凸显。他修炼得比任何人都要刻苦,在摇晃的甲板上迎着风浪挥刀,在无人的荒岛礁石上挑战体能的极限,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陷入沉睡的时分,独自对着海面上升起的月亮,反反复复琢磨着每一次出刀的角度、力量的流转。他朝着那个“世界第一”的目标,一步一个血印,沉默而坚定地前行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在阿拉巴斯坦那个雨夜之后,悄然发生了变化。那变化细微而深刻,如同深海下的潜流,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已改换了方向
与CP9的卡库战斗,身负重伤,濒临绝境,却在那一瞬间,于剧痛与恍惚中,触摸到了某种更狂放、更接近本能也更具破坏性的力量——“鬼气九刀流”。那不仅仅是绝境反击的招式,更像是在生死边缘,对自身存在、对“剑道”为何的一次狂暴而直接的叩问。修罗幻影显现的瞬间,斩出的每一刀,撕裂的似乎不只是敌人的“铁块”防御,还有内心深处某些一直以来模糊存在的、自我设限的束缚
每当修炼到精疲力竭,肌肉酸胀得失去知觉,或是午夜梦回,被某些遥远记忆的碎片惊醒时,那双熔金般的、平静无波的眼睛,和那句如同判决般的话语,总会不期而至。“你还没找到自己的刀。” 它不再带来最初的剧震与空虚,却像一个冰冷的烙印,一个沉默的坐标,时时提醒着他,路还很长,有些根本性的问题,尚未解答
他开始有意识地去感受,而不仅仅是使用手中的刀。和道一文字不再仅仅是“约定之刀”,一个必须背负的沉重誓言。他试着在每一次挥动时,去体会刀身那份独特的、温润中透着坚韧的“重量”,那重量里,似乎不仅有着古伊娜的期盼,更开始融入了属于罗罗诺亚·索隆自己的、对“守护”与“前行”的理解。三代鬼彻的“妖”性与桀骜,似乎也与他骨子里那份不愿屈服于任何压迫、誓要斩开一切阻碍的凶性与野性,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与交融。他甚至会想起雪走断裂时的那份惋惜与愤怒,除了对伙伴刀剑的情谊,是否也因为那柄刀本身所蕴含的“善良”与“正直”的特质,曾微妙地、潜移默化地影响过他某些时刻的抉择与心性?
但这些思考与感受,依旧是零散的,像散落一地的珍珠,闪烁着各自的光芒,却还缺少一根真正能将它们彻底贯穿、完全融为一体、并打上独一无二印记的线
真正的淬变,发生在幽灵船笼罩的阴影之下,恐怖三桅帆船
当巴索罗米·熊那如山般沉默而恐怖的身躯出现,带来压倒性的、足以将整个草帽一伙(尤其是那个已经耗尽力气、昏迷不醒的白痴船长)彻底摧毁的威胁时,索隆站了出来。不是以“未来世界第一大剑豪”的身份,而是以“罗罗诺亚·索隆,草帽路飞的剑士”的身份。当他推开试图阻止的香吉士,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出“除了这项上人头,其他的任你拿走”,当他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坚持,向着敌人单膝跪下,低下头颅,不是为了乞求生路,而是为了替他的船长、替他们所有人的生机,承下那份足以将人意识彻底碾碎的痛苦时……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清晰地、毫无滞涩地“咔哒”一声,归位了
不是舍弃了自己“世界第一”的野心,恰恰相反,是将这份野心,安置在了一个更坚实、更广阔、也更温柔的基石之上——保护身后的伙伴,守护那个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的梦想。这份觉悟,与成为世界第一的誓言,不再是非此即彼的矛盾,而是在更高的层面上相互淬炼,融为一体,铸成了更为坚韧不屈的意志。野心不再是飘在云端的孤高目标,而是扎根于脚下这片与伙伴们同行的土地,生长出的、更为磅礴的力量
熊的“痛苦提取”带来的折磨,是真正的、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地狱。每一秒钟都仿佛被拉长成永恒,意识在崩毁的边缘反复拉扯。但比那无边的黑暗与剧痛更清晰的,是从灵魂深处、从重新坚定的意志核心升腾起的某种明悟。就像在狂暴的怒海与无边的痛楚中,终于牢牢握住了那根唯一的、绝不会断裂的缆绳
他活了下来。带着满身仿佛永远无法消散的、纵横交错的伤痕,和一颗被地狱之火煅烧过、因而更加剔透、更加坚定、再无丝毫迷茫的心
再次见到乔拉可尔·米霍克,已是相隔许久之后的事情。不是在厮杀的战场,不是在决斗的舞台,而是在西莱特·克拉伊咖那岛,那座被浓雾与寂静笼罩的、阴森的古堡里。索隆是来修行的,以近乎卑微又无比决绝的姿态。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保护一切、不再让恐怖三桅帆船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力和抉择重现的力量,需要能匹配那份觉悟、支撑那份誓言的力量
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米霍克收留了他。或者说,默许了他的存在,以一种近乎放任自流又严苛无比的方式。训练是沉默的,对练是残酷的,每一次交锋都游走在生与死的钢丝上,那个男人手中的黑刀,依旧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深不可测,每一次简单的挥击都蕴含着千锤百炼的、令人绝望的技艺与力量
一天黄昏,残阳如血,将天边厚重的云层染成壮丽又凄艳的紫红,也将古堡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训练后布满深深剑痕的空地上。索隆瘫倒在地,粗重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透又干涸,在尘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浑身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动一动手指都牵扯着酸胀的疼痛。米霍克站在他身旁不远处,黑刀“夜”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稳如磐石地拄在地上。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地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索隆,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不再只有最初见面时那种冰冷的、洞穿一切的审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近乎“评估”或“确认”的东西
古堡周围的浓雾缓缓流动,被夕阳染上金边,又迅速褪去。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归巢的啼叫,悠长而寂寥
“和那时不一样了”米霍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稳,穿过渐渐弥漫的暮色,清晰地传到索隆耳中
索隆喘着粗气,肺部火烧火燎,他勉强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向那个逆着残光、身影显得愈发高大的男人
米霍克的目光,缓缓扫过他腰间并排的三把刀——和道一文字,三代鬼彻,以及那柄替代了雪走的、名为“秋水”的黑刀。最后,那目光定格在索隆的脸上,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他那双即使疲惫到极点、依旧燃烧着某种不容熄灭之火的绿色眼眸深处
“你的刀,”米霍克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恰当的表述,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开始有‘光’了”
很简单的评价。没有说“你找到了”,也没有说“你变强了”。只说“有光了”
但索隆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他依旧躺在冰冷坚硬、带着湿气的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从壮丽的紫红,变为沉静的靛蓝,第一颗倔强的星星在古堡尖顶后方悄悄亮起,闪着微弱却清晰的光。身体很累,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但心里那片自阿拉巴斯坦雨夜便开始弥漫的迷雾,却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露出下方坚实而清晰的道路。一片前所未有的、带着痛楚疲惫却又无比踏实笃定的清明与平静,如同此刻渐渐漫上来的、清凉的夜色,温柔地包裹了他
在阿拉巴斯坦的雨夜,那个躺在废墟与血泊中,因为一句话而陷入巨大迷茫和空虚的年轻剑士,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另一个时空的影子了。那时的他,被“世界第一”这个耀眼的目标所驱策,一往无前,却也隐隐将这份驱策与对逝去挚友的沉重承诺、与内心渴望被证明的焦灼紧紧缠绕。他的刀,指向的是模糊的、混合着他人影子与自我期许的远方,锋利,却有些许挥之不散的尘雾
而现在,刀依然笔直地指向“世界第一”,这个目标从未改变,甚至因为一路走来的失去与获得,因为身后必须守护的事物,而变得更加炽热、更加不容退缩。但驱动这份炽热的,不再仅仅是古伊娜那双永远停留在时光里的、带着期盼的黑色眼眸(那双眼眸在他心中依然明亮清澈,是他力量的源泉之一,却已不再是他道路唯一的、全部的光源),也不仅仅是对自身存在价值的、焦灼的证明。他的刀,更清晰、更稳定地握在自己手中,刀锋所向,是为了身后那些可以托付性命、也愿意为他赌上一切的伙伴,尤其是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却比谁都坚定地要征服这片大海的白痴船长。个人的野心与集体的羁绊,在这里不再有冲突,它们相互淬炼,相互成就,铸成了独一无二的、名为“罗罗诺亚·索隆”的剑道
这条道路,依然漫长,依然会有浓雾遮蔽前路,有难以想象的强敌拦在身前,有更多需要付出代价的抉择。但索隆知道,自己不会再“迷途”。因为内心的路标从未如此清晰——超越眼前这个如同高山般的男人,然后,用这份力量,守护好自己选择的一切,直至抵达约定的顶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冰凉空气涌入胸腔,冲淡了肺部的灼烧感。他用手肘抵着地面,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但他不管不顾,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轻响,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抬手,带着厚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左腰和道一文字的刀柄。熟悉的、微凉的、温润的触感立刻传来,仿佛与他手掌的纹路、与脉搏的跳动融为一体
刀身,被他缓缓拔出半寸
雪亮的刀锋,在古堡渐浓的暮色与初升的星辉下,映出他染着尘土与血渍却线条坚硬的面容,映出他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也映出那双此刻燃烧着无声却炽烈火焰的、属于自己的、再无迷茫的绿色眼眸
这光,不是米霍克那历经千般淬炼、万重试炼后,傲视一切、洞穿虚妄的熔金之光
这是罗罗诺亚·索隆的刀,在斩开迷雾、确认道路之后,开始从灵魂深处自然燃起的、独属于他的、坚定而温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