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遍] 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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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大剑豪的克制,就是在意识到爱意滋生的瞬间,就为它选定墓志铭。” 

  

克拉伊咖那岛的夜晚,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雨水永无止境般敲打着古堡黑色的尖顶与斑驳石墙,雾气从窗缝渗入,带着森林与泥土腐烂的甜腥气。然而,宴会厅厚重的帷幕隔绝了大部分湿冷,只留下壁炉里燃烧的松木,发出持续而安稳的毕剥声,将干燥的暖意与跃动的光影填满空旷的房间。

米霍克坐在他惯常的高背椅中,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水晶杯的细颈,杯中液体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红宝石般幽深的光泽。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跃动的火焰上,又似乎穿透了那热烈的虚像,落在更遥远、更空茫的某处。黑刀“夜”静静倚在身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也是他唯一恒久的伴侣。

索隆盘膝坐在壁炉前厚实的地毯上,三把刀在膝头一字排开。他先拿起的是和道一文字。保养刀具的程序,是米霍克最早教给他的几件事之一,近乎一种仪式。年轻剑士的动作尚有些生涩,但专注得惊人。白色长巾铺展,他取过棉布,蘸取少许特制的刀油,从刀镡处开始,顺着那道完美的弧度,极慢、极稳地向下擦拭。炉火的光在他手中的刀刃上流淌、跳跃,偶尔迸出一星锐利的金芒,恰好映亮他紧抿的唇线,和那道横过左眼的浅淡疤痕。

米霍克无声地观察着。观察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小臂线条,观察他低垂的、被过长睫毛遮住的眼帘,观察他呼吸间胸膛平稳的起伏。这具身体年轻、强韧,蕴藏着如同未开锋的利刃般纯粹而巨大的能量。它与这座坟墓般沉寂的古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为这片死水般的空间,注入了一丝近乎令人疼痛的生机。

索隆擦拭到刀尖附近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里,刃文的辉光似乎比其他部分略显微弱,留下过无法被彻底抚平的、与强敌激烈撞击的痕迹。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一点,像触碰一个不愿醒来的旧梦,或一道铭刻在钢铁里的誓言。这细微的停顿没能逃过米霍克的眼睛。

“即使是名刀,经历百战,亦会留下时间的刻痕。” 米霍克的声音低沉,裹在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里,并不突兀,却带着重量。

索隆抬起头,炉火在他墨绿的瞳仁里清晰地燃烧。“但寄托其上的意志不会,” 他回答,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陈述世界的法则,“只会越磨越亮。” 说完,他复又低下头,更用力地擦拭起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信念也一并揉进那冷硬的金属中去。

米霍克不再言语,只是将酒杯递到唇边。酒液滑入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随即沉入胃里,留下一片更为空旷的冷。他忆起多年前东海那个风雨飘摇的小港口,第一次见到这头横冲直撞的绿发幼兽。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与此刻壁炉中的何其相似——野蛮、明亮、不顾一切,带着要将所有阻碍连同自身都焚毁殆尽的决绝。那时他想,又是个被梦想冲昏头脑的短命鬼,很快便会淹没在伟大航路残酷的浪涛里,连名字都留不下。他随手碾碎了那份稚嫩的挑战,留下那道几乎斩断未来的伤痕,转身时甚至懒得回望一眼。海上从不缺少这样的火种,也从不缺少它们的熄灭。

可这一簇,偏偏就是不肯熄灭。它不仅穿过了颠倒山,闯过了乐园,甚至一路燃烧至此,烧进了他刻意与世隔绝的领域。带着满身伤痕和更加执拗的眼神,要求他教导。多么荒谬。乔拉可尔·米霍克,世界最强的剑士,何时成了他人的导师或保姆?

然而,他默许了。或许是因为那火焰太过纯粹,灼痛了他眼中沉积了太多年的冰霜;又或许,只是因为在那双除了“变强”和“约定”之外空无一物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自己曾经的影子。那份影子早已被漫长的孤高岁月磨蚀得面目模糊,此刻却被这陌生的火焰,映照出些许残存的轮廓。

索隆开始保养秋水。这把大快刀在他手中仍显得有些沉重,他的动作因此更加审慎。米霍克看着,思绪飘回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男孩几乎是爬着回到古堡前的,浑身浴血,意识游离,唯独右手死死握着这把黑色的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扭曲。他将刀插在泥泞中,仰起血迹斑斑的脸,对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嘶哑道:“我拿到了。” 那姿态,像一头伤痕累累却骄傲无比的幼狮,向盘踞山顶的雄狮展示第一次像样的猎物,笨拙,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宣告意味。

他当时只是冷哼一声,重重关上了门。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门外那个摇摇欲坠却异常明亮的身影。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时,胸腔深处,某种早已被判定死亡的东西,极其细微地、几乎令人恐慌地,颤动了一下。他清楚地知道,那是某种堤坝出现裂痕的声音。

时光在这座被遗忘的岛屿上,在无数个雨声淅沥或雾气弥漫的昼夜交替中,悄然流逝。索隆的剑技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凌厉圆融,肌肉覆盖上更具爆发力的线条,身上也增添了新的、象征着成长的伤疤。他们偶尔切磋,米霍克点到即止,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如何日复一日地茁壮、凝练,如同悬崖峭壁间挣扎求生的树,将根系狠狠扎进岩石,将枝叶不屈不挠地伸向云端——那云端,是他所在的位置。是他亲手选定、并开始耐心打磨的,未来终将与自己交锋的“另一把刀”。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注视这锻造过程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匠人对作品的审视。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许多与剑道无关的细节。索隆冥想时,眉心会微微蹙起,长睫在眼睑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吃饭时遇到合口味的肉,腮帮会不自觉地鼓起来,像只囤食的松鼠;训练过度后陷入沉睡,会无意识地蜷缩在沙发一角,呼吸清浅,眉宇间褪去所有锐利,显出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一种陌生的、温钝的、带着湿冷水汽的情绪,如同岛上无孔不入的潮雾,悄然弥漫,渗透。当他终于惊觉时,那酸涩的凉意早已浸润四肢百骸,附着在每一次呼吸的末端,带来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滞重感。他试图用理性剖析,如同拆解最复杂的剑招。是长年孤独导致的错觉?是对罕见良材的珍惜与期待?抑或只是对那份自己早已失落的、纯粹生命力的不自觉向往?

答案模糊不清,却又昭然若揭。

某个寻常的午后,阳光罕见地撕裂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金线。索隆在城堡外的空地重复着最基础的挥刀练习。成千上万次,手臂举起,落下,带起破风声。汗水早已浸透他墨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汇聚成珠,沿着他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颊轮廓滚落,滑过紧绷的下颌线,最终滴入脚下被踩实的泥土。其中一滴,在脱离皮肤的刹那,恰好被一缕漏下的阳光捕获,于空中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虹彩般的微光。

就在那光芒湮灭的瞬间,米霍克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块冻结了漫长时光的坚冰,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无可挽回的崩裂声。随之而来的并非暖流,而是更深的、近乎凛冽的清明。

他是乔拉可尔·米霍克。他的人生是孤绝的峰顶,是永无止境的自我淬炼,是所有剑士梦想尽头的、沉默的坐标。他不需要,也不能拥有任何可能使他脚步迟滞的柔软牵绊。尤其是,眼前这个男孩。这个眼眸里映着星辰与大海,心中填满伙伴与誓言,终将振翅离开这临时栖所,奔向更辽阔的战场,并且,命中注定要与他进行一场倾尽所有的对决的男孩。

爱。

这个字眼浮上心头的刹那,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的嘲讽。它太过奢侈,奢侈到与他整个世界背道而驰,如同试图用“夜”去斩断一缕晨风,结果只能是风拂过冰冷的刃,了无痕迹,而刀,依旧沉郁、黑暗、独自承载着千钧之重。

从明晰那滋生的情愫究竟为何物的那一刻起,米霍克便已为它选定了归宿。不是开始,不是过程,甚至不是枯萎。是直接将它敛入无形的棺椁,亲手钉牢,然后寻一处心海最僻静的角落,立一块无字的碑。碑下或许空荡,但碑身的存在本身,便是最确凿的证明,与最彻底的终结。

这,是他所能给予的、全部晦涩的温柔,也是身为世界第一大剑豪,最后的、也是最为严酷的克制。

索隆似乎被那长久的凝视惊扰,停下保养秋水的动作,再次抬眼望来。炉火在他清澈的眼眸中跃动,映出纯粹的疑问:“怎么了?”

米霍克的视线从男孩脸上移开,落回杯中残余的、已失去温度的暗红。“没什么,”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涟漪,“只是突然想到,你留在这里的日子,或许快要走到尽头了。”

索隆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是对广阔未来的无限憧憬,是对巅峰对决的热切渴望,清澈见底,没有丝毫对此刻此地的流连。他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露出尖尖的虎牙:“啊!等着瞧吧,等我足够强了,一定会正式挑战你,把世界第一的称号拿到手!”

“我等着。” 米霍克微微颔首,将杯中最后一点冰冷的液体饮尽。最初的醇香与暖意早已散尽,徒留满口缠绵的苦涩,久久徘徊于舌根,不肯散去。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密集成一片绵延的沙响,敲打着古老的窗棂。壁炉里的火焰,渐渐低伏下去,将最后一点跃动的光与热,缓缓收敛进温热的灰烬里。

多年以后,在新世界某片刚刚经历风暴洗礼、尚未完全恢复平静的海域,两艘船不期而遇。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面荡漾着疲倦的余波,空气里弥漫着暴雨过后的咸腥与清新。没有旗帜的招展,没有多余的问候,甚至没有相互靠近的意图。阳光号与那小小的、形似棺木的船,就这样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在海浪轻柔的摇晃中默然相对。

索隆站在阳光号的船头,海风将他墨绿色的大氅吹得向后猎猎飞扬。头巾系在额前,左眼紧闭,那道竖疤成为历经风霜的烙印,而右眼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锐利,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宝刀,敛去了外放的锋芒,只余下内蕴的寒光。三把刀悬于腰间,其中那把通体黝黑的长刀,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的际遇与成长。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挑战者,而是足以令新世界震荡的强者,是无限逼近那座唯一高峰的登山者。

米霍克依旧孑然立于他的棺舟之上,十字黑刀“夜”背负身后,身形挺拔孤峭,如同海天之间一座永不倾覆的黑色礁石。他们隔着一段被海水填满的距离遥遥相望,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那无形的视线碰撞,却仿佛激起了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金铁交鸣之声,清越而凛冽。

没有寒暄,没有感慨,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过往温情的流露。他们之间,从最初,到最终,似乎都只该剩下剑道的砥砺,与那条各自选择的、笔直而孤独的巅峰之路。

“看来,时机将近了。” 米霍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略带腥咸的海风,清晰地抵达对面。

索隆的手,几乎在同一时刻,稳稳地按在了和道一文字的刀柄上。这个动作他重复过无数次,早已刻入骨髓。然而此刻,掌心贴合着熟悉的缠绳与冰冷鲛皮,传来的触感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重量,又似乎轻如一片即将脱离枝头的羽毛。他望着对面那个男人,那个他用了整个青春去追逐、去模仿、去试图超越的身影,那个曾给予他最惨痛的失败,也给予他最珍贵指导的、复杂的存在。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东海那个绝望而疼痛的黄昏,古堡里无数个枯燥又充实的日夜,修炼时严厉到不近人情的苛责与偶尔、极其偶尔掠过眼底的、难以解读的微光,还有离别时,那句平淡却重若千钧的“我等着”。

胸腔里,对战意的渴望如岩浆般沸腾奔涌,血液呼啸着冲向四肢百骸。这是他一直等待的时刻。然而,在那炽热沸腾的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滞涩感,如同深海中潜藏的暗流,悄然漫过心尖。它并不强烈,甚至微不足道,却像最澄澈的清酒中落入了一粒微尘,从此再也无法假装完美无瑕。

他知道,这一刻终将到来。击败他,或者被他击败,然后背负着这一切,继续走向更高的地方,或者就此终结彼此的传说。这是他的道路,他从未后悔,也绝不会退缩。

只是,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当海风带着远方不知名岛屿的花香与硝烟混合的气息拂过面颊时,一段早已沉入记忆深处的对话,毫无征兆地浮出水面,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也是在克拉伊咖那岛,一个壁炉火光将熄未熄的深夜。训练后的疲惫让索隆几乎睁不开眼,只是靠着炉火残余的温暖昏昏欲睡。那个总是沉默的男人,忽然用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柔和(或者只是错觉)的语调,问了一个与剑、与训练、与梦想都毫无关系的问题。

“罗罗诺亚,” 他问,金色的眼眸映着将熄的炭火,闪烁着幽微难辨的光,“你心里……有过‘奢望’吗?”

彼时的他困倦而迟钝,被这个莫名的问题弄得一愣,皱了皱眉,回答得不假思索:“奢望?那是什么软弱的东西。我要变强,达成和古伊娜的约定,成为世界第一的大剑豪,这就够了。别的,都不需要。”

男人似乎极轻、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那弧度短暂得如同流星划过夜幕,瞬间便被浓郁的阴影吞没。“……很好。” 他说。然后他站起身,黑色大衣的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走向阴影深处时,留下了一句低语,轻飘飘的,几乎消散在空气里,让人疑心是否只是幻听:

“那么,永远不要有。”

当时的索隆无法理解,也未曾深究,很快便被睡意拖入黑暗。此刻,隔着多年的血火、离别与成长,隔着眼前这片动荡不安的海域,那句话却异常鲜明地回响在耳畔,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古堡里陈年橡木、旧书、灰尘与炉火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眼前男人身上那冷冽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意。

奢望……?

索隆收拢五指,更紧地握住刀柄,金属的冷硬透过厚厚的茧子,传来坚实的存在感。他将心中那点莫名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滞涩,用力地、彻底地压入灵魂最深处,压入连“鬼气”都无法触及的绝对领域。那不是此刻应该存在的东西。他的路在前方,在击败眼前这个男人之后,在更遥远的、约定好的未来。

他向前稳稳踏出一步,靴底与阳光号的甲板接触,发出沉笃的声响。海风更加猛烈,将他背后的衣袍吹得如同张满的帆,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无声的战旗。

“米霍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浪的低吼,清晰地、毫无阻碍地传递过去,带着斩断一切迷茫与回顾的决绝,“来做个了断吧!”

米霍克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中炽烈燃烧的、再无半分杂质与犹豫的战意。他亲手雕琢的顽石,终于成为了足以映照他自身锋芒的玉璧;他耐心打磨的利刃,如今已完全出鞘,寒光直指他自身的咽喉。这很好。这正是他多年前决定留下这簇火焰时,便已预见并默默等待的终局。一切,都如他最初的“奢望”所引向的方向。

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抬起了右手,握住了背后那柄无上大快刀“夜”的刀柄。黑色的刀鞘在穿透云隙的稀薄阳光下,流动着深渊般幽暗而内敛的光泽,仿佛将所有光线都吸纳进去。

胸腔里,那片精心构筑的、埋葬了所有不可言说之物的寂静墓园,此刻安详如亘古的雪原。无字的碑石伫立在心湖最冰冷的角落,光滑的表面倒映着此刻的天空与海,以及对面那个已然长成的、耀眼的身影。冰凉,永恒,了无痕迹。

海天之间,云涡缓缓旋转,酝酿着下一场无声的风暴。风再次开始蓄积力量,鼓动着两人的衣袂。

他迎着那双燃尽了一切犹疑、只剩下纯粹剑士之魂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

最后的音节,消散在海风里。下一秒,两道决绝的身影,同时从各自的立足点,化作撕裂空气的流光,向着对方,也向着彼此缠绕半生的命运与奢望,疾驰而去。

海面之上,唯余涛声,与一道即将被斩开的、无限辽阔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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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FY听风于 | 4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命运与奢望,多好的词啊,两人就这样在对方的生命里纠缠着。热烈的藻把如冰山的米叔打动了呢。(老师今天也是棒棒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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