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索隆慢慢睁开眼睛,片刻,一翻身猛地坐了起来。
腰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让他冷不防吸了口气。身上的关节就像被拆散再重装了一遍,哪怕是通宵达旦的修炼甚至战斗都不曾让他这么透支过。可一想到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索隆只能自认倒霉地抹了把脸。昨夜实在过得太荒唐了,说是色迷心窍、纵欲无度也不为过。起初他还能保持几分清醒,可是后来……后来除了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快感中垂死挣扎,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来那魅语者没有说谎,他成为鮟鱇鱼号的头牌是有原因的。仅仅是想到对方柔软的嘴唇和灵活的舌头,索隆就浑身发热,更别提被那刺着黑色纹身的修长手指抚摸和侍弄,还有他下巴上的胡茬刮蹭过皮肤时带来的阵阵酥麻和刺痒。那双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眼瞳以及令人战栗失神的嗓音,如电流一般轻易击穿了索隆的防线。索隆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承载这样多的欲望,仿佛一块未经开拓的荒地,如今每一分每一寸都被人仔细犁过,播下情欲的种子,并在一夜之间生根发芽,肆意疯长。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独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一旦放松警惕会是什么下场。而昨夜,他竟然被一个陌生人操干到完全失去知觉,不仅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甚至还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但凡那个魅语者存了危险的念头,他可能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想到这里,索隆暗骂一声,一骨碌跳下了床,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裤就往身上套。
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明媚。房间里早没了另一个人的痕迹,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的疯狂只是一场梦。直到穿好了衣服,索隆才意识到自己本该是一片狼藉的身体竟已被人妥善清理过,除了腰酸腿疼之外,并没有别的不适。他的三把刀整整齐齐地斜倚着矮桌,桌上的空酒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那是一个房间号。
索隆盯着那张字条,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对方至少是个守信用的家伙,服务也还算周到。他立刻抓起刀出了门,在迷宫似的巢穴里转了几圈后,终于找到了字条指示的房间。正如那魅语者所说,他的猎物还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一副快精尽人亡的模样。索隆看到他就联想到了昨夜的自己,立刻手起刀落,怀着微妙的心情结果了他的性命。
索隆原以为与巢穴的人交涉会费些口舌,心里已暗自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毕竟他只有人头,没有现钱,却不料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巢穴的管事和侍者都对他十分客气。在付清了一夜的风流债后,他的手头甚至还有些余钱。他没有向侍者打听那个代号为“医生”的魅语者去了哪里,而是离开巢穴去了码头,径直跳上了一艘离岛的客船。
此后,索隆便过回了赏金猎人居无定所,刀口舔血的日子:追踪,战斗,兑换赏金,再寻找下一个目标。一切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只是有时,他会想起那个身材火辣的魅语者,想起那酣畅淋漓,神魂颠倒的一夜。食髓知味的身体已经无法满足于过去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他也不是没想过在途经的岛屿上找别人应付一下。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尝过了更好的,再看什么便都觉得索然无味。
也许这就是魅语者赖以生存的伎俩,设法让客人离不开他们,只想从他们身上获得极致的快乐,就像传说中的海妖用美色和歌声迷惑过往的航行者,令他们心甘情愿奉上性命。
不过索隆向来不信传说。就算是真正的海妖站在面前,他也会一刀直劈过去。有了欲望并不可耻,自欺欺人才是懦夫。既然没别的办法可以满足自己,那就去找能够满足他的那个人——在索隆看来,这就和美酒一样,既是一种爱好,也是闲暇时的消遣。反正他已经买过魅语者的服务,再买一次又有什么难的?只要有钱,一切便都不成问题。
于是,两个月后,索隆再次来到了鮟鱇鱼号的酒馆。可这一次,酒厅里没有他想见的人。吧台边坐着一群正在喝酒的吵吵嚷嚷的家伙,看上去不像魅语者,却也不像来这里寻欢作乐的普通客人。一个有几分面熟的侍者奋力扒开人群,朝索隆走来。
“有预约吗,先生?”那侍者看了看索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面露一丝尴尬。
“没有。我找‘医生’,他在吗?”索隆并不在意对方怎么想,开门见山地问道。
侍者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眼神游移:“他……呃,他不在……”
索隆挑了挑眉,正想再问,吧台边的人群却已听到了他和侍者的对话,“呼啦”一下子全都朝他围拢过来。
“你是罗罗诺亚·索隆吧?”“天啊,是活的罗罗诺亚!真的是他!”“什么什么?这就是那个号称‘东海恶魔’的罗罗诺亚·索隆吗?”“哇噢,你真的有三把刀!这也太帅了!”“欢迎光临,你是来找我们船——”
“闭嘴!”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吼道。七嘴八舌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你是索隆吧?我叫伊卡库。”
索隆循声望去,果然见一个女人推开众人走上前来。人群中有人想要插嘴,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她一巴掌打翻在地。
“我们是‘医生’的——咳,客人,原本也是来找他的。”她笑嘻嘻地望着索隆,又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可惜不巧,他已经被人约出去啦。”
索隆不由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魅语者不可能只服务一个客人,也曾想过自己不打招呼就擅自上门,对方可能没空见他,但他总是下意识地绕开这些念头,自顾自地认为事情还会像上次一样顺利。现在听到女人说的话,他的心里终于涌起一股无法忽视的不快。他并不相信这个叫伊卡库女人。尽管她在提到医生时,口气里透着明显的熟稔,她身后的那群人却无论怎么看都十分可疑。因此索隆没有搭话,只将锋利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侍者,冷下脸来:“是这样吗?”
那侍者被他看得直打哆嗦,忙不迭地点头:“是、是真的!他一早就走了,说是要出趟远门……”
“要去多久?”索隆问。
“不、不知道……”
索隆沉默片刻,转身向酒馆外面走去。
既然那人不在这里,他也没必要在此逗留。可他心里的不快并没有因为女人的话得到证实而减少半分。相反,他甚至感觉到一丝烦躁。他大步走出鮟鱇鱼号的大门,在街边站了站,忽然不知道该去哪才好。
满怀期待而来,却连面都没有见到。他只是有些失望。
对,他只是有些失望而已。
“罗罗诺亚!”
正在这时,那个叫伊卡库的女人从酒馆的门里探出头来,几个看热闹的家伙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见索隆还没走远,伊卡库似乎松了口气。
“看在你诚心想见他的份上,你可以去码头碰碰运气,”她冲索隆微微一笑,认真说道,“有一艘像鱼头骷髅的海贼船,如果那艘船还没出航,你要找的‘医生’应该就在船上。”
不等索隆有所反应,她就消失在门里,顺便把几个看热闹的脑袋也揪了进去。索隆略一思忖,决定去码头看看。先前他搭乘的客船在码头靠岸时,他曾见过这艘鱼头骷髅状的海贼船。因为小岛是中立区,所以海贼船堂而皇之地停靠在码头是常有的事。当时他急着去找医生,并未过多地打探,没想到这艘船上竟也有医生的客人。由此可见,关于海贼船的部分,那女人并未说谎。作为职业的海贼猎人,索隆自然不能放过任何赚取赏金的机会。他只是顺便看看医生在不在那里。就算不在,他也没有任何损失。
小岛的码头离鮟鱇鱼号不远。天色将暗,日头西斜,码头边除了一艘货船还在卸货,其他区域都少有人影。索隆径直走到那艘海贼船的边上抬头看去。船舷很高,船体外部的装饰极其浮夸,甲板上却是静悄悄的,许是海贼们都去镇上找乐子了。索隆的直觉告诉他,这艘船的主人恐怕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正当他在脑中搜索海军的悬赏令,试图找出可能对应的目标时,船舱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模糊的,却无疑是争吵的声音。
“见鬼去吧!谁他妈稀罕与你这种低等海贼为伍——”
“你他妈说啥?!”
争执的双方很快来到了甲板上,他们的声音也随之清晰起来。索隆只觉自己被一股细小的电流击中,浑身一僵,不由屏住了呼吸。他认识其中一方的声音——那是医生的声音,上次见面的时候,这声音曾在他的耳畔发出令他浑身酥麻的笑声,喘息着,喊他的名字……可是现在,这声音不仅情绪饱满,怒气高涨,竟还像个孩子似的与人争吵泄愤,骂骂咧咧,完全失去了索隆印象中的冷静和从容。索隆在惊讶之余,不由对激怒这声音的海贼动了杀心。反正都是来赚赏金的,正好一举两得。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将手放在了和道一文字的刀柄上。
“谁在那?!”
杀气外露的一瞬间,船上的人便察觉到了索隆的存在。一个红色短发,戴着太阳镜涂着口红,左额有道刀疤的男人从船舷边探出头来。他的气息非常危险。索隆抬眼与他对视,握在刀柄上的手指渐渐收紧。
“索隆当家的?”
又一人出现在口红男的旁边——是医生。他惊讶地望着索隆,目光快速地扫过码头周围,发现没有别人,又回到索隆身上:“你怎么在这儿?”
索隆顾不上答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身边的那个海贼,双方的气息无声地交锋,谁也不肯退让:“……这家伙找你麻烦了?”
医生似乎愣了一愣。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温和地对索隆笑了笑:“没有。不用担心。”
接着,他又转头对口红男低声说了句什么。口红男对他竖了竖中指,医生也毫不客气地还以中指。这时又出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把口红男连哄带劝地拖进了船舱。
索隆不动声色地看着这闹剧般的场景,正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停止了思考,仿佛连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他看见医生单手在船舷上一撑,修长的双腿腾空而起,整个人飞身跃过船舷,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码头的木地板上。
他的动作是那么干净利落,轻松又优雅。当他起身朝索隆走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在酒馆时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今天他在衬衣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毛领披风,越发显得身姿颀长,气度不凡。他把双手随意往裤兜里一插,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争吵,看上去心情不错。
“你怎么来了,索隆当家的,”他走到索隆面前,眼里隐隐有笑意闪动,俯身到他耳边,“是想我了吗?”
索隆放开刀柄,努力忽略掉涌到脸上和耳边的热意:“我去酒馆找你,碰见一个叫伊卡库的女人,她说你可能在海贼船上。”
医生的眼里掠过一缕难以辨认的情绪。索隆试图捕捉,却什么也没抓住。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她……呃,酒馆里的那些人,他们也是你的客人吗?”
医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一声:“当然。我说过,我很受欢迎的。”
索隆的心里又泛起那股异样的不快,他强行把这感觉抛到脑后:“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抱歉,今天不能陪你。”医生立刻说道,“我要出趟远门。”
“跟他吗?”索隆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的海贼船上。
“是的,三个月后才能回来。”医生点了点头。
“这么久?”索隆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但他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面前的人罕见地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似乎不知该怎么接话。索隆只能在心里骂自己蠢。他一定是鬼迷心窍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要跟哪个客人走,要去多久,都是医生的自由。自己不过是很多客人中的一个,说这样的话只会自讨没趣,他又有什么权利过问和干涉对方的安排呢?
幸好医生并没有生气。他若有所思地安静了片刻,嘴角终于又勾起一抹笑来:“只要有钱,你也可以。”
索隆默默地松了口气。
没错,刚才他竟险些忘了——这才是他们之间关系的实质:钱。一切都不过是一场交易。魅语者的陪伴是花钱就能买到的东西,那个海贼能办到的,他当然也能办到。
“好,那一言为定:三个月后,我会带着足够的钱来找你,让你在约定的期限内陪我,只陪我一个。”
想清楚后,索隆只觉胸口舒畅了不少。他是金主,医生是提供服务的人。事情本就该如此简单。
“一言为定,索隆当家的。”医生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索隆一眼,转身要走。
“等等!”索隆却忍不住叫住了他。想起刚刚发生在船上的那场争执,他还是不太放心。凡是在东海海军悬赏令上出现过的海贼,他多少都有印象,但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口红男的脸。
“那家伙,他是从其他海域来的吧?”
医生脚下一顿:“是。”
“他真的没欺负你?”
医生回头注视着他,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讨厌。随后,他慢慢抬起手来,用刺着纹身的指背轻轻蹭了蹭索隆的嘴角。尽管对方说过他不喜欢和客人接吻,可就在这一瞬间,索隆竟莫名产生了一种他就要吻上来的错觉。
然而错觉终究只是错觉。医生很快背过身去,一边走向不远处的海贼船,一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期待和你再见,索隆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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