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铃铛铛 于 2025-7-18 10:22 编辑
(五)
清创进行到一半时,索隆睡着了。
直到听见耳边传来响亮的呼噜声,埋头专注于清理伤口的罗才意识到床上的伤员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出于好奇,他特意停下来端详了片刻。索隆的睡姿和以往并无不同。在被罗操干到精疲力尽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睡的:微偏着头,半张着嘴,一边没心没肺地打着呼噜,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口水淌在罗的枕头或被褥上。
在过去的十余年里,罗给各种各样的病人治过外伤——他的船员,他的同盟,海贼,被海贼袭击的百姓,航行中遇到的岛民,繁华城镇里的达官显贵,老人,孩子,巨人,鱼人,毛皮族,甚至是海军。绝大部分人的伤口都不如索隆的严重,却没有人能在不使用麻药的情况下睡着,就算局部麻醉也不行。罗不知道索隆是怎么做到的。也许这家伙的痛觉神经天生迟钝,也许在严苛的修炼与频繁的战斗中,他早已形成了远高于常人的疼痛阈值与强悍的意志,但也许他只是累到了极点,又或是拥有超强的入睡能力。不管怎样,他愿意把致命的伤口暴露在罗面前,听凭罗处置,自己却放心地呼呼大睡,至少说明他对罗足够信任。这让罗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心里的烦躁也因此平复了许多。
思索片刻后,罗还是决定趁索隆睡熟,给他注射一针镇静剂,以确保他不会在短时间内醒来。然后,随着淡淡的蓝光亮起,罗开启了一个小范围的Room。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普通的消炎手段与手动缝合固然也能凑效,但如果使用能力,伤口会愈合得更快,索隆也能更轻松一些。不管这家伙是否真的感觉不到疼痛,罗都希望他能尽快恢复以前那健健康康、无坚不摧的样子。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对索隆有多么关心——罗理所当然地这样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让假扮魅语者的游戏继续进行下去,不妨碍他找乐子罢了。
他首先对索隆进行了全身扫描,发现果然不止胸前这一处伤口。幸运的是其余只是些瘀伤和浅表性软组织损伤,没有波及重要器官。这让罗微微松了口气,继续集中精力处理他胸前最严重的刀伤。
刀伤的切口很深,内侧却极为平滑,最深的部分深可见骨,哪怕再进分毫都有可能会要了索隆的命。对于米霍克这样的剑客来说,挥出的任何一刀都应该是精准无误的,都不会白白浪费,这说明米霍克并非真的想杀掉索隆。如果第一次缝合后能得到充分的休养,就算缝合技术拙劣,伤口也会慢慢愈合。但接踵而至的战斗让伤口再次受到撞击并严重撕裂,事后又未得到妥善处理,这才是导致感染的真正原因。
刚才索隆还醒着的时候,罗从他嘴里大致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在贝壳小镇发生的一切,路飞怎样救了他,与米霍克的决斗,以及阿龙乐园的种种。事实与罗的推测完全一致:为了报答路飞的救命之恩,索隆是带着这道刀伤和阿龙海贼团战斗的。
罗不禁感到一丝后怕。
缝合完毕后,他站在水龙头前,默默洗净了指缝间残留的血迹,脑海里却还在不受控制地还原伤口被劈开时的情形以及再次撕裂时的惨状。如果索隆的生命力与意志力稍微弱一点,如果与阿龙的战斗拖得再久一点,如果他离开可可亚西村后没有立刻来找罗,如果罗没有在鮟鱇鱼号等他……
罗往脸上浇了几大捧冷水,直起身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信念,才能让人带着如此纯粹的执着与无畏,为了一句誓言,或是一份义气,毫无保留地拿命去拼?——答案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索隆的伤口还是勾起他一些久远的回忆,令他暗自心惊,难以平静。
镇静剂的药效尚未过去,索隆依然睡得非常香沉,气息安静,神态松弛,干净又锋利的轮廓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柔和。罗关掉所有的灯,坐到沙发上,借着从窗外透入的一缕月光点了一支烟。作为医生,他也是有原则的,比如不在病房或病人面前抽烟。但现在他急需借助一些外部手段让自己的内心平复下来。他与索隆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却一再地因为这家伙破例,他猜索隆大约也不会介意。
在治疗方面,罗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接下来只需观察一夜,等索隆退烧。一切顺利的话,伤口便没有大碍了。但罗也知道,无论自己多么精心地清理、缝合,用能力加速血肉的再生,这道疤痕都会留在索隆的胸膛上,是耻辱也是勋章,是代价也是激励,永远也抹不掉了。
罗原以为自己与索隆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他应该一如既往地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不做任何留恋。但今日索隆带给他的冲击与感触远非言语所能描述。他突然不太确定,自己该将这场游戏引向何处,又该在何时停止才能利落地抽身。
索隆在凌晨退了烧,并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比罗预计的时间还要长些。镇静剂的作用早就过去了,他却没有醒来,说明他确实非常疲劳。罗没有叫醒他,因为多睡觉对他的伤口有好处。罗甚至还交代厨房准备了一些吃的。昨天扫描的时候他就发现索隆的胃里其实没什么东西,按说他应该很饿了才对,罗简直不知道他究竟是靠什么才活到现在的。
经过一夜的冷静思考与自我调节,罗已经抚平了内心的波澜,恢复了他原有的理智与平静。只是他没想到,索隆就有这样的本事,在醒来后只用一句话便又成功地把他的火气勾了起来。
“有酒吗?渴死了!”绿发剑士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罗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伤口愈合前,一滴酒也别想沾。”
“那我下楼去买。”索隆说着,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你听不懂吗?”
罗忍无可忍,刚要发作,却见索隆突然怔在了那里。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前新换的纱布和绷带,惊讶地眨了眨眼,又抬头看向罗,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明快的笑容:“你手艺真不赖啊,‘医生’!我感觉好多了!”
他把“医生”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里闪动着戏谑又宠溺的光,不等罗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一手搂上罗的脖子,在罗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谢了!”
“……所以你是有痛觉的。”罗愣了半秒,僵硬地抬手将身上的人扒到一边。他的耳根有些发热,被索隆亲过的地方就像着了火一样。他只能强作镇定地微偏开头,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严厉一些,“那你也该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我已经好多了!”索隆不耐烦地打断他,忽然又凑上来,盯着他的脸,“嘿,你在脸红吗?”
“但还是不能喝酒。”罗冷漠地指出。
索隆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脸上的兴奋尽数化作了不满。
“你真扫兴,”他交叉双臂抱在胸前,不服气地冷哼一声,“我才是金主,你要听我的。”
“这是巢穴的规矩,你说了不算。”罗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你要是忍不住,我不介意帮你把嘴也缝上。”
“谁定的破规矩!”
话虽这么说,索隆却没再提酒的事。他仰面倒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是这里的老板吗?听说是个七武海,你见过没有?”
“没有,”罗淡定地答道,“那种大人物,岂是我们这样的魅语者能见到的?”
索隆不屑地骂了一声。
“肯定是个不懂情趣的糟老头,”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又撑起身子,信心满满地望着罗,“等我见到他,一定揍得他屁滚尿流,让你来接管这地方,怎么样?”
罗错愕地瞪着他,所有的应对方案在这一刻都派不上用场,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既不能喝酒,也不能做爱,索隆在巢穴的日子过得了无生趣。隔天他说要出去走走,罗担心他憋出别的毛病,便由他去了。可谁知直到太阳落山,索隆也还没回来。罗终于坐不住了。他知道以两人当下的关系,就算索隆行事大大咧咧,他也不会不辞而别,除非他遇到了无法通知自己的紧急情况,比如,遇到了危险——
罗一边在心里把索隆骂了一遍,又把自己骂了一遍,一边立刻动身去找。安全起见,这次他带上了自己的刀。先前他都是把鬼哭藏在索隆看不见,却又方便随时传送到自己手里的地方。但游戏毕竟只是游戏,与索隆的安危相比,孰轻孰重,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岛屿不大,岛上的镇子更小。罗很快找遍了所有的街道,并未发现打斗的痕迹,在其余几个酒馆也没发现那抹熟悉的绿色。看来索隆还记得他说的话,至少没背着他偷偷喝酒。但这并不能缓解罗的焦虑。他在镇上马不停蹄地找了好几个来回,就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从一个打渔归来的岛民那里得到了线索,在海边的一片树林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林间的空地上,索隆赤裸着上身,正专注地挥动着那把仅剩的刀。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受伤后的疲软。身体的力量在时而紧绷、时而舒张的肌肉中流畅地传递,最后聚拢在刀尖,爆发出一道道完美的银色弧光。刚刚升起的月亮将朦胧的清光洒向大地,透过树林的层层枝叶,投下斑驳的影子。索隆的身上覆了一层薄汗,泛着潮湿的微光,仿佛由夜露蒸腾而来。在饱含锐意的刀锋与静谧的夜色之间,只有那三只水滴形的耳坠是不受控制的,随他的动作起伏跳动,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罗驻足在树林边缘,没有立刻上前。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从骨血里透出的坚持。哪怕没有对手,索隆的刀也能劈出杀气。就算带着伤,他也选择以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没有倒下。
罗静静地望着空地上的人影,惊诧于这幅画面所带来的摄人心魄的美——是的,用美来形容索隆再恰当不过。他凌厉的动作所传递出的力量的美,他挺拔的身姿所展现出的坚韧的美,以及藏在他明锐的目光与硬朗的轮廓里面的倔强的美,都让罗深深地沉溺其中,直至忘记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罗才回过神,慢慢向空地走去。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或是隐藏气息,因此索隆在转身间便发现了他,也发现了他扛在肩上的长刀。但索隆并未停下自己的动作,只是在罗走近时,突然挥刀向他冲了过来。
罗立刻将鬼哭横在身前,刀身弹出三指宽,迎面架住了索隆的刀。索隆的力量如海啸般从刀锋向他倾泻而来,但罗只是纹丝不动地架住,然后缓缓地卸了力道。
索隆不满地“嘁”了一声,收刀退了一步。
“我不记得我说过你可以马上开始训练。”罗看着他的汗水渗入胸前的绷带,不由皱了皱眉。
“你也没说过你会剑术。”索隆直冲冲地回击道。
“在海上讨生活,没点防身的本事可不行。”罗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收刀入鞘,将刀杵在地上,手指松松地扶着刀柄。索隆却将自己的刀尖一甩,显然不打算放过他:“跟我打一场。”
“可以,但不是现在。”
“练习而已!”
“不行。”
听罗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索隆皱眉想了想,又试探道:“额外付钱也不行吗?”
“可以,但不是现在。”罗笑了一声,忍不住得意地勾起嘴角,“要额外付钱,这可是你说的。”
“奸商!”索隆大骂。
罗不再理会,提起刀放回肩上,转身就走。
“喂——等等!”索隆连忙拾起一旁的上衣和刀鞘,快步追了上来,“可以看看你的刀吗?”
罗回头看了一眼,索隆的额角还挂着汗珠,眼里闪动着赤裸裸的兴趣和渴望。他顿了顿,把鬼哭递了过去:“让我看看你的。”
索隆欣然同意。两人互换了手中的刀。索隆握住鬼哭的刀柄,拇指在裹住护手的绒毛上蹭了蹭,然后顺势一抽,将长刀一口气拔了出来。
修长的刀身散发着森然的寒意。索隆的目光沿着刀刃缓缓游走,月光与刀光落入他专注的眼中,令他的眼神比刀更锋利。
“好刀!”
“另外两把去哪了?”罗端详着手里的和道一文字,趁机问道。
“断了。”索隆收刀入鞘,神色平静,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被米霍克的刀砍断了。”
“但这一把没断。”罗望着和道一文字一尘不染的刀身,虽一时说不出它准确的来历,却也能看出此刀绝非凡品。
“它不一样。它比较特别。”
索隆将鬼哭还给罗,又从罗手里接过和道一文字。两人慢慢向树林外走去。
“怎么得到的?”
“朋友的遗物。”
罗脚下一顿,仿佛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落入原位,关于索隆的一切忽然都说得通了:“……就是那个你对其发过誓,要打败鹰眼的朋友。”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因为他相信自己不会猜错。索隆果然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前方。罗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份沉默的重量,也知道索隆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两人沿着树林外的沙滩向镇子走去,不远处的大海发出阵阵沉闷的轰鸣,在月色下卷起一道道白银般的浪花。
罗本来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但索隆显然藏不住心事,不多久便又开口道:“说起刀,我想到一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罗转头看看他,给了他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
“你陪我去买刀吧!”索隆抬头望着他,兴冲冲地说,“你知道罗格镇吧?在伟大航路的入口。听说那是开始和结束的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在那种地方,应该能找到藏着好货的铺子吧?”
罗沉吟片刻,心里很快有了决断。罗格镇原本就是他计划的最后一环,他必然要走这一趟。只是索隆的伤还没有养好,唯独留他在岛上,他始终放心不下。既然索隆自己提了出来,正好带他一起去。
不过考虑到某人肆意妄为的前科,罗并不打算立刻答应:“我说过,在伤口愈合前,我不会提供任何服务。”
“你真啰嗦。”索隆撇了撇嘴,阔气十足地说道,“你只要跟着我就好。我照样付给你酬金,还有食宿和路费,怎么样?”
“那我需要做什么呢?”罗问。
“陪着我。”索隆脱口而出,又立刻一脸严肃地补充,“听我的命令行事。”
“如果是对伤口不利的事,那你想都别想。”罗淡淡地说。
“你还真当自己是医生啊?”索隆眉头一拧,停下脚步不耐烦地瞪着他,“你的医术很好,我承认,但你别想以此为借口限制我的行动!”
罗只好也停下来,冷冷地回瞪着他:“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因为感染性休克和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死透了!”
“我不是已经谢过你了吗?”索隆明显一愣,眼里满是疑问,“那要我怎么做才行?付钱给你?”
话音落下,两人都怔了一怔。罗只觉上次被索隆亲过的地方又烧了起来。索隆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神色不比他镇定。两人对视片刻,默契地一同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在罗格镇正好有事要办,”罗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把这件事说清楚,“所以,到了镇上,我需要单独行动的时间。”
“你不会背着我勾搭别的客人吧?”索隆的脸上还残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这时回头瞄了他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
罗忍不住笑了:“要是对我的服务不满意——”
“我就砍了你。”索隆终于咧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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