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医生走后,索隆随便走进一家酒馆坐了下来。
虽然买刀没花一分钱,但他手头本就不宽裕,已经负担不起奢侈的美酒。若想多喝几杯,便只能选择最便宜的桶底酒。这类酒口感粗砺、滋味寡淡,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的只是足够的酒精。只要能纾解胸中的烦闷与痛苦,喝什么酒都无所谓。
他坐在小酒馆昏暗的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感到酒气渐渐聚集起来,伴随着热意向上翻涌,却始终无法冲破堵在心口的块垒。他又要来更多的酒,打算喝个不醉不休,可一个声音偏偏不合时宜地在脑中响起来。
——伤口愈合前,一滴酒也别想沾。
索隆顿了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极地号上,他曾背着医生偷偷向贝波讨酒喝,两人好像做贼一般,却那么快乐。现在他想喝多少都不会再有人来阻止,可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
古伊娜去世时,他大哭了一场,伤心不已,因为他失去了唯一的挚友。但那份伤心中,更多是怨忿,是不甘,是对造化弄人的愤恨与无力。那样坚韧又强大的灵魂,却被命运轻描淡写地一笔勾销,索隆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世事便是如此无常。他能做的,只有将眼泪吞进肚里,将心碎变为执念,独自背负起承诺的重量。此后,无论这条路多么难走,他都不曾有过丝毫的动摇。这就是面对古伊娜的死,他为自己找到的化解痛苦的方式。
可是现在,索隆发现,面对医生的离开,他竟然没有任何办法接受和应对,更别提彻底放下。他原以为终止交易、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就能斩断他所有的念想,让他的内心恢复平静。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医生的离开没能如他所愿带走他的痛苦,反倒像带走了他的心脏,只为他留下一个可怕的空洞,令他无所适从,无论灌下多少酒水都无法填满。
索隆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痛苦。临别时医生说过的每一个字,以及那之前他做出的每一个反应,都犹如挥之不去的梦魇,在他脑中反复地闪现,不停地回放,刺痛他,折磨他,让他得不到片刻的喘息。
难道是他做错了吗?他应该后悔吗?还是他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在某个瞬间,医生看上去那么难过,那么伤心?魅语者真的会因为客人的离开而伤心吗?虽然医生什么也没说,但索隆就是能感觉到,至少在电话虫被砸碎的那一刻,医生是真的被他激怒,也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一想到医生也许是带着对他的厌恶与失望离开的,索隆的心里就无法平静。他从未如此在意过医生的感受。此刻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比起自己的愤怒和痛苦,他更不愿面对的,是在医生的脸上看到那样受伤的表情。可现在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医生并不爱他,他也不可能强迫医生做任何事。他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从此他们分道扬镳,不会再见面,这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任凭辛辣的液体冲向胸中那座难以撼动的堤坝——那是深深的迷茫与自我厌弃,以及无休止的心痛。他知道喝酒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至少眼下,喝酒让他有事可做,让他不至于被来回撕扯的情绪彻底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希望能快些喝醉。但说来好笑,平时引以为豪的酒量,现在却成了他摆脱痛苦的阻碍。直到花光了所有的钱,他也依然头脑清醒。他只好离开酒馆,来到外面,这才发现时间不知不觉已过了午夜。白天还热闹非凡的城镇变得灯火稀疏,平静又安宁,整座岛屿都在涛声的环抱中坠入了梦乡。
索隆独自走在昏暗冷清的街上,除了躺在街边的几个醉汉,目之所及一个人影也没有。现在他已经和医生分开,他不可能再去灰帆客栈投宿,也不可能再回极地号找贝波。况且他身无分文,别说是喝酒、住店,就连搭船离岛的路费都付不起。不到短短一天的时间,他竟又回到了他所熟悉的一贫如洗、无处可去的状态。若是在从前,他大可在罗格镇抓几个海贼,送到海军基地换取赏金,但因为贝壳小镇的事,今后他也做不成赏金猎人了。也许等天亮后,他可以到码头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招工的船只,这样就能搭上顺风船。又或者他可以在码头等路飞。上次在阿龙乐园,路飞曾向他发出上船的邀请,那时他想到医生,心里有些犹豫,便没有立刻答应。但也许他应该重新考虑做个海贼。只要能在海上生存下去,继续变强,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这么想着,索隆打算先找到码头再说,可是他走了很久也还是没有找到。空中渐渐飘起了小雨,他终于发现一个与码头有几分相似的地方。这是个僻静的小河湾,水深适宜,却不知为何只停着一艘孤零零的双桅船。船上漆黑一片,连个呼噜声也听不到,四周也没有可以问路的岛民。雨越下越大,索隆不得不爬上一户人家平坦的屋顶,在一个堆满渔网的小棚子里坐下,抱着他的三把刀靠着渔网合上了眼睛,准备就在这里躲雨休息,等天亮再想办法。
连绵不绝的雨声笼罩了城镇。雨点敲打在头顶的棚布和周围的瓦片上,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声响,和谐得仿佛在催眠。索隆的呼吸开始变得悠缓,肩膀慢慢松弛下来,脑中逐渐放空,连心口那团郁结的苦闷似乎也被雨水冲淡了一些。在这潮湿、孤寂、无所事事的夜里,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成不变的单调雨声中忽然传来一点异动,惊扰了剑士那始终保持着警觉的感官。
远处的天空中似乎有什么正在接近,隐约发出类似机械轰鸣的声响。索隆睁开眼,好奇地探头望去。尽管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雨夜的黑暗,他还是难以分辨那团球状的黑影到底是什么。黑影笔直地朝着索隆的方向移动,快到河湾时,突然左右摇晃起来。接着,一包瘦长的条状物体脱离了黑影,坠向地面。黑影同时发出一声男人的喊叫和一声女人的尖叫,追着那包条状物俯冲而下,最后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接住了那包东西,一起重重地跌落到索隆所在的民居与河湾之间的空地上。
现在,索隆不用探头就能把楼下的一切看个清清楚楚。先落下的那包东西原来是一只长条形的麻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球状的黑影则是一个头大身圆、没有脖子的男人。他梳着螺旋桨般的奇特发型,嘴巴极大,圆胖的身体上缠着几条粗锁链,正抱着脑袋滚来滚去,疼得嗷嗷直叫。不远处,一个穿短裙的卷发女人从泥泞里跳起来。她扔掉手里的雨伞,火冒三丈地冲胖子大吼。
“笨蛋巴法罗!看你干的好事!把老娘的裙子都弄脏了!”
胖子一边哀嚎一边委屈地反驳:“这怎么能怪我呢,Baby-5!明明是你抓得不够牢,才让它掉下来的!”
索隆挑了挑眉。那个叫巴法罗的胖子能载着女人和麻袋在天上飞,似乎是个恶魔果实能力者。他们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在罗格镇上空运送东西,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很可能是想躲开海军的监视。他们也许只是普通的小偷,也许是途径此处、顺道敛财的海贼,也许来自某个岛上的某方势力。不过这些都与索隆无关,所以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便打算继续睡觉。
可就在这时,那只长条形的麻袋突然蠕动起来,里面传出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让我出去!……放开我!让我出去……”
索隆微微睁大了眼睛。麻袋里面竟然装着活人,而且这个声音他似曾相识,只不过隔着麻袋,声音太闷,四周又都是雨声,他一时说不出究竟在哪听过。胖子和卷发女人也都是一惊,终于想起什么似的,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来到麻袋旁边。胖子伸手按住袋子,不让里面的人乱动,女人则蹲下身,飞快地解开勒住袋口的绳子。
几乎同时,袋子里的人奋力一挣,将脑袋和大半身体从袋口钻了出来。
索隆不由屏住了呼吸,肩膀悄然绷紧。难怪这声音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就在不久前,在阳光明媚的海军小院,在他不忍回顾的那个短暂时刻,他确实听到过这个声音。
——我好爱你!
那只麻袋里装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和医生在一起的金发男人。但此刻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再也没了先前那轻松愉快的模样。他张大嘴巴望着面前的两人,惊愕万分地问:“巴法罗……Baby-5?你们、你们怎么会——”
“少主命我们接您回去,”那个叫Baby-5的女人满面讥嘲地打断他,冷笑一声,“柯拉松。”
金发男人愣了一愣,随即露出惊恐的神色,又开始剧烈挣扎:“不!做梦去吧!我才不跟你们回去……救命啊——”
听到呼救声,索隆下意识握住了鬼彻的刀柄。他猛然想起,先前医生来找他时也是独自一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叫柯拉松的男人不是已经和医生在海军基地见面了吗?为什么医生不在他身边?为什么他会被Baby-5和巴法罗带走,绑架到这里?医生在哪?他怎么不来救人?是因为他不知情吗,还是因为他也遇到了危险?
Baby-5“啧”了一声,扬起巴掌狠狠劈在柯拉松的脸上。后者被打得仰面倒地,一时没了声响。
“少主说要留你活口,但没说不能揍你!”她气冲冲地威胁道,又催促一旁的巴法罗,“还愣着干嘛?快把他拖到船上去!”
说着,两人捂住了柯拉松的嘴,就要把他往河湾边那艘漆黑的双桅船上拖。
索隆紧紧地握着鬼彻的刀柄,早已无暇顾及其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不远处的三人牵引,注视着眼前的一幕朝着最坏的结果迅速展开。他依旧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医生来到罗格镇的目的之一——恐怕也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和这个叫柯拉松的男人见面。而眼前正发生的一切,很可能也与医生有关。
——为了办成这件事,我准备了很久,我可不想搞砸了。
登岛前夜,在极地号上,医生曾这样对他说。
索隆知道,医生并不爱他。即便此时,柯拉松的存在依然如一把钝刀,不断锉磨着他心头那道新鲜的伤口,令他难受得只想立刻走开。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那时在海军基地,索隆能从医生的眼神中看出他有多喜欢和信任柯拉松。如果柯拉松就这样被抓走,医生一定会很伤心吧?他迄今所做的全部努力是否都会付诸东流?他会不会难过自责,悔恨不已,把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认为这都是他的错?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开心地笑了?
一想到医生的脸上也许会再次露出那样痛苦的神色,索隆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医生是否爱他,是否讨厌他,这些都不重要。他的感受、他的烦恼是最不值得计较的东西。现在他只希望医生不要经历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如果任凭那样的事情发生,索隆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
索隆悄然起身,冲进雨中,掠过屋顶边的栏杆跳了下去。
这一刻,他心中所想的既不是柯拉松,也不是自己,而是医生——只有医生。
巴法罗和Baby-5没有察觉到索隆从背后发起的攻击。直到索隆悄无声息地冲到近处,两人才猛然惊觉,转过身来。索隆不留余力,起手便是三刀流的鬼斩——为了救人,他必须尽可能地争取时间。巴法罗猝不及防,直接被剑气掀翻在地,像个陀螺一般咕噜噜向后滚去。Baby-5却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刀来,虽也被逼得连退数步,但好歹挡住了部分攻势,不似巴法罗那般狼狈。
索隆不及多想,手起刀落,将捆住柯拉松手脚的绳子一刀斩断:“快走!”
柯拉松愣愣地望着索隆,像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另一边的Baby-5已经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刀朝索隆一指:“你这家伙是谁?敢偷袭老娘!找死吗?!”
她一边说着,那把刀就在她手上以惊人的速度变化起来,变成了一双黑洞洞的枪管。
索隆心里一惊——这女人竟也是个能力者!
Baby-5眼神冰冷,将枪口对准索隆,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但就在她开枪的瞬间,有人用力抓住索隆的胳膊,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扯。与此同时,随着“砰砰”几声闷响,一团团浓烟在索隆和Baby-5之间炸开,对面两人顿时被烟雾包围,看不见人影。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催促:“我们走!”接着,这家伙就不由分说地拉起索隆开始狂奔。
索隆任由自己被飞快地拖走。为了不影响对方的行动,起初他并未挣扎,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掩护自己离开的是谁。但柯拉松对索隆来说实在太高了。索隆被他扯着胳膊,却跟不上他的一双长腿,几次都感觉自己被拖得飞了起来,脚底几乎沾不到地,只好窘迫地大喊:“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跑!”
柯拉松没有回答,也没有放下索隆,只顾拖着他在居民区的小巷里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紧追在身后的枪声渐渐远离了他们,但索隆也已是晕头转向,只觉自己快被绕吐了。直到柯拉松突然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索隆绊倒在他的长腿上,两人乱七八糟地滚作一团,这才停了下来。
“消音!”
柯拉松翻身爬起,打了个响指。索隆感到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随着柯拉松的动作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愣了一愣,还不及开口,就又被柯拉松拖进了一个潮湿逼仄的地方。这里看起来像某户人家的杂物间,屋子很小,门没上锁,除了水桶和扫帚,还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
“你……”
“我是吃了‘静寂果实’的静寂人,”柯拉松料到了他想问什么,飞快地解释道,“我可以用能力制造出一个‘隔音壁’,让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他说到这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索隆感到周遭的世界顷刻安静下来——哗哗的雨声,远处的机械轰鸣声,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但柯拉松警惕地向门口扫了一眼,很快又将外面的声音放了进来。
“当然,外面的人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接着,他把堆叠的木箱当凳子坐下,以便自己能平视索隆,神色凝重地说道:“谢谢你救了我,小兄弟。但我不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救我?”
索隆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说才好。柯拉松看上去是与医生截然相反的那一类人。他的面容和气质都非常温和,从他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攻击性。当他静静地望着索隆的时候,索隆莫名觉得他就像个看着小孩的长辈。这让索隆有些不爽,却又讨厌不起来。但除此之外,他心底深处还有一股苦涩的情绪在蠢蠢欲动。
他终于面对面地看清楚了——这就是医生喜欢的人。
“不想告诉你。”索隆冷漠地答道。
“啊?为什么啊?”柯拉松露出惊讶又受伤的表情。但索隆只当没有看见,直接问:“你认识医生吧?”
他们的时间不多,所以他不打算绕弯子。就算柯拉松有消音的能力,被发现的危险也依然存在,他必须尽快把柯拉松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不知道绑架柯拉松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头,也顾不上细问,但要说这座岛上还有什么地方对柯拉松来说是绝对安全的,那便是医生的身边。
柯拉松愣了一愣:“医生?哪个医生?”
索隆轻微地皱了皱眉。现在他最不愿回忆的就是医生的模样,但为节省时间,他只好说得更准确些:“金色眼睛,有很多纹身,武器是一把大太刀——”
“罗?”柯拉松的眼睛一亮,“你是说罗吗?你是他的朋友?”
……罗。
原来他叫罗。
埋在心底的苦涩终于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涌了上来。索隆曾经想过,如果他和医生好好相处下去,也许将来有一天,医生会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他。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个时候。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从医生喜欢的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不是。”他干脆地否认,“你知道在哪可以找到他吗?”
他不过是个花钱购买服务的客人,一个过客。交易终止后,他对医生来说就什么也不是了。虽然医生的确在灰帆客栈订了房间,那原本是他们今晚打算一起投宿的地方,但他和医生已经不欢而散,所以他也说不准医生是否还会去那里过夜。
索隆略一迟疑,还是说道:“他可能在灰帆客栈,但我不确定——”
“你知道灰帆客栈?你果然是他的朋友!”柯拉松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他肯定在那儿!那是我们约好的紧急联络点,除非发生意外,否则他不会轻易离开……”
……原来如此。
索隆强压下心里的苦涩,逼自己思考对策。
“听着,既然是联络点,那你应该知道去客栈的路吧?”他问柯拉松,“现在你来带路,我把你送到客栈附近,你去找医生……找罗。你们马上离开这个岛,先找地方避避风头……”
“你不和我一起去见他吗?”柯拉松问。
索隆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揪住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不放,无奈地答道:“我不会再见他了。”
“为什么?你们吵架了?”柯拉松一愣。
“啰嗦!”索隆恼怒地瞪他一眼,见对方被吓得抖了一抖,又不得不放缓语气,“如果他们追上来了,我会想办法拦住他们,你自己去客栈找人。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容易偷偷溜掉吧?”
“那你怎么办?”
“不关你的事。”
柯拉松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我是不会丢下你的,小兄弟。”他和蔼地看着索隆,神色和语气都格外认真,“你救了我,我感激不尽。但他们不会放过你,要逃我们一起逃。”
说完,他当先向门外走去。索隆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他当然明白柯拉松是在表达善意和感激,也听得出对方话语里的坚决和郑重,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选择救人不是为了这个。他根本就不需要柯拉松的回报。
“医生——罗,他对你很重要吧?”他追上前去,一把抓住柯拉松的胳膊。
柯拉松有些惊讶地回过头,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啦!他是我最亲、最重要的家人,也是我最放不下的人。”
索隆的心被狠狠撕扯了一下,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深吸一口气。
“你要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柯拉松,眼里写满了固执和急切,“——别被抓住。”
隐忍了许久的痛楚再次攫住了他的胸口,但索隆咬着牙逼自己说下去,没有给柯拉松开口的机会。
“如果他……如果罗真的对你那么重要,你就逃出去,别被他们抓走!”
“你能做到的,对吧?”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人,近乎凶狠地催促,“答应我!”
“我答应你。”
柯拉松似乎终于从深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他伸出大手在索隆绿色的短发上轻轻揉了一下,目光是那么温暖,那么包容,仿佛全不在意索隆刚才的逼迫。
“我们走吧,小兄弟。”
他们再次冲进了雨中。柯拉松为两人的行动消了音,却保留了他们的说话声,让他们能够听见彼此。不过就算他把说话声一并消除,索隆也不会介意,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一路沉默,只是跟在柯拉松身旁飞快地向前跑。柯拉松却恰恰相反,视线频频扫向索隆,那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探究,还有不加掩饰的关切。索隆不想再和他谈论任何有关罗的事,更不愿暴露心头尚未平复的情绪,于是统统选择了无视。
“他们收走了我的电话虫,”可是柯拉松偏不肯放过他,不一会儿,又没话找话地叹了口气,“要是电话虫还在,我们哪用得着跑这一趟。”
提到电话虫,索隆的心里五味杂陈。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将手里的电话虫砸掉,也许现在他们已经联系上罗了。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何况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一只电话虫能解决的。他依然一言不发,听见柯拉松絮絮叨叨地说着:“幸好我还有几颗烟雾弹,我的烟雾弹一般藏得非常隐蔽,你肯定猜不到我把它们藏在哪里!”
索隆面无表情地继续飞奔,刚以为身边的人至少可以换个话题了,柯拉松突然又问:“对了,罗没有给你电话虫吗?他怎么会忘了这种事?要是你走丢了怎么办?你们果然吵架了吧!”
“给我闭嘴!”索隆忍无可忍地怒吼。
根据柯拉松的描述,灰帆客栈位于城镇钟楼的南边。在钟楼附近,便是当年海贼王罗杰被处刑的广场和处刑台。但因为巴法罗能飞,高空视野开阔,他们不能直接从广场穿过,而要走更迂回更隐蔽的小路。索隆不知道哪边才是南边,只能紧跟着柯拉松。眼看钟楼的尖塔越来越近,前方的小巷尽头隐隐绰绰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索隆眯起眼睛试图分辨,脚步慢了下来。柯拉松也是同样的反应。但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昏黄的路灯下,那人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留着胡子,不知为何在深夜里还戴着墨镜。他穿着白色的格子大衣,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披风。那披风的款式索隆十分眼熟——那是海军口中的“正义披风”,只有海军的高级军官才有资格穿上。
“海军?”索隆戒备地望着那人,一手扶上了自己的刀柄。他转头看看柯拉松,却发现柯拉松已经终止了施加在他们身上的静音效果,正欣喜地冲那人挥手:“喂——维尔戈!你来得正好——”
“你认识他?”索隆惊讶地问。
“对,他是海军中将维尔戈,”柯拉松明显松了口气,一边回答一边加快速度向那人跑去,“他和驻扎在罗格镇的斯摩格上校一样,都是值得信赖的人。有他在,我们就安全了!”
他提到的这两个人,索隆都不曾听说过,更不认识。但先前他曾亲眼看见罗和柯拉松在海军基地的小院里说话。虽然柯拉松看起来不像个海军,但也许他和海军有着某种渊源。而罗作为一个似乎在哪都很吃得开的魅语者,在海军里有点人脉也不奇怪。
索隆的手离开了刀柄。既然柯拉松这么说,至少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他们离维尔戈越来越近,直到已经能看清落在对方墨镜上的雨点。这时维尔戈缓缓抬起一只手,像是要和柯拉松打招呼。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一股阴森的寒意突然窜上索隆的背脊。那不是用理智或语言可以解释的反应,而是一种直觉——无论眼睛看到了什么、耳朵听到了什么,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能让索隆不假思索地相信,那便是他源自本能的战斗直觉。
“当心!”
索隆来不及拔刀,只能撞向一旁的柯拉松,用肩头将他顶飞出去。几乎同时,他的肩膀仿佛被子弹射穿一般,剧痛沿着手臂蔓延到指尖。随之而来的冲击力将他笔直地向后击飞,他重重地摔倒在小巷的石板路上。
“维尔戈?!”
被撞到墙边的柯拉松无比惊骇地望着维尔戈,又看看索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但索隆已经翻身从地上跳起,毫不犹豫地将三把刀都拔了出来,向发动攻击的人冲了过去。
这个叫维尔戈的男人在刚才的一击中所展现出的气势与压迫感,是巴法罗和Baby-5都远远不及的。那是毫无预警、毫不留情的冰冷杀机,索隆不明白为何柯拉松信任的人会突然对他们出手,但这已经足以让他采取行动了。这个披着海军披风的男人是敌非友,并且非常危险——这就是索隆做出的判断。
“维尔戈!住手!”
柯拉松起身冲向维尔戈,喊声里已带了明显的怒意。但维尔戈只是站在原地,并不理会柯拉松的怒吼。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半抬起的那只手都没动,仅仅动了动手指。索隆终于看清楚了,对方打出的既非真的子弹,也不是暗器,而是用双指弹射发出的一种气弹。无形的气弹破空飞来,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索隆只能通过空气的尖啸声捕捉它的轨迹。他勉强用刀挡下一枚,可数不清的气弹又接踵而至,有的被他成功挡开,余下的全都打在他的身上。但这次索隆没有被击倒,他冒着密集的气弹忍着疼往前冲。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非砍到那家伙不可——
虎狩!
索隆猛地跃起,三刀合力,居高临下如猛兽扑击般斩落,不料维尔戈竟直接举起小臂格挡。在刀锋砍下的瞬间,一层紫黑色的东西裹住了他的手臂,如金属般快速凝结,泛着幽光。索隆感到自己的刀就像砍上了坚硬的钢铁,全力一击竟无法伤到对方分毫。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防御技能,震惊之下动作微微一滞,维尔戈拨开他的刀,一拳打在他胸口,将他打飞出去。
“小兄弟!”
柯拉松冲到维尔戈面前,却已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索隆摔到地上。他愤怒地揪住维尔戈的衣领:“维尔戈!他不是敌人!他是——”
维尔戈一拳打在柯拉松腹部,将他也打飞出去,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电话虫。
“找到了。钟楼东面,四点钟方向的巷子里。”
维尔戈用低沉、冷漠的声音对电话虫说着,对面立刻传来一个女人的应答——那是Baby-5的声音。
“我们来了,马上就到!”
柯拉松撑起身体,咳出一口血:“你……你不是海军……”他向索隆看了一眼,这一眼里混杂着懊悔、疼惜与深深的歉意。他转向维尔戈,声音冷下来:“……你是多弗的人!”
维尔戈带着理所当然的从容与无动于衷的冷酷,一步步走向柯拉松:“我是海军G-5支部的维尔戈中将,柯拉松。是战国元帅派我来接你的,怎么会有错?”
“混蛋!”柯拉松猛地起身,“你竟然骗了元帅,骗了罗——”
维尔戈不再回应,一脚踢在柯拉松肩上,将他踹翻在地。
索隆用刀撑着身体站起来。气弹造成的贯穿伤终究还是影响了他的行动。胸腔里好似顶着一根刺,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感。但他没时间低头去看,因为就在维尔戈走向柯拉松的时候,不远处的空中已经传来了机械的轰鸣声。
“他们来了!”索隆对柯拉松喊道,再次冲向维尔戈,“快走!”
柯拉松的脸上闪现出一瞬的犹豫,但索隆已经和维尔戈交上了手。他不再如刚才那般使出全力以赴的斩击招式,而是将三把刀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把维尔戈整个人都笼在里面。
“再不走就全完了!”他焦急地催促,“你答应了我的!你想反悔吗?!——快走啊!!!”
柯拉松微微一怔,似乎终于有了决断,起身就跑。空中的巴法罗和Baby-5发现了他,立刻加速追了上去。
“坚持住,小兄弟!等我回来!”柯拉松边跑边喊。
不,不要回来——
索隆刚要开口,维尔戈突然向旁边挪动了一步。这一步既不似在闪避,也不像要追击,模棱两可间,便让他的面前露出了一点破绽。索隆怎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当即将鬼彻的刀尖一挑,维尔戈躲避不及,被他划破右颊,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伤口处淌了下来。
“想跑?你这个胆小鬼!”索隆冷笑一声,抬高声音挑衅道,“你就这么怕你卧底的身份被揭穿?那不如像老鼠一样打个地洞钻进去,如何?”
他当然看得出,维尔戈想去追柯拉松,但同时他也从维尔戈的动作中察觉到了一丝迟疑。Baby-5说过,他们的目标是活捉柯拉松、把他带回某个地方,那么只有抓住柯拉松,并将其他目击者灭口,维尔戈才能保住卧底的身份。
柯拉松对Baby-5和巴法罗显然非常熟悉,刚才他成功帮索隆脱身,说明他至少知道该如何应付他们。但维尔戈不一样,他是个可怕的变数。从柯拉松的反应来看,维尔戈的真实身份不仅柯拉松不知情,就连海军的高层、连罗也不知情。也许维尔戈认为柯拉松不可能逃出Baby-5和巴法罗的手心,也许他认为索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先杀掉这个目击者再去追柯拉松也不迟,但无论他怎么想,索隆都要让维尔戈的注意力锁定在自己身上,因为只有这么做,柯拉松才有逃掉的希望。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维尔戈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血迹,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没有人教过你礼数吗?对前辈说话,应该恭恭敬敬的才对。”
说着,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根形似竹棍的武器,手臂上的紫黑色防御层顷刻蔓延到全身,将他的头脸乃至手中的棍子也一并裹住。索隆咬紧和道的刀柄,握紧手中的双刀。眼前的怪物别说是见过,在东海就连听也没听说过。他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样的战斗,也许今天他会死在这里,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就算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索隆也绝无可能坐以待毙,因此不等维尔戈有所动作,他就率先发动了攻击。然而无论是从正面强攻,还是侧袭或绕背,无论是二刀流、三刀流,还是一刀流的居合斩,他都未能突破对方那看不到死角的防御。即使他的刀砍到了维尔戈,最多也只能在紫黑色的防御层上留下浅浅的划痕,根本无法给对方造成致命的伤害。可是从维尔戈的竹棍上传来的力量却非同小可,他的每一招索隆都需要尽全力才能接下。两人交锋不过几个回合,索隆的一双虎口就已被震得鲜血直流。
索隆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场空前漫长的苦战。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似乎都被无限地延长。正当他拉开一点距离,准备缓口气再冲的时候,维尔戈的气息突然变了。他身形一闪,竟比索隆的目光还快,犹如凭空冒出的一般出现在索隆身后,抡起竹棍就朝索隆抽来。
索隆来不及转身,被他一棍抽在背上,整个人仰面飞向空中。可不等他从剧痛中回过神来,维尔戈的身影就出现在他的正上方。他举起竹棍打在索隆胸口,又将他从半空中猛地击落。
身体撞向地面的瞬间,索隆听见了清脆的碎裂声——也许是他身下的石板,也许是他浑身的骨头,他已经无力去分辨。一股腥甜滚烫的液体从他的喉咙里喷射出来,呛入他的鼻腔,灌得他满嘴都是,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死死地咬着和道的刀柄不肯松开,举起鬼彻和雪走一齐砍向落在他身旁的维尔戈。
维尔戈避开刀锋,反手一棍抡在索隆的太阳穴上。索隆牙关一松,视野顿时一片漆黑,脑中响起阵阵尖锐的嗡鸣声,良久不止。紧接着手腕上便传来彻骨的疼痛,双刀相继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当他终于能重新看见的时候,他已经一把刀都不剩下了。维尔戈将竹棍的一端抵在他胸前,索隆能感觉到那棍子上有凝聚的力量在流动,就像看不见的刀刃切入他胸前的伤口,沿着伤口那条即将愈合的缝隙缓慢地划下去,磨下去,直到将伤口的缝线一根一根地刮断。
“伤口还没长好,就这么拼命,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维尔戈淡淡地说道。他在竹棍上加了一点力,沉重的压迫感便如钝器碾压下来。索隆双手抓住竹棍,试图阻止它继续下沉,但胸腔疼得快要爆开,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吃疼的低吼。
“是谁派你来的?”维尔戈问道,“是罗吗?”
“谁啊……”索隆望着头顶的天空,将全副心神用在抵御胸口的痛楚,“我不……认识他……”
又是一棍狠狠地抽来。索隆的身体弹开了去,在地上滚了几圈,但当他停下的时候,维尔戈依然如刚才一般,好整以暇地站在他身旁。
“撒谎的小鬼要付出代价。”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索隆,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出他是恼怒还是不耐,“我会让你明白,在极度的痛苦面前,所谓的忠心根本不值一提。”
竹棍再次落在索隆身上。一下。又一下。
索隆在攻击的空隙张嘴呼吸,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这种程度的疼痛还不足以击垮他。他还能撑下去。撑久一点,再久一点……如果他连这都撑不过去,古伊娜一定会笑话他的。
……柯拉松逃掉了吗?他安全抵达灰帆客栈了吗?他见到罗了没有?他们是否已经离开了这座岛?
索隆发现和道一文字就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不动声色地目测着距离,正盘算着如何才能把它拿到手,维尔戈的拷打骤然一停。
“你还真是顽固。”
对方傲慢又轻蔑的声音从索隆头顶传来。
“就算拿回了刀,又能怎么样?你们一个也逃不掉。无论是你,还是柯拉松,还是罗——”
竹棍落下时,索隆低低地笑了一声。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他啐了一口血,翻身仰躺在地上,任凭大雨冲刷着早已麻木的身体,“你说的那个叫罗的家伙……我认识他。”
他以为他不会再为了医生……为了罗产生如此失控的情绪,可是这一刻,那些他已决心不再去回顾的记忆突然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带着讥嘲笑意的罗,皱眉呵斥他的罗,别扭地转开脸去的罗,低下头温柔亲吻他的罗……还有临别之前,那个满眼痛苦的罗。
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索隆认输地想。
直到现在,他对那家伙的情感依然固执地盘踞在心底,不肯退让分毫。
如果能再见一面……
索隆缓慢地动了动嘴唇。他的嗓音已经沙哑得连自己都快分辨不出,呼出的每一口气里都带着腥甜的味道。
“他是个满嘴谎话的奸商,”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慢慢咧开了嘴,“我恨不得砍了他,把他碎尸万段。”
维尔戈皱了皱眉,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伸出紫黑色的手臂,掐住索隆的脖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瘫软的身体拎起来举到半空,将竹棍的一端对准了他的心口。
“你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他平静又冷酷地说道,“你只配去死。”
索隆抓住维尔戈的胳膊,艰难地呼吸着。他的视线很快变得模糊,眼前也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墨色的天际被一抹蓝光照亮,似乎只一眨眼,那蓝光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开来。铺天盖地的蓝光遮蔽了夜空,笼罩了城市,占据了索隆的全部视野。他的目光越过维尔戈的头顶,茫然地望着那片不真实的蓝色,不知这究竟是将死之人看到的幻象,还是他已经来到了死后的世界。
脖子上的钳制陡然收紧,索隆的呼吸随之一滞。但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却捕捉到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幕——他看见了医生……看见罗突然闪现在维尔戈身后的空中,手持寒光凛凛的长刀,黑色的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向索隆伸出了手,下一秒,钳住索隆脖颈的手指便消失了。索隆感到自己像被某种力量轻轻一推,又像自空中飞过,短短的一瞬后,他便落入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罗用没有持刀的手接住了他,将他紧紧搂在胸前,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维尔戈一蹬地面,整个人飞向空中,手持竹棍朝他们冲来。但索隆已顾不上理会他了。他在无以复加的震惊中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罗的帽子不知去了哪里,湿漉漉的黑发在风雨中凌乱地飞舞。此刻,那双锐利的琥珀色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种情绪——索隆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在罗的眼睛里见到如此浓烈的情绪——那便是无尽的怒火与纯粹的杀意。
“维尔戈!!!——去死吧!!混蛋!!”
罗将长刀向维尔戈斜劈下去。巨大的斩击砍向维尔戈的身体,砍向他身后教堂的尖顶,砍向更远处钟楼的高塔,砍向无边无际的厚重雨幕,将挡在它路上的所有事物都斩成了两半。
索隆靠在罗的怀里,睁大眼睛望着面前的景象,几乎忘记了呼吸。但罗的斩击还远没有结束。索隆看见数不清的刀光如闪电般肢解了维尔戈的身体——不止是维尔戈,蓝光笼罩中的一切都在飞快地崩坏、碎裂。罗的脸上露出近乎疯狂的神色,仿佛他要用怒火摧毁这个世界,仿佛连他自己也要被这无情的怒火吞噬。
钟楼的高塔被砍成数截,铜制的大钟从顶层滚落,在下坠途中撞上倒塌的墙体,发出一声声洪亮的巨响,摇撼着睡梦中的城市。那钟声回荡在索隆耳边,他突然一个激灵,心跟着往下一沉。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罗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又是独自一人?柯拉松呢,他逃掉了吗?Baby-5和巴法罗呢,他们又在哪里?为什么罗如此愤怒?难道他没有见到柯拉松吗?难道柯拉松出事了吗?难道他已经——
索隆焦急地张了张嘴,却又呛出一大口血。他的嘴巴和鼻子里似乎糊满了粘稠的血块,让他难以发出声音。他只能抬手抓住罗的衣襟,用力地扯动了一下。
罗仿佛惊醒过来一般,终于回头看向了他,怒气尤盛的目光落在索隆的脸上,很快在两人短暂的对视中恢复了冷静。
“屠宰场!”
顷刻间,他们已经稳稳降落在地面。罗将手中的长刀往地上一插,一幅宽阔的蓝光扫过索隆的身体:“扫描——”
罗的目光追随着那幅蓝光从索隆的身上抚过,随即就如同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刺伤了一般,蓝光每推进一寸,他眼中的痛苦就更深一分。直到光幅消失,他才又看向索隆,声音颤抖地说道:“你必须马上接受治疗,越快越好……贝波!”
“船长!”
索隆看着罗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只电话虫。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早已在旁边待命,刚一听到罗的声音就做出了反应。
“现在上浮!让医疗组准备,我要进行急救手术!斯摩格到了没有?让他派人封锁码头,谁也不许靠近……”
他不停地下达一个又一个指令,听起来是那么镇定、理智、条理清晰,可索隆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与令人心碎的悲伤。索隆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罗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却好像一句也听不懂。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也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听到和看到的一切。但他依然强撑着一口气。他还不能倒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见到……他了吗?”索隆收紧抓着罗衣襟的手指,断断续续地问。
罗停下与电话那头的交谈,却在看到索隆的瞬间睁大了眼睛。
索隆感到更多滚烫的液体从自己的口中涌了出来。现在他的模样一定很狼狈,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挣扎着从罗的臂弯中抬起身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柯拉松……你见到他了吗!他还活着吗……”
“他还活着。他很安全。”罗立刻回答。
索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挺住,索隆当家的,现在还不是时候!”罗小心地托住索隆的头颈,将他轻轻放在地上,语气前所未有地急切,“别睡过去!看着我,看着我——索隆!”
索隆吃力地转动着眼睛,试图把视线对准他想见的人。可为什么罗听起来如此慌张,如此难过?柯拉松不是已经得救了吗?为什么罗还是这么伤心呢?
“该死、该死!Room——”
漫天的蓝光迅速地聚拢、收缩,随后在罗的手中凝聚成一小团明亮的光芒。罗将它移至索隆的胸口,让它罩住索隆的身体。他发狠地盯着它,似乎要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倾注其中。索隆感到呼吸变顺畅了一些,胸口的疼痛也有所减轻,但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疲惫,将他卷进去、吞下去,不可挽回地拖向黑暗的深渊。
“索隆……索隆!不要闭眼!再坚持一下……”
罗颤抖的声音时远时近。索隆隔着明晃晃的蓝光怔怔地望向声音的源头,可是那光芒太过强烈,刺痛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清罗的脸。他想叫罗停下,让蓝光消失,好让他再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次,但他既张不开口,也发不了声。身体的温度仿佛被冰冷的雨水冲走了,四肢也渐渐失去了知觉。他是不是没救了?他就要死了吗?可他不想就这样死了。如果这就是他最后的时刻,他也不想要什么治疗。现在,他只想再好好地看上一眼——再看一眼这个让他甘愿为之付出性命的男人。
只一眼就好。
可是他已经一点力气也不剩下了。
他只能到此为止了吗?他怎么能交代在这里,在东海,在伟大航路的入口。他的梦想怎么办?他对古伊娜的承诺怎么办?恍惚间,他又看见了古伊娜,看见她紧皱着眉头,好像在对他说些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他还看见了米霍克,这个他发誓要打败、却已永远不可能打败的对手,他一定会觉得这件事非常可笑,一定会瞧不起自己吧。
去到那个世界以后,他该如何面对古伊娜呢?就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为了一种让人变得执着又脆弱的情感,他放弃了一切。这一点也不光彩,一点都不值得骄傲,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
他想再次爬起来,握住他的刀,因为他不甘心——他如何才能甘心?但是他也知道,罗罗诺亚·索隆已经不可能成为世界第一的大剑豪了。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也将成为他一生的遗憾,可是他不后悔。
如果时间倒流,一切从头再来,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一点也不后悔。
冰冷的黑暗朝索隆围拢过来。罗的声音——周遭的一切声音终于都渐渐地离他远去了。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索隆平静地合上了双眼。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