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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花】失与得(不务正业系列,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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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443 | 回复7 | 2021-10-17 11:30: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前言:

1.很久前就看过绝代双骄了,原著读了两遍,改编的影视剧也看了不少,偏爱花无缺,站花受,也喜欢小鱼儿和苏樱,但不太喜欢铁心兰。新出的剧版勾起我对绝代双骄的回忆,也看了不少文,自己有了脑洞,想写,不过本人能力有限,大家图个开心就好。

2.此文有原著小说的设定,有剧版的梗,有一个原创人物,有自己编的,文章的节奏可能有点快。

3.此文设定是邀月在双骄大决战时受刺激,但没有自杀,抱着怜星的尸体消失,一年后联手江别鹤父子,找双骄报仇。

4.避雷提示:鱼花唯一,鱼花有开车片段,苏樱与鱼友情向,铁心兰炮灰,有虐有甜,主虐缺,大概中篇,拒绝ky,雷者请点叉退出。

题记——令双骄自相残杀的苦心谋划失败后,邀月就在想,世间最恶毒的复仇还有什么?没有比剥夺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更恶毒了,如果天下第一聪明的人失了智,如果那风华绝代的翩翩公子失了武功,岂不是大快人心?

【1】长寿面

那场惊心动魄的大决战已过去一年有余,今天本是双骄庆祝生辰的日子。

没带亲朋好友,只有兄弟两人,携手并肩走进湖边的一家小面馆,点两碗长寿面,面上缀了煎得黄灿娇嫩的荷包蛋,更增食欲。

在动筷前,小鱼儿笑得灿烂,对白衣公子道:“花无缺,还记得上次带你吃面吗?”

“当然记得。”花无缺倏地收起手中折扇,别在腰后,笑道:“那是我第一次吃长寿面,也是第一次有人陪我一起吃面。”

小鱼儿闻言,手指灵活地转动竹筷,“我带你突破的第一次多了去了,怕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我们光这样吃面也太没意思了,不如……”小鱼儿停下转筷的动作,定定地望着花无缺,笑中透着狡黠,“我们比赛吃面怎么样,中途面不能断,先吃完者为胜。”

花无缺审视一番小鱼儿眼中跃动的光,无奈地摇摇头,须臾又干脆地应下了:“好!”

这两人自相识那天便被迫陷入争斗的泥潭中,即使决战后兄弟相认,也断然不会突兀地回归普通人家那般“兄友弟恭”,更何况以小鱼儿跳脱的性子,一天不玩出百种花样,这日子便没法快乐下去。

花无缺在这世上多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好兄弟,自然不会残忍地打压小鱼儿的快乐,一路上陪着他胡闹。久而久之,风度翩翩礼仪周全的花公子也不再任这位混世魔王事事占主动,行事也渐渐“鱼化”了,只是他不自知而已。

白衣公子袍袖一拂,坐直身子,手虚扶面碗,做好随时准备端起的动作,以眼神示意小鱼儿,表示开始认真了。

小鱼儿执了竹筷轻敲桌面,到第五下时吐出两个字:“开始!”

男人之间的胜负欲总是这么奇怪,毫无疑问,他们是过命的兄弟,不管是感情上还是血缘层面上,但不妨碍他们为了先吃完而拼得毫无风度,不留情面。

从恶人谷出来的孩子自然不需要什么风度,哪怕他用脚吃,旁人也不会奇怪,但花公子不同,他白衣胜雪,举止端庄,吃面也该是优雅的,而优雅的花无缺自是要落小鱼儿的下风。

满堂的食客和偷偷观望的店小二都是这么想的,就算不闻双骄之名,就算初次相见,细观这两位的举止形貌,也是毋庸置疑。

然而,花无缺胜了,胜得狼狈而滑稽。

这位端庄优雅的无缺公子双腮撑得鼓鼓的,像只喝饱水的胖河豚,为了成功含住面不外吐,白净的脸庞憋得有些红,而他还孜孜不倦地嚼着,很快吞面入肚。

而大家命定的胜者小鱼儿却直愣愣站着,还有长长一截面悬在口外,长得末端触到了面汤。

“赢了……小鱼儿,我赢了!”花公子默默抚了抚憋闷的胸,晃了晃身子,未饮一杯酒却颇有三分醉意,他是吃得太快有点噎到了,毕竟这辈子都用这么快的速度吃过东西。

输了的小鱼儿享受似的吸溜完剩下的面才哈哈笑道:“花无缺,你真的认真比赛了?哈哈……你怎么不想想,这是我让你破坏形象的圈套,能看到花公子用手吃面,还一副要把自己憋坏的样子,岂不是难得一见?”

花无缺微一怔愣,旋即笑道:“你这何尝又不是输了比赛的托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小鱼儿的气势反被压了下去。

小鱼儿笑得更畅快了,简直比吃了蜜糖还开心,探着身子去拍花无缺的肩膀,“好好!好极了!这才够格作我的兄弟嘛,就算有不长眼睛的家伙想找你的麻烦,吃亏的也是别人。”说着目光一转,射向一个单人独坐的角落,眼里的不屑与敌意一闪而逝。

花无缺的视线顺着小鱼儿的目光调转过去,微一停顿便移开,勾起了唇角,“今天是我们兄弟的好日子,扯别人干什么?来,刚才吃太快,这回不比了,要好好品尝一下荷包蛋和面汤。”再拾起筷子轻轻夹起蛋,俨然又是一副文雅公子的作派。

小鱼儿笑着应下,陪着他一起动筷,再不去看角落中人。

角落里戴斗笠的男子轻轻叹息一声,紧握宝剑的手也松开了,他非但长了眼睛,眼睛还很毒,如何瞧不出白衣公子和刀疤小子在吃面比赛中展现的惊人绝技。刀疤小子嘬着面一通吸溜,中气十足不停歇,一根长寿面面如游龙飞般速滑入他口中,内功之精深不可小觑;而白衣公子更绝,扬手将碗中物高高泼起,在汤与面分离、将落未落之际,一手揽面入口,一手端碗接汤水,长寿面进口的同时汤汁和鸡蛋尽数回入碗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一滴未洒,还先人一步吃完了面。

他们二人的手法快而绝,自己能看出点端倪实是下了二十年的苦功之故,不过也仅此而已了,被对方觉察到存在,偷袭计划更是落空,他再难提起一丝斗志。

双骄自龟山一战后便扬名天下,彼此相偕护持,绝世独立,又有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为亲眷,这偌大的江湖,哪还能找出比他们更风光的人。

看二人有说有笑,快意无限,自己这般独行江湖的跳梁小丑实是太托大了。想到此,斗笠男又是止不住地叹息。

【2】血与信

依小鱼儿过生日的习惯,吃了长寿面,逛够了街,便要在入夜时许愿放河灯。

兄弟二人捧了河灯,闭眼许下心愿,同时放入水中。

皎皎月光洒入湖中,映着粼粼水光,水光辉映暖黄的灯光,在二人微带笑意的脸上跃动。

忽而,这笑意同时消散了,他们齐齐转头望着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斗笠男,小鱼儿写了满脸的不悦,“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要是有不长眼的在我兴致高时大煞风景,我一定揍得他不敢出门见人。”

花无缺还是一如既往地守了礼数,轻摇折扇问道:“阁下有事大可直说,不必遮遮掩掩。尾随我们这么久,怕是累了吧。”

“我只是送信的,哪敢打扰二位的雅兴。不过我这信一送出去,二位怕再难有游玩的兴致了。”

确实,在二人打开布包,见到熟悉的玉坠与笛子时,谁也笑不出来了。

铁心兰,这个快淡出记忆的名字,此时如重锤一般砸在兄弟二人心上。

还是要从龟山一战说起。

邀月道出引鱼花残杀的真相,兄弟二人喜极相认,燕南天也提议大摆筵席来庆祝。正值众人欢欣之时,铁心兰却随父亲铁战悄然离去,之后再无音讯。

时隔一年有余,居然要在这样的局面下相见。

玉坠是铁心兰家传的翡翠兰花坠,笛子是花无缺送的白玉短笛,这两样特殊物件离身,铁心兰怕是凶多吉少了。

“三日内速到龟山无牙洞,否则铁心兰人头落地。”一纸血书上,字迹极是狰狞扭曲,辨不出何人所为。

花无缺身上寒意迸发,面色如霜,小鱼儿却笑意盈盈地朝送信的斗笠男走去,语气格外悠闲,“信也送了,也跟了我们这么久,说说吧,找我们的是谁?”

斗笠男抱臂靠在一旁的柳树干上,冷冷一哼:“时间紧迫,小鱼公子不急着赶路,反而要与我闲话家常?”

小鱼儿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又走近几步,“看这信上血迹凝固的情况,怎么也都有两天了吧?你花一天时间找到我们,又遮遮掩掩地跟了一天,现在三天只剩一天了,我不跟你好好聊聊,难道我还要送你几两银子作路费?”

“早上我是想找两位切磋一下,随后将信双手奉上,可小鱼公子那般不友好,我哪敢打扰二位的雅兴……”

“现在切磋也不晚啊,要试试吗?”小鱼儿连周旋的耐心都没有了,抬手便要亮招,而一袭白衣身影更快,折扇已抵上对方的咽喉,只要微吐内力,生死便可见分晓,斗笠男完全没有拔剑出鞘的机会。

“问个问题而已,何必……何必这么认真……”腔调依然油滑,脸色却是灰败一片,拿剑的手也不自在了。

“少废话,报上名字!”

“破落剑,司空尽。”

“三十出头的人用这么个破名号,难成大气。”

【3】争

一天时间赶往无牙洞虽不算天大的难事,但根据司空尽的描述推测出挟持铁心兰的人后,二人的心绪便难以宁定。

被挟持的对象是铁心兰已经让人忧心的了,而挟持者竟然是邀月,这个同样消失了一年之久的移花宫大宫主。

自铁心兰不辞而别,兄弟二人打听无果后,连一直同行的苏樱也离开了,小鱼儿索性不管不顾了,向花无缺提议,要把这十多年缺失的时光找回来,恶补一下兄弟二人世界。

找到至亲之人,花无缺自然依着他游山玩水,闯荡江湖,一时间双骄声名大噪,惹多少无名之辈艳羡不已,屡屡前来挑衅,那司空尽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而对于铁心兰,他们可以淡忘,却不能无视,还要真心诚意地感激她,鱼花初相识的几次争斗中,若不是铁心兰在中间全力斡旋,小鱼儿恐怕早已毙命良久,被真相冲击的花无缺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撇去这层原因,铁心兰也是朋友,必须救。

在牵扯上邀月后,事情更简单了,铁心兰不再是人质,而是逼双骄赴约的筹码。

双骄唯一能倚仗的臂助燕南天则如闲云野鹤一般云游天下不知踪迹,现在可谓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鱼花一路快马加鞭赶到龟山,在去无牙洞之前,小鱼儿突然提议要改扮一下。

花无缺苦笑道:“我们面对的是大宫主,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小鱼儿已经自顾自地摆出易容的工具,一边忙活一边解释:“就是因为我们面对的是移花宫主,才不能坐以待毙,能多一分胜算是一分。”

所谓的改扮也很简单,没用上人皮面具,小鱼儿在花无缺头上捣鼓几下,又在自己脸上随意抹点颜料便拍了拍掌,快速收拾好东西,拉着花无缺继续赶路。

一路无话,来到无牙洞的石门前,花无缺忽然开口:“你把我改成了父亲的样子,你自己胡乱画一下妆,只是为了防我怀疑?”

小鱼儿垂下脑袋,叹息着摇头:“有时我真不知道,把你练机灵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花无缺释然一笑:“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好兄弟,是同年同月同日落地的孪生兄弟,没理由你是个聪明人,我是个大笨蛋,更何况,我们都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了。”

小鱼儿搭上花无缺的肩,盯着他澄澈的眸子:“既然是好兄弟,就要好好活着,我们还有那么多快活日子没享受。”

“可你把我扮成这样,分明是让我多一线生机。大宫主见了故人,难免要神思恍惚……”

“我是怕你心软。”小鱼儿骤然打断花无缺的话,“不管怎么说那个老妖婆也养育了你十多年,换做我小鱼儿,够狼心狗肺了吧,对恶人谷那几个老家伙也做不到说宰就宰,更何况你花公子远不如我这么狼心狗肺。”

而移花宫主,是他们狠下杀手也未必能对付的怪物。

这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花无缺不再争辩,抬脚先一步进了石门,见小鱼儿忽然一跃窜到前面,不由得皱眉,拉住他的手:“要改扮我随你,进去你也要和我争?”

小鱼儿挺胸昂首道:“这老鼠洞的机关我比你熟。”静默片刻,见花无缺岿然不动便退了回来,反握住他的手掌,不自觉地加了力道:“既然这样我们一起走,共进退如何?”

心头暖意涌动,花无缺回握住小鱼儿的手,这才发现双方手心均已布满冷汗,微微一愣旋即释然,应道:“如此甚好。”

至此,两兄弟齐头并进步入无牙洞,虽放开了手,同生共死的决心却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

【4】合璧

猜到挟持铁心兰的人是邀月,没料到帮凶是江别鹤,这个被废了武功、本该沦为慕容家阶下囚的老滑头。

小鱼儿心下叹息,却不感到意外。像江别鹤这种人,不要说被废了武功,就算断手断脚,瞎了眼失了聪,只要脑子还灵光,再谋划一百个阴谋也不成问题。

移花宫主还是老样子,一身白纱云纹的宫装,肤如白玉唇似红樱,肃立在空旷的石室中,依旧高贵冷艳,令人不可逼视。而那阴寒如冰的眸子在望见鱼花二人时,无尽的怨毒满溢而出,滔滔不绝,连一向坐怀不乱的小鱼儿都打了个寒噤。

“大……大宫主。”花无缺的称呼不知怎的打了磕绊,抱拳施礼的手也微微颤抖,自决战后邀月残忍地揭露真相,那凉薄的笑、那恶毒的话语直把他的心剜碎了千百回,再忆及灭门之仇,纵有十几年的教养之情历历在目,那声“大姑姑”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了。

“很好!你们终于来了……”邀月阴惨惨地笑着,一步步逼近,“二十年前……也就是你们出生的日子,恰是我最痛苦的时候……”

花无缺下意识迎上前去,颤声打断她的话:“大宫主,已经过去二十年,我们也被逼自相残杀,还有什么放不下……”

邀月定定望着花无缺,语声更是凄厉:“你住口!你遵照我的命令杀江小鱼了吗?你没有!不仅如此,你们竟然还成为好朋友,就像当初的贱婢和江枫一样!”顿了顿,他抬手指着这个神似江枫的少年人,“你以为扮成他的样子我会心软?你错了,你们都错了,不模仿他你兴许还能多活一刻!如今就算江枫再世,我也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

话音未落,邀月身形如电,径直闪到花无缺跟前。

小鱼儿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的动作,在邀月动手的同时,他飞身扑了上去,飞速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迎击邀月的掌风。

花无缺慢了一拍,看小鱼儿势危更不敢怠慢,一手执扇,一手在腹间暗扣上轻拍,将腰带甩成一柄软剑。

这柄剑名曰无尘,通体晶莹透亮,薄如蝉翼,软似锦带,但又奇在刃锋凌厉,吹毛断发的效果不输当世名剑,可谓无色无形,只接天间灵气,不染俗世尘埃,故取名无尘。

这还是小鱼儿诓骗了两位铸剑大师而得来的神兵利器。决战后花无缺弃了邪气浓重的碧血照丹青,仅用折扇,小鱼儿很是担心,说内力充盈时用什么都没问题,万一某日遭了灾连拿棍子的力气都没有岂不危险,于是费尽心机寻来这一柄软剑,闲时当腰带使,碰到一般的货色挥挥扇子也就解决了,真到了危急时刻,可堪大用。

如今对手是邀月宫主,相处十多年,太了解她的可怕之处,花无缺丝毫不敢托大,一出手便是十成功力。内力灌注剑身,软剑发出铮铮龙吟,瞬间突破邀月挥出的掌风。

——不拿出杀了她的觉悟出招,我们会死得很惨。

这是小鱼儿一路上念叨了五遍的叮嘱。

这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可以,小鱼儿希望与邀月周旋,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能动嘴皮子最好不要动手。

可聪明如小鱼儿,在设想了千百种情境后还是没谱。以前能捉弄铜先生是有把柄在手,自己必须被花无缺所杀,邀月这才投鼠忌器,空有怒火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而现在形势急转,把柄完全握在邀月手里,更糟糕的是,促使孪生兄弟自相残杀的计划失败后,邀月变得更怨毒,更癫狂。

一旁的江别鹤看得心惊,战局耗的时间比预期长,这全赖鱼花二人滴水不漏的配合。

小鱼儿花无缺的武功固然比一年前精进不少,但挨个拉到邀月面前,走不了五十招便要当场吐血,只有相互配合,才有可能撑持下去。

双骄武功根底不同,路数更是大相径庭,小鱼儿的招式博而杂,胜在机变灵活诡谲莫测,花无缺以移花接玉为根基,外修剑术拳法羽扇暗器,胜在精而深。按说自古以来双人甚至多人以阵法合攻均出自同门,而鱼花这样的组合毫无共通之处,强加在一起很不协调,奇的是,他们做到了,全仗着心意相通进退有序,花无缺功力精深便正面迎敌,小鱼儿凭着诡谲的身法在旁掠阵,正好优势互补。双方均是不留余力,甘愿为对方献出性命全无私心,自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承受双骄夹攻的邀月早已是怒火中烧,见这两兄弟时不时以眼神示意,忽而会心微笑,忽而面露担忧之色,公然眉来眼去,神情与肢体交流之诡异简直不足以用“好兄弟”一词来囊括。花无缺风流倜傥神似江枫,小鱼儿眉眼之间隐隐有花月奴的风骨,在二人神交之际,她又感受到那种令她心生怨妒的东西。她苦心经营十多年要毁掉的东西,又死灰复燃了,她如何能不恨。

邀月恨意冲顶心旌动荡,出掌的节奏不免乱了,这正是小鱼儿苦候多时的破绽。

鱼花二人久战不下,虽能暂保无虞,但内力消耗甚巨,均是汗透重衣气喘吁吁,比不得邀月以一敌二仍是脸不红气不喘的游刃有余。

这破绽是他们唯一能倚仗的,再拖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小鱼儿有些紧张,他这辈子都没如此认真地打过架,敌人是邀月,让花无缺下死手未免太残忍,杀招必须由他击出。

观战的江别鹤避到远远的角落,眼见邀月遇险,头脑里已盘算了十余种后续计划,只待随机应变。

此时,花无缺的剑气割破了邀月的袍角,小鱼儿的匕首也逼近邀月的胸膛,眼看要得手,却见这位移花宫主一撇唇角笑得妖媚,白皙的面色瞬时变得透亮,骨骼肌理清晰可见,而室内的寒气也在同时浓得瘆人。双骄均感觉自邀月身上生出巨大的吸力,攻出的招式不由自主地落偏,身体如被冻住,连呼吸都艰涩无比。

传说中的明玉功第九层,自练成之日邀月从未展示过,终于在怨气冲天时用在了双骄身上。

小鱼儿离得近,招式用老无力变招,首当其冲被吸了过去,正正撞到邀月掌心又像断线风筝般弹飞出去。

二人合璧的攻势立破,花无缺惊得退出战圈,不顾背后空门大开,便要去救护小鱼儿。

而邀月身形更快,如鬼魅般飘向摔在地上的小鱼儿,一探手便卡着咽喉将人提起。

花无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翕动着唇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他生怕再惹恼邀月,小鱼儿会立毙于掌下。

“好啊,花无缺,我竟不知道你与这江小鱼能配合到这种程度了,真是好兄弟啊。”说话间出手如电封住小鱼儿的几处大穴,而后像丢垃圾似的随手一扔,见花无缺忙不迭奔过去瞧也不加干涉,仅是一字一顿地道:“可惜你是我教出来的,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的影子,没有移花宫的武功,你什么也不是!”

花无缺接住小鱼儿粗略查看一番,见他性命无虞心下稍宽,听到邀月阴毒的话语又被一记重锤砸到心头,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5】恩与债

小鱼儿从被击飞那一刻起,一颗心便冷到了冰点,侵入胸口的明玉功掌力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二人拼尽全力的联手合击都奈何不了邀月,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善终。他现在被点了各处大穴,一动不能动,无力开口说话,三寸不烂之舌也全无用武之地。

唯一能做的只是牢牢盯着花无缺,企图以眼神示意,传达过去一点微薄的力量。

花无缺会心领受,看着小鱼儿,淡淡地回应邀月,“无缺的一切都是被强加的,大宫主不满意可随时收回……”

话音未落,冷冽的劲风袭向面门,花无缺几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可对方又在关键时刻收了内力,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痛惜、愤恨还是不忍。

有那么一瞬,花无缺竟感觉到了长辈对于小辈的怜爱之意,像小时候的高树摘花一样,就算恨铁不成钢,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总还是有那么一分不舍的。

然而就在他胸中要升腾起暖意时,却听大姑姑冷冷道:“一掌拍死岂不是太便宜了?你们死了一了百了,我却要受无休止的苦痛折磨!”

靠在花无缺怀里的小鱼儿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抖得越来越厉害,眼中的最后一抹光彩也消失无影。

太能理解这一刻了,在亲耳听到十大恶人拿他当探路石的时候,一生骄纵豪放惯了的小鱼儿竟湿了眼眶,心脏都快拒绝搏动了,更何况是心性敏感、不愿以恶意揣摩别人的花无缺。

花无缺的反应确实令邀月畅快极了,她负手而立,笑得难以自持,片刻才道:“你本就是移花宫的一条狗,一条养不乖的狗!你真以为交还移花宫的武功,你还能做潇洒的贵公子?可笑至极!”

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们将面临龟山决战后最大的危机,很不幸,这重重的苦难都是被邀月的仇恨催生的。

“如果江枫和花月奴还活在世上,此时此刻,他们一定会后悔背叛我,更要后悔生下了你们!”

邀月痛骂不休,手上却不停歇,一掌拍在花无缺后背天突穴上,劲力暴吐,瞬时侵入奇经八脉中。

花无缺正神思恍惚,要穴突遭重击,忍不住便哼出声来。

雄厚的内力侵入全身筋脉,一波赶一波,滔滔不绝,惹得遍体气血暴涨,一身骨血几欲汩汩沸腾开来。

怕小鱼儿被波及,花无缺用最后一丝力气把怀中的人推出去,好巧不巧,小鱼儿滚落几圈后平躺在地,调转视线仍能瞧见花无缺痛苦得扭曲的脸。

就算花无缺极力忍耐不发一声,小鱼儿也能想象那其中的苦楚。昔日玉树临风的公子此时完全变了样,俊美的脸涨得紫红,梳理得整齐的发髻早已披散开,因内力鼓荡发丝根根立起飘飞不休。不仅如此,花无缺身上肉眼可见的肌肤也呈骇人的深红色,膝下跪立的石砖不知何时出现了龙须一样的裂纹。

在担心花无缺快被撑爆碾碎时,邀月突然撤掌换招,面上肌肤又复透明,以身为引,整个人呈虹吸之势,将花无缺身上的劲力源源不断地吸收过去。

居然又是明玉功,受此折磨,花无缺的面色由红转白,瞬即又白得可怕,不止有内力,好像连全身精血都要被掏空一般。

室内死一样的寂静,小鱼儿脑中忽然一片空白,他忘了此行的目的,忘了虎视眈眈的江别鹤,也忘了自己是谁,眼里仅有花无缺那饱受苦痛的身影。

直到这个身影软塌塌地倒伏在地上,似乎断了生机,他才绝望地发现,自己依然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看着。

邀月收了掌稍作调息,一挥长袖昂起头来,脸上洋溢着无尽的傲慢与畅快。

小鱼儿不知失神了多久,等他感觉被封住的穴道有所缓和时,才发现邀月江别鹤踪影全无,石室内仅有自己和倒伏在地上的花无缺。

不顾心脉受创,用最快的速度冲开穴道,咽下口中腥甜奔向心心念念的人。

气息尚存,只是全身筋脉尽断,一身内力被抽离得干干净净,此役后感觉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面色青白得吓人,哪还有进洞前翩翩公子的模样。

“小鱼儿……我们……还活着……”

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唤令小鱼儿喜出望外,小心地将人扶起却见对方皱紧了眉咬破了唇,似是疼痛难忍。

小鱼儿何其敏锐,料想到定是再轻柔的触碰也会牵连到花无缺的苦痛,赶忙放人平躺在地上。

花无缺艰难地喘息几下却道:“地上……冷,你……怀里……舒服……”

小鱼儿一时怔住,旋即又坐在花无缺身边,像呵护一件易碎的磁器一样,用轻巧到极致的动作扶人靠在自己怀中,掌心贴到他胸口,缓缓输送真气,盼着能稍减他的痛苦。

过了片刻,花无缺嘴角勾起笑意,轻声道:“舒服……多了……”

“那……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进来前说好的……”

“好,活下去……”

———TBC———

受尽苦难而不厌,此乃修罗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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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o三一 | 2021-10-17 11:32: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一三o三一 于 2021-10-17 11:36 编辑

【6】失心

有源源不断的真气输入体内,肌体寸寸断裂的痛意消减不少,上肢也能凝聚一些力气,抬手去擦拭小鱼儿的嘴角的红痕,没了血渍,小鱼儿脸上的笑越发显得灿烂了。

在这前途渺茫的情形下,这笑太不合时宜。

花无缺忍不住道:“总是笑着很累的,比哭一天一夜还累,你……可以不笑的。”

“我从小爱笑,对我来说笑一点都不累。”小鱼儿小心地抱起花无缺,扶他靠坐在石壁上,自己则起身在石室内逡巡敲打,查找机关,还不忘与花无缺谈天说地:“更何况,你我都还好好地活着,那个女魔头也不在,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更该笑了。”

“那只怕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笑了。”

熟悉的阴冷声音回荡在不大的空间,石门打开,声音的主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小鱼儿回身望着她,笑意未改。

“你还笑什么?”邀月眉头高挑,隐现怒意。

“打不过你,又逃不掉,简直连砧板上的鱼都不如,除了笑,我还能干什么?”小鱼儿说得理直气壮,也笑得人畜无害,竟一步步朝邀月走去。

花无缺扶墙挣扎着站起,忧心如焚,他想反抗,想阻止,却是连迈步的力气也没有。

看来,不把他二人折磨得惨不堪言,移花宫主是不会罢休的。

看小鱼儿如此坦然自信,莫不是又想出什么化解灾厄的妙计,就像决战那时,花无缺怎么也猜不到小鱼儿会服假死药诱使邀月说出真相。

“你就这么想找死么?”

“一下死掉岂不是太便宜我们了?”小鱼儿停住脚步,言辞凿凿,“你弄死我,花无缺也不想活了,你还怎么实施慢慢折磨的计划?要像孪生兄弟互相残杀那种绝佳的妙计,我到现在都夜夜做噩梦,简直苦不堪言。这次,你不玩点惊世骇俗的花样,只怕我都看不起你。”

——这是要尽其所能地争取一线生机?花无缺疑惑地审视着小鱼儿,又转向邀月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禁不住紧张起来。

邀月瞪着小鱼儿,忽然开怀大笑,像是遇见了平生最滑稽的事,笑够了才反问道:“只要不死,怎样都不怕?”

小鱼儿插着腰信誓旦旦地答:“从恶人谷出来的小鱼儿,最大的本事就是死皮赖脸地活,只要有命在,这天下怕是再找不出比我更禁得起折磨的人了。你老人家我熟悉,杀人折磨人什么的手到擒来,但要违背说过的话自掉身价,你是打死都不会做的。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如何,在老鼠洞里你尽管复仇,以你的本事,出了老鼠洞再要出手就有失身份了。一个武功全失的花无缺,一个凄凄惨惨的小鱼儿,丢到险恶的江湖里,绝对能让你看一场痛快的大戏,一解你心头之恨……”

“这个游戏听起来很不错。”邀月径直打断小鱼儿的长篇大论:“我确实要留下你们的性命,确实要让你们混得生不如死,你江小鱼确实有颗聪明的脑袋,可惜……”邀月忽然顿住,讥笑中渗出数不尽的怨毒,“我要收取的就是你这自以为是的聪明!你会忘了花无缺,忘了你自己,甚至忘记这个世界,空有一副躯壳,比傻子还不如……”邀月说得尽兴,目光如炬,在小鱼儿身上熊熊灼烧,缓缓迈步逼得小鱼儿连连后退,“我真期待看到,一条失了智的傻鱼,一个武功全失的废人,在江湖中会如何凄惨……”

“大宫主,不要……”

循声望向扑倒在地的花无缺,看他奋力起身却力有未逮的样子实在觉得畅快,接着道:“忘了告诉你们,参与游戏的还有一个傻得可笑的女人,如果两个她最爱的男人都需要她献出身体,她又会选谁?”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是铁心兰。到此刻,他们已然自顾不暇,无能为力。

小鱼儿还在笑,笑得却比哭难看十倍。他被逼到石墙角,退无可退。

从记事起,小鱼儿便认定智谋机变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武功仅是可有可无的辅助工具,人可以不会武功,不能没有脑子。他从未想到,某一天,绝顶的武功会变成碾压一切的力量,让所有的智谋机变黯然失色。

他心有不甘,他愤怒,他绝望。

要忘了花无缺,变成一个傻子,要让花无缺承担所有痛苦,与死何异?

用武功反抗有用吗?没用。失忆是肯定的,反抗与不反抗的区别就是要不要招惹一身重伤给花无缺添麻烦罢了。

小鱼儿望向花无缺,想笑却笑不出来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定定望着他,试图以最后的记忆把这个最重要的人印在脑海中,融进骨血里。

他的时间不多,邀月那只罪恶的手已经笼上天灵盖,一股堪比黄泉九幽的冰寒之气自头顶百会穴强灌而入,丝丝渗透,好像无数根游丝细线在颅内穿刺不休,最终凝结成千机网,牢牢锁住所有神经末梢。

痛,无所不在的痛,随即是灵魂被抽离的感觉,身体轻飘飘地四处游荡,无所依靠……

一旁的花无缺几近崩溃,拼着一股狠劲儿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赶过去,快接近时反被笼罩在邀月身周的强横内力激得扑倒在地。

武功尽失的花无缺,又怎么可能撼动移花宫主的九层明玉功。

他也只能绝望地旁观,看小鱼儿灵动的眸子失了光采,脸上的深情化为淡漠,整个人如行尸走肉般木然地立在那里。

“小鱼儿……”喊出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又急怒攻心呕出一口血来,花无缺捂住闷痛不已的胸口,用余光一瞥,见小鱼儿仅是被动地循声调转视线望着自己,眼里毫无波动。

忘了……小鱼儿真的什么都忘了……

邀月见状撤掌收功,颇为满意:“真是有趣极了,我都迫不及待地要进行下一项游戏了。不过,还是要让你们修养够了,才好真切地体验新的痛苦。”

当然,废去花无缺的武功后再封江小鱼的灵智,为防有变邀月不留余力损耗颇大,她也需要调息修养。这种私密小事,自不必在二人面前提及。

【7】光与暗

铁心兰不知在这个密闭的石室内待了多少天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时间概念,更出不去。

但掳她来的人并非要将她折磨致死,她所坐的石床上有保暖的被褥,每天有足量的食物和水,角落里甚至放有解决内急的恭桶。

只是,她不知道幕后那个神秘人是谁,关她在这有什么目的,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是一个身手不凡的可怕之人。

记得那天早上,她与父亲铁战一起走在去镇子的路上。经过一处长草齐腰的坡地,似觉身后有微风拂过,之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已然到了目前所处的石室内。

神秘人会送来食物,但铁心兰无法探知神秘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有时她甚至怀疑,囚禁她的不是人而是幽灵。

越胡思乱想铁心兰越恐惧,这个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两个男人,想着他们,也就没那么害怕了,偶尔还能幻想,他们会来救自己,至于希望谁来,她又再度陷入纠结中。

忽然,一堵墙传来久违的一丝光亮,也有了响动。她又惊又喜,不管是什么都好,神秘人终于愿意搭理她了。

光亮越来越强,还有粗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她眯了一会儿眼才逐渐适应,仅是油灯而已,只是她许久未见光感觉到刺激。

借着光,她看清了,发现进来的人并不是囚禁她的神秘人。

因为进来的人是小鱼儿和花无缺。

就算天底下的所有人要囚禁她要对她不利,这两个男人也不会的。

毫无疑问,他们是来救人的。

在脑子里想象了无数遍的场景变为现实,内心却是五味杂陈。这两个人谁来她都很高兴,一同出现的话,她忽然又慌了,竟背过身去不敢面对。

铁心兰听到石门关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一股清淡雅正的香气。

是花无缺。

铁心兰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转过身来看他。一年未见,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问题想问,酝酿了半天,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得避过花无缺去看小鱼儿。

细观之下,她猛地惊觉这两人过于反常的状态,只怪初见时她还没从被囚禁的恐惧、见熟人的惊喜、不敢面对两人的尴尬……种种复杂情绪中回过神来。

小鱼儿像变了一个人,双眼失神,靠在石墙上依然气喘吁吁,双腿不自觉地蹭磨,双手则在禁处隔着裤子布料做着难以言喻的动作,随着动作,他面上热汗淋漓,肌肤泛起不正常的酡红,可如此隔靴搔痒于事无补,他整个人开始躁动不安。

铁心兰一瞬间红了脸。行走江湖也算见多识广,不说通晓百家事,对某些阴损的毒还是有所了解的。

合欢散,江湖中常见又阴毒至极的猛药,无论男女,中者皆须在一柱香的时间内解欲,药石无用,非得鲜活人体才能奏效,否则精血沸腾,经脉爆裂,遍体生出形似合欢瓣蕊的紫黑色印记,便是大罗神仙来也无力回天。

铁心兰再望向花无缺,发现他的症状也与小鱼儿一般无二,只是不知是所中药量轻还是花无缺格外能忍的缘故,他双手笼在袖中,虽是气血翻涌浑身燥热难耐,却没有多余的越矩动作。他走上前来,似乎是要请求或是有其他话要说,看自己了然于心的神色,欲言又止,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开,到一个离小鱼儿、离自己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阖上眼。

铁心兰明白了,他们不是来救人的,算是来求救的。能解决二人困窘的,只有自己的处子之身,但是情况危急,时间有限,先被救的那个可保无虞,另一个就危险了。

这是一道致命的选择题。

让小鱼儿和花无缺两人双双中毒,又想出这种逼死人的损招,幕后的神秘人何其可怕。

两个人她都想救,也必须救,她不吝于献出自己的身体,只是,先救谁……或者说,她真正爱的人是谁……

按理说在决斗前夜她已经很明确地向花无缺表明真心了,借此请求花无缺饶小鱼儿一命。在二人开始决斗时她悄悄退出,准备履行诺言服下毒药陪花无缺一起赴死。随后,她遇上同样绝望欲死的苏樱,她们共诉伤心事,又齐齐转念,赶回去看决斗结果。赶到时正好亲眼目睹花无缺杀死小鱼儿的残忍一幕,那一刻,她又是痛心又是愤怒,满含责怨地望着花无缺,恨不得立刻随小鱼儿死去。

而后,真相大白,小鱼儿和花无缺竟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看二人拥抱在一起,喜不自胜,铁心兰忽然又迷茫了,她固然爱花无缺,却也不能轻易放不下小鱼儿。同时爱上这两个男人,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血吧。此念头一出后铁心兰再难管束自己的心,甚至不敢去面见这对孪生兄弟,她选择悄然退出,避世而居。

时隔一年,再次面临艰难的抉择,她无比恐惧。

她望望躁动不安的小鱼儿,又看看勉强忍耐行若无事的花无缺,本难以抉择,但细细想来,似乎是小鱼儿的情况更严重一点。

生怕内心动摇犹豫不决,铁心兰毅然朝小鱼儿走去,但她不敢看花无缺,更不敢猜花无缺此时的感受。

【8】背德

这是邀月承诺下的最后一关。

“一个女人,同时爱上两个男人已经很悲哀了,再让她选择让谁死让谁活,她的反应一定很有趣。而你们的命运全在那个女人手里,此药名曰断爱合欢,被选择的那个可合欢纵yù,被抛弃的那个只能断爱丧魂。我很好奇,花无缺,你会是被抛弃的那个还是被选择的那个……”

邀月的话言犹在耳,邀月本人肯定也在某个隐秘的洞口观望这场闹剧。

从小鱼儿失忆那一刻起,花无缺的心死了一半。

铁心兰的加入,让死局有了转机。如果小鱼儿和铁心兰有机会活,如果自己的死能打破僵局,如果自己的悲哀能冲淡邀月的仇恨,失去再多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小鱼儿已经忘了自己。

所以花无缺尽力隐忍,压制欲望,装得若无其事。而小鱼儿记忆全失,连江小鱼是谁都不知道了,全凭身体本能行事,不懂隐忍和压抑,自然把药性的厉害之处表现得淋漓尽致。

果然,铁心兰选择了小鱼儿。

这样的局面无比熟悉,曾经的花无缺悲哀过、绝望过,甚至愤怒不已,而现在的花无缺无比淡然,更有说不清的满足感。

因为他认清了自己的真心,他的心给了一个叫江小鱼的孪生兄弟,他不再被铁心兰的选择影响情绪。

这一年里随江小鱼一起闯荡江湖,有过太多甜蜜温馨的记忆,从出生以来,不食人间烟火的花公子终于活出了自己,他无憾亦无悔。

“走……走开!”

忽然,小鱼儿的一声呵斥打断了花无缺的沉思,他转头望去,见小鱼儿站起身,痛苦地抱着头,整个人抖成一团,随即,小鱼儿茫然四顾,目光锁定在花无缺身上,双脚不自觉地迈动,绕过铁心兰,径直朝花无缺走来。

花无缺有些发懵,怔怔站起。就见这个让他付出真心的人火急火燎走过来,扑在他身上,眼里除了yù火外,更有令他迷醉的神采。

这个本该忘记一切的小鱼儿牢牢抱住花无缺,恳切似的在他耳边轻语:“花……无缺……我……我难受……”

吐字艰涩,话音轻不可闻,却令花无缺死去的心快活地搏动起来。他热切地回应小鱼儿的拥抱,脑里忽然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们的命运为什么要握在别人手里,为何不能自己来掌控?

想到此,花无缺竟湿了眼眶,他轻声回应小鱼儿的恳求:“好,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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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o三一 | 2021-10-17 11:38: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一三o三一 于 2021-10-23 06:11 编辑

【9】退避

没什么能够阻挡灵肉契合后的热血贲张,在合欢散的加持下,局面越发不可收拾。花无缺渐渐掌控不住小鱼儿的疯狂举动了。他发现小鱼儿除了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外,并没有其他可喜的正常表现,而且记忆被封冻后小鱼儿一身内力犹在,凭借本能,在行动时便展现了不可小觑的力量优势,花无缺被牢牢压在地上,几乎无力抗争。

他原本不必抗争的,但关键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铁心兰不是瞎子不是聋子,石室的光源也无法消失,难道他们要当着她的面上演一出荒唐的戏码?

毕竟刚才准备舍身救人的铁心兰还愣在当地,一双明媚的妙目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们,她甚至忘了捡起衣服遮住袒露在昏黄灯光下的胴..体。

花无缺勉强挣脱小鱼儿的压制爬起来,再被抱住了蹭磨也无法,他好歹能面对在喘息之余开口说话:“铁……铁姑娘,女子贞洁重于天,你一清白之身……不该被轻易亵渎……”

花无缺的话语梗塞住,目光游移不定,更不敢接触铁心兰的胴.体。那夜她脱衣救小鱼儿的情形仍烙在记忆里,比之现在,心境却是天差地别。他接着道:“我们兄弟的事……也不劳铁姑娘费心,只是恳请铁姑娘……回避……”

若不是性命攸关不得已,若不是欲火熊熊燃烧情难自制,若不是短时间内受太多打击心力交瘁,以花无缺对女孩温柔又格外能容忍的习惯,他断然说不出这种伤人的话,更何况,这还是那个曾经令他萌动初心,令他迷惘过、怜惜过、痛苦过、疯狂过的女孩。

“你疯了?你……你们都是男人!”铁心兰原本甜美清脆的嗓音因震惊变得嘶哑而粗粝,不难想象,她此时的表情是何等复杂,下一句直接吼了出来:“你们还是血脉相连的孪生兄弟!”更何况,自己和苏樱是如此深爱他们。铁心兰咽下这句话,顿觉满心都充塞着苦水,无从排解。

男人又如何,孪生兄弟又如何?真心都已交付,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现在正身处邀月的仇恨漩涡中,又有谁能随心所欲,全身而退……

若不是武功全失无力动手,花无缺大可干脆利落地点她的睡穴,可惜,目前的情况,除了苦苦请求别无他法:“抱歉,铁姑娘,我们心意已决断不会更改,只恳请铁姑娘……”

“也罢,我本来为了你们两个痛苦不已,现在好了,我才是厚颜无耻的那个,完完全全是多余的。我只是奇怪,既然你们心意已决,又何苦来羞辱我……”泪水倏地夺眶而出,铁心兰懒得去擦拭,直接捡起衣裙胡乱往身上一套,勉强遮住身体,而后扑到石床边,拉了薄被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铁心兰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却无法停止,她是真的心碎神伤。

小鱼儿和花无缺会干什么荒唐事不言而喻,她根本想象不出他们所能创造的荒唐程度,光粗略地见识一下开场前戏她就忍受不了了,她简直快不认识他们了,如果素不相识,她也不必为这对孪生兄弟殚精竭虑,牵肠挂肚。

而无论铁心兰多用力地把棉被裹在头上,再捂上耳朵,还是有不可言喻的声音刺激感官,刺激得她濒临崩溃。不得已,她反手狠狠点向自己的睡穴,不在乎是否会出手太重造成内伤,她只想快点沉睡,最好永远都不要醒。

见铁心兰晕去再无动静,歉疚之余,花无缺也稍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而花无缺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10】禁果

一直求而不得的小鱼儿已然陷入狂乱状态,感觉到身上燥热,他便连扒带扯,一层层地褪掉碍事的衣裤,胯间的阳物胀痛欲裂,他便拥着花无缺胡乱顶弄戳刺。

花无缺身上散发出一股淡雅的清香,由汗液蒸腾出来后更为浓郁了些,不断刺激感官,更令人迷醉的是躯体传来的灼灼热度,可恨隔了布料不能随心所欲,于是小鱼儿急切地拉扯花无缺的衣服。

花无缺顺势解开裤绳和腰封,由着小鱼儿将自己剥得赤条条的。他的呼吸越发急促沉重,一半是因为药性磨蚀理智,一半是紧张羞赧,不知所措。

两具热汗淋漓的赤裸躯体在一处交叠缠绕,激烈地蹭磨,却是胡乱折腾不得要领。如果小鱼儿没有失去记忆,或许他有疏解情欲的好办法,可惜,两人现在一个失了智,一个懵懂未经情事。

毕竟,长在冰冷无情的移花宫,连笑闹欢愉都是触之即死的禁制,更何况是情感。好奇、亢奋、欢愉、怠惰、质疑、叛逆之心等一律不许有,要心如止水,以移花宫的指令为绝对的行事准则,这样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花无缺,不要说是了解情爱之事,就连偶尔萌发生理欲望,都是莫大的罪恶。

现在,前半生压抑的欲望经合欢散催发,再由江小鱼循循诱导,他只觉体内的欲兽随时会突破禁制,侵蚀他所有的理智。

罢了,失去理智又如何,罪恶又如何?既然下定决心活下去,突破了一贯的底线又如何。更何况,交欢的对象是小鱼儿的话,只要能舒缓他的难受,怎样都没关系的。

想通了这点,花无缺不再拘束自己的行为,主动揽住小鱼儿,尝试握住他那胀得笔直的欲根小心地碾磨套弄。滚烫的程度远超身体其他部位,柱身硬得可怕,青筋根根鼓起,连带头冠也胀得棱角分明,现出妖异的深红色。

仅是简单的触碰,便安抚了小鱼儿的躁动,他轻轻哼了几声,极是舒服受用,于是立即挺胯借花无缺的笼握的手掌动起来,没几下便有清亮的液体从铃口渗出。但这远远不够,手掌始终是手掌,他需要一个更恰当的洞穴。

花无缺的欲念早被催发了,他躺在自己的袍服上,搂着小鱼儿喘得厉害,只觉全身热汗淋漓,无形中像有千百根羽翎在肌肤上轻挠,全身的瘙痒感来得汹涌,快痒到了心里去。

小鱼儿则挺着又硬又烫的欲根在他身上四处试探,每戳一下堪比触电,花无缺轻轻颤抖着,自虐似的咬住了唇。而当两人的欲根和阴囊碰在一处相互摩擦,花无缺全身都震颤起来,一直禁欲的他如何受得了这种刺激。但潜意识里他还想再来几下,人在难受的时候总要追求舒适感的,他不自觉地打开修长的腿,环住小鱼儿的腰,好让蹭磨的过程更顺畅些,不多时,他的阳物也似流泪般涌出透明的精华,顺着柱身淌下,浸润的得囊袋湿滑不堪。

忽然,小鱼儿戳弄的角度变了,转而向下,好巧不巧,正好捅进隐秘的后穴。

花无缺防不胜防,爆出一声惊呼。他只当彼此的肉体亲密接触已算是打破禁制的泄火,却不知一向供生理排泄的秘处还能有此等用处,这简直是疯魔了。

“小鱼儿……快……快出去……唔……”花无缺近乎央求,试图唤起小鱼儿的理智,可对方眼中欲火旺盛,正为探得好去处而兴奋不已,不退反进,硬生生逼出花无缺的痛呼。

“花无缺,进去……才舒服……不然……难受……”甬道因对方过于恐惧而干涩紧窄,挤进一个头的阴茎被箍得生疼,小鱼儿更觉委屈,瞪大了眼看花无缺,给人一种快哭出来的错觉。

再次被叫出名字,看着小鱼儿孩子似的神情,花无缺心中一动,暗想,小鱼儿要么是演技高超佯装失忆,要么真的被封冻了记忆只记得自己,结合小鱼儿的细微动作和自己的直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在这种情况下,这世上真正在乎自己的也只有小鱼儿了,陪着他胡作非为又如何,将身心完全交付给他又如何,光凭他把自己铭刻在骨子里这点就足够了……

想到此,花无缺将双腿分得更开些,微抬臀部,努力放松后穴,视死如归地准备接受小鱼儿的侵入。

小鱼儿欲火焚身也不客气,提着肉棒挤开紧实有韧性的软肉,坚定地向甬道深处挺进,不留余力地捅到底。

“呃……”饶是忍耐惯了,不轻易显露苦痛的花无缺,私密处突然被一根硕大的凶刃侵入,感受到从未经历过的陌生灼痛,也禁不住泄出一声沉闷的哀吟。

小鱼儿则体验到另一番奇异的舒爽感。原本胀痛欲裂的阳物进入到这处紧致的地带,被软肉密密匝匝地包裹着,说不出的舒心爽快。

再看躺在自己身下的人,净白如玉的肌肤上透着些许薄红,汗液浸渍下更显水润湿滑。只见他喘息急促,一翕一合的唇齿红白分明,让人忍不住骚动春心。

小鱼儿没有忍,慢慢俯下身,像品尝珍馐美味一样,虔诚地吻住那翕动的唇,轻轻啃噬着,与他唇舌交缠,津液交融。

“唔……”花无缺只觉一股奇异的电流直冲脑海,整个人都魔怔了,后穴的痛好像也因这一吻而化为一种爽感,胯间的阴茎勃得更厉害,直直地顶着小鱼儿的肚子。他面上红晕更甚,简直快烧起来了。

浅浅一啄后,小鱼儿直起身,转而掐着花无缺劲瘦的腰,开始挺胯抽送,浅浅拔出一截又深插到底,被甬道亲密地吸吮着、包裹着,心头的躁动终于寻得绝佳的排解之所,直让人烦恼尽消。

毕竟自有意识的时候,小鱼儿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直到他仔细审视这个白袍男子,莫大的熟悉感与亲切感撞上心头,“花无缺”这个名字也慢慢浮现出来。这是他脑袋里仅有的存货,其他的,像这些石室,像那个奇怪的女人,他都无比陌生。因此,小鱼儿下意识地想靠近他,触碰他,被浑身的燥热折磨得难受,再感受到他的善意迎合,便试图占有他,做些舒服的事。

现在,不光小鱼儿感到快活,一直挣扎而隐忍的花无缺也被引到了不归路。小鱼儿开始动时后面确实有酸痛感传来,可慢慢地,痛变成了麻痒感,在姿势有所改变时,某一点被不经意地碾磨过,花无缺如遭电击,瞪大了眼,惊喘连连,爽得全身紧绷,双手无所适从地在虚空抓挠。

同样的位置再被蹂躏片刻,花无缺感觉浑身血液都沸腾了,小腹涌起阵阵暖流,很快,一股白灼激射出来,喷溅在腹部。他穴肉一紧,也激得小鱼儿精关失守,欲根勃动两下,滚烫的浆液尽数灌在穴内。

泄精流汗便是排解恶毒,二人均感身上轻松不少,比吃了仙丹妙药还灵验。

小鱼儿退了出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花无缺,好像怎么看都不会厌,而后喃喃说道:“我头脑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你,花无缺。”

花无缺心下感动,竟有些哽咽,“我……我知道……”沉默片刻,忽觉如此裸裎相对实在不雅,毒既已解了,便该考虑下一步事宜。

想罢,花无缺慌着坐起来,再扭转身子,双膝着地去捡拾衣袍。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体位,可花无缺未着寸缕,光裸的臀对着小鱼儿,臀缝中有些红肿的菊穴微微开阖,偶有灌进去的乳白液体流出,顺着腿根淌下。

只一个动作,只看了一眼,小鱼儿感觉胯下的欲根再次挺立,促使他凑上去,提枪插入。

有过先前彻彻底底的开拓,再加上肠液和射进去的精液的润滑,进去得格外顺畅。

“再做一次吧。”小鱼儿的恳求带着孩子似的调皮。

“别……别闹……”花无缺想逃,哪里能如愿,小鱼儿早捉住他的腰,挺胯大力操干起来。

一下接一下,插得又深又狠,小鱼儿的胯重重撞击花无缺的臀峰,阳物也如泥鳅如池沼,顺畅无比,进出时发出滋咕的水声。一时间,肉体相撞的啪啪声,交合处发出的淫靡水声回荡在石室内,肌体白净、身形颀长的无缺公子保持跪趴的姿势,被籴得神魂俱消,身子震颤不已,口中的呻吟细碎而混乱。

两人交媾的地带不断摩擦,似有阵阵电流迸发,花无缺大脑一片空白,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忘了身陷危局的处境,忘了邀月在旁观,忘了室内还有一个昏迷的铁心兰,甚至忘了自己,头次被性欲洗礼,他已经爽得欲罢不能,竟在忙乱中探手到胯间,握着性器快速套弄,开始疯狂地自我亵渎。

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以宫主均令为尊的无缺公子,在华贵冷清的移花宫做了十八年假神仙,却在遇到小鱼儿后,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学会了交朋友,学会了过生日,学会了怎么爽快开心地笑,学会了质疑抗争,拥有了至亲的兄弟,现在,他又体验了人最不能抗拒的生理快感,不为繁衍,不讲羞耻和罪恶,无关所谓的“合欢散”的淫毒,而是托付了情感和真心的灵肉交融。

时间的流逝再无意义,他们早已沉浸在欲海里无法自拔,在尽情的狂欢之后,便是坚冰化水,春暖花开,再没什么能阻止他们的情感。

邀月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不仅没有让孪生兄弟情感破裂,反而催生他们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热烈的情感,不管她变换什么高明的策略,也已经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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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o三一 | 2021-10-17 11:40:05 | 显示全部楼层
【11】伤离别

化解毒性,恢复神智,带上该带的东西,相扶相偕走出无牙洞,顺畅得没有意外没有邀月来阻碍,种种劫难像一场梦一样。

在洞外的树荫下等待着,等铁心兰苏醒。

出洞时还是小鱼儿把她背出来的,却是花无缺哄劝了好几句后的结果。

被合欢散荼毒时浑身血脉贲张不觉得,等毒解了要去扶人,才发现双手使不出力,扶铁心兰坐起已是费了工夫,遑论背人或抱人。

小鱼儿整个人看上去迷迷糊糊的,除了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外,连复杂一点的长句都说不完整。他会抗拒记忆中不存在的人和环境,包括铁心兰,好在他信任花无缺,这才乖乖地把铁心兰背出来。

铁心兰在点穴时下手太重,直到此时方才悠悠醒转,从草地上爬起,揉揉晕乎乎的脑袋,看见并排挨坐在一处的鱼花二人,脸色又黯淡下来。看花无缺望向这边,铁心兰霍地站起,几步跨到他们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串疑问:“你们到底怎么了?是谁在幕后操纵的?小鱼儿他……”

“铁姑娘……”花无缺径直打断她的疑问,缓缓起身接着道:“这本是我兄弟二人的劫数,把你牵连进去实在抱歉……”说着,从怀里掏出翡翠兰花坠递过去,垂下头道:“这是铁姑娘的东西,自当物归原主……至于白玉短笛,应该……应该不必了。”

“你的东西,自是不必了!”铁心兰带着哭腔,心下郁结难平,出手接物时难免劲力失控又失准头,朝花无缺掌心抓去时重重带了一下,使得对方栽一个趔趄,差点摔跌在地。

看一旁的小鱼儿扶着花无缺怒目而视,铁心兰有些懵,她那一下也没用多大力道,但触碰到花无缺的手时竟感觉到一种被抽了筋骨般的软弱无力,而且花无缺的脸色也是病态的苍白,再看小鱼儿懵愣迷糊的样子,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不难判断,鱼花二人一定是遭遇了非同小可的变故,还是因为前来相救自己才遭遇的变故。

想到此节,铁心兰怨气消散,语声中已带了浓浓的关切之意:“你……你们是不是受伤了?我能不能……帮你们?”

花无缺拍拍小鱼儿的手臂以示安抚,而后淡淡回道:“无妨……”两字便噤声,不再多言。

太了解花无缺的脾性,就算有再大的苦衷,如果他不想说,怎样都不会开口的。

“那……我走了……你们保重……”铁心兰心中酸涩又苦闷,却是半滴泪也没有,更没有合适的离别之言,唯一能做的便是毅然转身离去,退出他们的二人世界。

花无缺静静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心头的大石也随之落下。

移花宫主多半还在暗处虎视眈眈,这样也好,让她远离仇恨的漩涡,才可保平安无虞,也算对她痴心错付的一种微不足道的补偿。

不知静默了多久,感觉山风吹在身上有些冷,花无缺这才回过神来,去看小鱼儿,发现他百无聊赖地蹲在一边玩弄长草,便轻声呼唤:“小鱼儿,该走了。”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两遍,却见小鱼儿跳起身,一脸不忿地道:“你一直小鱼儿小鱼儿的,小鱼儿……是什么?”

花无缺愣在当地,半晌才道:“你的名字就叫小鱼儿啊,你姓江,叫江小鱼,你记不得这个?”本该在意料之中的,还是不愿相信他的记忆被清空到这种程度。在无牙洞中时,完全被邪毒所扰来不及多试探,如今真的是确定了。

“我是……小鱼儿?江……江小鱼……”小鱼儿一叠连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感觉脑中的某根弦被牵动,他努力去想,用心去回忆,却感觉有千百根冰针在脑仁中穿刺,剧痛难耐下,忍不住抱头捶打,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停止!不要想了!看着我!”花无缺大惊之下忙去扶他的肩安抚,怕加重症状不敢直呼名字,只是扳过他的脸来引导他转移注意力。

小鱼儿依言停止思考,去看花无缺,慢慢地宁定下来,身体的不适感才慢慢退却,半晌,他喃喃道:“我不想了……我不知道……”

花无缺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执起小鱼儿的手轻轻道:“好……没事……有我……我带你走……”

【12】异心

“这种情况,他们能走去哪儿呢……”邀月负手立于树下,树荫落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这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江别鹤。

江别鹤躬身站在她身后,连头都不敢抬,脑中飞速盘算着,很快理出一个相对完美的应答:“依属下的愚见,他们会去找燕南天,找万春流。有第一神剑和当世神医在的地方,自然是最好的。”

这是江别鹤思虑了多遍的回答。邀月提这种疑问的初衷自是要找切切实实折磨江氏兄弟的办法,否则以她的本事,暗中跟踪找机会出手也就是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她既然问了,要是想不出一个能令江氏兄弟生不如死的法子,这仇恨怕是要转移到自己头上。

先前以邪毒和铁心兰令双骄分裂的法子不但没奏效,还促使他们以不堪入目的奇葩法子巩固了感情,邀月怎会不恼恨,她简直要气疯了。

诚然,邀月是一个强大的合作对象,但也极其危险,但凡说错一句话,被她一掌劈下,只怕比蝼蚁还死得容易些。

否则以他的性子,提议邀月干干脆脆地杀了两兄弟岂不痛快,最不济也可以用双骄做人质来坑害燕南天。可她是邀月,不屑用那些又笨又龌龊的法子。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燕南天,计划很可能被破坏。宫主已练成冠绝天下的明玉神功,就算是天下第一神剑,要阻止您也是妄想……”

江别鹤大胆地作了提示,名为颂扬移花宫主举世无双,实则在撺掇拱火。武功越强的人越是高傲自负,明知是圈套也会毫不在意地往里跳。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燕南天和邀月均是当代的绝顶高手,真放开手脚打,双方都难得善终。

邀月凝立不动没有回话。

江别鹤依旧低眉顺眼谦恭之极,他看不见邀月的表情,但看她露出流云长袖的玉手慢慢攥紧,周身气场也冷了下来,便偷偷在心里乐,这种反应,自己的怂恿应当是奏效了。

【13】忍辱负重

阴雨绵绵的天总是糟糕的,会让人心生郁闷。

而司空尽恰恰相反,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地好。

因为那一对原本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正在雨幕中彼此搀扶,蹒跚前进。

雨不大,在雨中呆久了,却也足够把人淋得浑身湿透。而他们没有伞,没有像样的雨具,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都在匆匆赶路,唯有他们狼狈得如此显眼。

司空尽首先注意到一身白衣的花无缺。他头上束发的玉冠被一根布条取代,布条有毛边,怎么看都是从袍子上撕下来的;一头齐腰的乌发梳理得随意,更因淋湿的关系一缕缕地贴到鬓边,黏在身上;光洁如雪的白袍边上溅了不少泥点子,靴子上也不例外;步伐虚浮,身姿不复挺拔玉立,面色带有不胜湿冷的青白。

正如飞鸽传书所言,完完全全一副武功全失的落难公子的尊容,更不必去看那个像孩童一样被花无缺牵着走的小鱼儿,活脱脱的难兄难弟。

就在几天前,他们两个还潇潇洒洒地吃面游湖,无缺公子甚至用一记妙招便制服了自己,反观现在,他们那时多么风姿绰约。

司空尽虚度三十年华不得志,一口破落剑耍得出神入化而籍籍无名,只因他没有显赫的师门,单论移花宫和恶人谷,哪个不比他强上万倍,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嫉恨这些出生便得高起点的世家子弟。

司空尽不在乎沦为一枚棋子,只要能尽情地打压这对武林中最耀眼的后起之秀,受人摆布又如何,更何况,受移花宫的摆布,更像是一种尊荣。

想到此,司空尽迎上前去,抱着剑拦在两人面前。

他选了一个好地段,街边有本地最大的酒楼,里面不乏江湖人士,因避雨的缘故,人进得比平日多些,那等着看热闹的就更多了。

路很宽,但花无缺知道,他们怎么都绕不过去的。

静静审视面前这个戴斗笠披蓑衣的剑客,比之前几日的谨慎卑微,他现在明显威风多了。

“雨这么冷,花公子还走得如此匆忙,是急着与人比试么?如果寻不着对手的话,在下可以代劳。”司空尽挥了挥掌中剑,却没有拔出。

花无缺放开小鱼儿的手,安抚他定定在原地待着,而后近前两步,话里的避让之意居多:“比过我们就能走了么?”

“那得看花公子的表现了。”司空尽眯起眼冷冷笑着,将掌中剑转出各种花样,忽而拿在左手,忽而换在右手,随即,转动越来越快,暗藏杀机,仿佛他整个人也跟着转起来。

当转动停止时,司空尽连人带剑飞窜出去,未出鞘的剑端直点花无缺的胸口。

反观花无缺,手未抬脚未撤,依然静立不动,直到胸口被剑端击中,身子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才在酒楼的台阶边停住。

感觉脏器受了震颤,胸腔间又闷又痛,有腥甜涌上来,溢出嘴角。等花无缺缓过劲支起身子,见那柄破落剑已出鞘,明晃晃的剑锋抵在小鱼儿脖子上。

司空尽那一招威势大但破绽也大,花无缺本可以多撑几招的,他虽失了劲力内功,眼力和格斗技巧犹在,可惜不管怎样,落败的结局已定,越是负隅顽抗司空尽越兴奋,如果让他充分体验打压人的快意,也许对方会觉得无聊,早早放弃。

第一次出手便是明证,剑不出鞘,力没用足,没有下杀手的征兆,连用剑锋招呼小鱼儿也是漫不经心,摆明了是要花无缺以尊严换自由。

“你要怎样……才肯让路?”花无缺艰难地爬起来,竟似不着急,问得极为淡然。

“也没什么,你朝我跪下就可以了,如果能加几句好话就更妙了。”

花无缺那被濡湿的墨眉微微皱起,如玉雕琢的俊朗面庞上有雨水滑过,冲淡了唇边的血痕。他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最终还是缓缓屈膝,笔直地跪在雨水横流的石板地上。

自小只拜过移花宫主,兄弟相认后也曾拜过亡父亡母的灵位,而今,一向孤高的无缺公子坠落凡尘,朝一个汲汲于名利的宵小屈膝示弱。

“司空兄,劳驾你让一让路……江湖人都难免有落魄的时候,又何必苦苦相逼?”

话语显得中气不足,却字字掷地有声。

喧闹的酒楼一瞬间安静下来。

众酒客纷纷调转视线望着街心的三个人。酒客中以江湖人居多,对双骄的传说可谓是耳熟能详,如今见了真人,又亲眼目睹如此刺激的场面,举杯的忘了饮,饮入口的忘了咽,不少看客奔下酒楼,站在瓦檐下,只求看得更仔细,听得更清楚。

只见无缺公子的一身白衣早被地上的污浊雨水浸染出片片不雅的斑驳,跪立的身姿依然暗藏傲骨,但多少有些单薄了,细观之下甚至还有轻微的颤抖迹象。

“司空兄……莫非想食言?”白衣公子在如此紧张的情势下,竟昂起了头,盯着司空尽问得干脆。

两声“司空兄”叫得不卑不亢,感觉到围观人群中传来些许鄙夷不屑的眼神,一时间司空尽不知道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是侮辱了人还是被侮辱了。

一瞬间被激发怒气,剑再搁在呆傻的小鱼儿脖子上已经不好玩了,于是司空尽把它换到花无缺脖子上,轻轻一使力便割破皮肤,血液顺着颈部曲线滑落到锁骨处,被雨水稀释后,竟有一种凄艳的美感。

还来不及体验打压人的快感,忽觉背后恶风不善,司空尽忙调转剑锋迎敌,发现袭击者竟是那条像木头一样的傻鱼。

现在的江小鱼可不是木头,简直比发狂的狮子还凶悍,一双肉掌挥得虎虎生风,司空尽的宝剑在拳势笼罩范围内竟占不了便宜,更麻烦的是,江小鱼的状态很不对劲,只攻不守,似乎积攒了太多怒气就借此时来发泄。

他定是为了花无缺。在花无缺被击飞时他眼中的呆滞便转为惊惧,进而是无言的狂怒,这份狂怒调动了周身内力,他早记不得所练的武功招式,全凭本能向伤害花无缺的家伙发动攻击。

司空尽越打心越虚,甚至不敢看小鱼儿那张狂怒尽显的脸,仅一瞬间的分神,剑招被破了封锁,小鱼儿的拳头也长驱直入重重锤在他胸口。

与花无缺遭遇的情形一般无二,司空尽也被击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酒楼台阶旁,跌在众多看客脚下。

等他抬头看时,小鱼儿已揽着花无缺拔足狂奔,转眼便消失在长街的拐角处。

而鱼花二人在脱离众人视线后便迅速停下,小鱼儿已然泄了力,抱着头缩在墙根角发抖。

怕刺激小鱼儿,花无缺默默咽下涌到喉口的腥甜,蹲下身扶住他的肩,竟发现他的耳中有血丝渗出,扳过他的脸,发现眼角、鼻孔均有血痕,这定是小鱼儿强行动用内力,被封锁记忆的明玉功反噬所致。

花无缺想说什么却觉得如鲠在喉,胸口闷得生疼,只能轻轻揽住了人,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安慰自己 ,缓缓道:“会过去的,一定有办法的……”
【14】抗争

忙于运功备战,有半天没去瞧那对孪生兄弟了,邀月有些迫不及待。不知不觉间,为了折磨人,她已经过惯了暗中窥视、必要时出来横加干涉的日子,从江小鱼和花无缺步入江湖后就开始了,她生怕两人产生仇怨以外的东西。可意外还是发生了,他们不仅没有互相残杀,反而愿意为对方舍命,在孪生兄弟的秘密捅出后,愈发加固了他们的感情,简直快坚不可摧了。

邀月既无奈又愤怒,以前尚有妹妹怜星在侧,就算偶尔说些违背自己的浑话,姐妹相依为命,终归没那么孤单寂寥,可怜星已然被自己亲手冻死,再也回不来了。每每想到此,难以排解的愤懑总会将她的内力引入岔路,折损修为事小,有几次差点总火入魔。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日子,就算和狗一样的江别鹤进行合作也认了,只求尽快了结这段比山沉比海深的恩怨。

以她的本事,找到鱼花二人并不难。

他们此时正歇在城郊一间废弃的屋子里,拿着半截黑黝黝的东西吃得正香。

然而,与想象中的不一样,自己从天而降并没有打断他们的好兴致。

小鱼儿确实被吓了一跳直往后躲,而花无缺轻轻把他拉到身旁坐下,柔声低语两句:“没事,是熟人。赶紧吃烤红薯,凉了就不香了。”

邀月走近两步细细观瞧,才看出那半截表皮黑乎乎的物事是烤红薯。

自小养尊处优惯的移花宫少主,居然坐在落满灰土台上,吃半截连狗闻了都会恶心的东西,当真是堕落了。

“想不到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可以突破任何底线。”邀月酝酿了半天,只冒出一句不伦不类的开场白。

“这不正是大宫主最想看到的吗?”花无缺没有起身,更没有停止进食,全然把邀月晾在一边。

邀月一时哑口无言,恨恨地瞪着花无缺。

变了,真的变了。从花无缺开始接触江小鱼后就慢慢变了,再也找不见恭顺乖徒儿的影子,自己十八年的苦心培养竟这么轻易地被毁掉了,不然也不会复仇失败。

“大宫主此次现身,只是为了嘲讽无缺生存的方式?”花无缺竟主动开口质问。

邀月冷笑道:“莫非你觉得,脱离了移花宫赋予你的一切,你生活得很快乐?”

“为什么要苦恼?”花无缺振振有词,气势丝毫不弱,“在向司空尽下跪的时候,我脑中确实闪过一个念头,是否真如大宫主所说,没了武功的花无缺一无是处。我不知道身无分文后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在荒山野岭怎么生火填饱肚子,甚至连隐藏身份都不会。”花无缺说得诚恳,句句都是肺腑之言,确实,在小鱼儿失去记忆前,他完全不用考虑这些问题,小鱼儿做得比任何人都出色。

邀月得意地讥讽:“如果你不背叛我,不跟他厮混,你也不会如此没用!”

花无缺笑了笑没理会,自顾自地说下去:“可在这时,我遇到一个坐在街角的老乞丐,他跟我说,看我的打扮,身上一定有值钱的东西,可以到两条街外的当铺里换银两,临走时,他还送我一个存了半月没舍得吃的红薯……”

“你居然吃一个乞丐给的东西?”邀月瞪着花无缺,难以置信这是她精心培养了十八年的孩子。

花无缺不理邀月的震惊,仰头望着虚空娓娓道来:“我有些疑惑,便问他为什么愿意帮我,他说,早在半年前,一对兄弟经过他乞讨的地段,白衣公子不小心踢翻了他的破瓷碗,却马上赔礼道歉,还摆好了碗,又赏了一锭银子,保了他几个月的好日子。他历来鄙夷世人,看淡世俗,但对于活得纯粹的人,他还是愿意帮一把的。于是我经他的指点,去当铺用玉笛和一身衣袍换了一匹马,一些引火之物,再到这空屋子里来生了一堆火……”

邀月听他说得真切,眼前也浮现出花无缺奔走换物的场景,经他一说往院落里看,果真栓了一匹棕马,不是千里良驹却还算健壮,日行百里不成问题。再看花无缺身上,真丝缎子织成的袍衫早换成普通布衣,透着廉价的灰白色,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正出神时只听花无缺接着说道:“可惜我技艺太差,好好一个红薯烤得糟糕至极……”

“够了!你说够没有?”看花无缺如此淡然处之邀月不禁恼羞成怒,霍地扑到他面前,就差举掌发功,“你如此狂妄,就不怕我一掌杀了你或杀了他!”

花无缺站起身,拽住要冲上前的小鱼儿,淡淡道:“到如今的状况,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性命?自由?还是尊严?你要杀我们,或者继续折磨我们,我们无力反抗,但是……再高明的武功也做不到无所不能,就像你封冻了小鱼儿的记忆,却锁不住他的心,他还记得我是花无缺……”

对此邀月早有所察觉,但经花无缺的口说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她简直快出离愤怒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将满心怨怒寄于掌上,首当其冲拍向那只仍把心放在花无缺身上的小鱼儿。

花无缺察觉邀月内力暴涨时便神经紧绷,看她手一动便拼尽全力推开小鱼儿。

邀月怒气勃发下可谓不留余力,加上距离近,在她反悔之时一掌已拍到花无缺胸口。

邀月竟本能地惊惧万分,这一掌落实,身无内力护体的花无缺定然是脏腑全碎,立时毙命,绝无回寰的余地。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蓦地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诸多场景:一个男婴在襁褓里咧着嘴咿咿呀呀地笑,挥舞的小手比刚出池的藕节还嫩;小男孩笑着接过高树上那朵最大的花,又关切地问她手臂上的伤,用稚嫩的声音承诺愿意为她分忧;白袍男子长身玉立步伐稳健,眉锋棱角如白玉雕琢,微风拂起他的发丝,飘飞在含笑的眉眼前,竟如江枫现世,看得她心旌动荡……

此刻,眼前又是花无缺的脸,憔悴了很多也苍白了很多,却是笑着的,笑得从容淡然,无怨无求,眼底甚至有丝丝温情溢出,化开了一池寒冰……

怎能就这样杀了他?怎么能让他再次死去?!

心念电转时邀月急忙悬崖勒马,逆行周身内力,硬是把即将决堤的滔滔攻势强行中断。

即使如此,花无缺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强烈震荡,倒跌好几步才撞到一棵木柱上稳住身子,瞬时面色煞白如雪,呼吸阻滞。

屋内一时间陷入死寂。花无缺暂时缓不过来,小鱼儿几乎吓傻了,邀月也是内力动荡,气血翻腾,惊魂未定。

最终,还是花无缺站定身子,艰难地开口质问:“大姑姑……这是不忍心么?”

邀月瞪大双眼,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从揭露真相后,他一直疏离地叫着“大宫主”,直到此时才回归那个满含温情的称呼。也难怪,花无缺被自己的恨意折磨得心碎神伤,又如何能保持往日的初心呢。

“归根结底,你折磨我们是因为太爱父亲江枫,爱得刻骨铭心,也恨得刻骨铭心,可这样做又得到了什么?”花无缺缓缓迈步靠近邀月,彻底颠覆十八年来那个逆来顺受的复仇木偶,鼓起毕生的勇气向这个他敬畏了十八年的移花宫主发出质问:“换来小姑姑的惨然离世?我们的惶恐不安?还是你的苦不堪言?从复仇计划实施到现在,你真的畅快吗?大姑姑!”

“够了!”邀月全身发抖,话音悲怆,却是无法反驳。

花无缺无所畏惧地又往前一步,语声却渐转柔和:“从那个老乞丐热心帮我时我就在想,为什么这世上有人活得那么惨淡还笑得出来,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不止有仇恨,还有一些更美好的东西,再微不足道也能让人心生喜悦。大姑姑,我从不相信,你对我的笑,对我的关心完全是为了复仇伪装出来的,如果你真的恨到极致,复仇失败的时候为何不杀了我和小鱼儿再杀了你自己一了百了?只因你有一些东西割舍不下……”

花无缺的述说满含感恩、期冀,又有难以磨灭的痛惜和怨怼,即使百感交集,却是句句发自真心,不夹杂半分目的性的煽情和伪装,说到后面,语声竟有些哽咽,“收手吧,大姑姑……放下仇恨,也算放过你自己……”

“放下?你叫我放下……”邀月喃喃地念叨着,眼含痛泪,揪住胸口的布料,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她面色时而透亮时而雪白时而红润,正是明玉功内劲疯狂流转所致,倏地,她脸色发青,面容扭曲,竟逆出一大口鲜血来。

明玉功最忌情绪大起大落,练到至高层则更是凶险。邀月明玉功大成是被困无牙洞时,那时生死未卜清心寡欲,自然精进神速,现下为情所困自是要被自身功力反噬。

“哈哈……我二十余年的执着竟是一场笑话……一场天大的笑话……”邀月凄凉的笑回荡在破落的屋子里,震得灰尘簌簌而掉,沾染了她绝美高贵的容颜。她转过身,跌跌撞撞朝门外走,笑得越来越惨淡,到后来,竟不知是哭还是笑。

花无缺黯然闭上双目,耳听得邀月的笑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紧绷的神经自然放松了。这一放松,只觉脑海里嗡嗡作响,全身疲软,径直瘫倒下去。

感觉落入到熟悉的温暖怀抱中,花无缺睁开眼,迎着小鱼儿担忧的神情勉力一笑,轻轻说道:“她再次现身时……我就知道不能再逃避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于是我赌了一把,应该赌赢了……如果你没失去记忆,你……做得会比我更好……”

一语未完,忽觉胸口发闷,有热流涌上喉咙,花无缺慌忙抬手捂住口鼻,还是阻不住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武功全失伴随着经脉尽断,身体早不如常人,一路上殚精竭虑,又是奔波不休又是淋雨,加上中了司空尽一招,再受邀月的掌力波及,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浑身的难受早不在乎了,他只是怕吓到小鱼儿,更怕晕过去后一无所知。

“怎么了?你怎么了?花无缺……”小鱼儿确实被吓得不轻,抱住了人不住呼唤。

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任凭意志如何挣扎,肉体终究是罢工了,花无缺只能凭借最后一点神识,一字一句地交代:“小鱼儿,我睡一觉……你守着……不要离开……”

“好……我守着……我听你的……喂……花无缺!”怀里的人全身一松彻底失去意识,任小鱼儿怎么呼唤都没反应。

感觉手触碰到的皮肤冰凉得瘆人,连带小鱼儿的一颗心也堕入冰窖里。他游目四顾,望见快熄灭的火堆,连忙把花无缺抱过去,放在火堆边躺下。又在院落里找些干柴枯草把火添旺一点,抱着花无缺助他暖身子。

夜幕很快降临,这样做效果不错,花无缺身上慢慢暖起来了,可奇怪的是,他的体温越来越高,高得有些灼烫。小鱼儿忙抱着他离火堆远一点,依然没用,感觉怀里的人烫得快烧起来了,面色赤红,身体颤栗不断,不时还咳出一两口血。

小鱼儿本就迷糊的脑子急得快爆裂了。

他只记得花无缺,只信任花无缺,跟着花无缺会很舒服很安心,但如果,花无缺醒不过来了,他该怎么办?看怀里的人眉头紧皱,不时泄出痛苦的呻吟,焦急之余他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要离开花无缺去找一个能帮他们的人,就像下午受那个老乞丐的帮助一样。

对现在的小鱼儿来说,这的确是个可怕的想法,一则他要违背守着花无缺的承诺,二则要独自在陌生的环境闯荡。但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不想苦守在这儿干着急。

下定决心后,小鱼儿把花无缺挪到干草铺成的简易歇脚处,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盖上,随即在夜幕中毅然踏出屋门。

—————————待续—————————

受尽苦难而不厌,此乃修罗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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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o三一 | 2021-10-17 11:41:27 | 显示全部楼层
【15】希望

在浑浑噩噩的时候醒来,天已大亮,只觉全身软得像面条一样,竟无力爬起来。身体酸痛难当,灼热难耐,连脑袋也迷糊得很,几乎再度睡去,直到他发觉一个恐怖的现实。

小鱼儿不见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知哪里来力气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去院子里找,发现拴在墙边的棕马也不见了。

小鱼儿是走了么?还是……

花无缺不敢想,只剩下满心的自我怨责,不亚于决战时亲手杀死孪生兄弟的痛心和绝望。

为什么要睡过去?为什么不多支撑一会儿?如果小鱼儿真的出了意外,自己活着也没意思了……

不知道怎么支配双脚走到外面的大路上的,茫然四顾,周围没有人迹,天上愁云惨雾,地上花败草枯,苍穹大地连带心间均是一片萧条。

花无缺腿一软跪坐在地,一时间忧思过度,身上的伤痛反倒感觉不到了。

直到杂沓的马蹄声传来,远远望见马背上坐着两个熟悉的人影,才将花无缺从绝望欲死中拯救出来。

小鱼儿不仅平安无事,带回另一匹马,还带来一个关键性的神助——苏樱。

苏樱还是一年前的样子,素淡的白裙一尘不染,面上未施粉黛更显淡雅脱俗,一双眼睛清波流转,比天上的星辰还亮。原本淡漠冷清的她此刻坐在小鱼儿前面,莫名地多了几分小鸟依人的温柔缱绻。

小鱼儿坐朝后负责驾马,一只手扯着缰绳笼在她身周,另一只手牵另一匹白马,近距离接触下却视这只温柔的小鸟如无物,在瞧见心心念念人跪倒在地,更是把苏樱抛到了九霄云外。

花无缺还来不及爬起,小鱼儿已急切扯缰绳勒停了马,一跃而下过来,将他搀扶起身,上下打量一遍,又求助的望向苏樱。

生怕惊得马跑起来,被撂下的苏樱笨拙又小心地从马镫上爬下来,不谈正事,先劈头盖脸一通抱怨:“十几年没碰过马了,今天受这罪,完全因为你们这对难兄难弟。这条傻鱼最可恨,头脑清醒时惯会气人,没了记忆更不省心,要不是我嘴皮子利索,现在早被他打死了。”说着狠狠瞪小鱼儿一眼,“看我干什么?说的就是你!要是不想你的花无缺死掉,赶紧去把马拴好,再生一堆火,找点水过来烧好!”

花无缺听得一愣一愣的,眼见小鱼儿忙不迭地跑去牵马,动作举止没先前那么毛躁失准,面上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常人该有的灵动变化,吃惊之余想到定是苏樱给他做了初步治疗。

“苏姑娘,小鱼儿他……”

“现在暂时没得治!”苏樱脱口打断花无缺的疑问,没好气地说道:“能做的我早做了,你现在该操心你自己,再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条鱼又该急傻了。”

和苏樱也算熟识,充分领教过她的脾气,花无缺不敢多言,由她搀扶着回屋。

搀扶过程中苏樱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花无缺的脉腕,进得屋内,病情已诊断妥当,没半分耽搁,直接开始疗伤。

当拈起银针的时候,苏樱像变了一个人,再找不见先前的刁钻冷淡,整个人沉敛而温柔,俨然是一副济世女菩萨的形象。

花无缺依言脱下衣袍,光luǒ着上身,盘腿坐好。看苏樱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从随身的布囊里选了一根长而细的银针在胸前比划。

距离挨得极近,她的温热吐息就落在肌肤上,察觉此点,花无缺面上不禁开始泛红。虽有过治疗经历,如此坦诚相对却是头一回。骤然从绝望到希望,没一句简单的解释便开始疗伤,花无缺有些惶惶然,张口想问却被苏樱打断。

“你什么都不用问,我会一点点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为防真气流泄造成麻烦,你不要开口,听我说。”苏樱说着话,手上却不闲着,纤纤玉指在他的要穴上一一按下,最终选定位置,倏地送针入体。

尖锐的剧痛直袭脏腑,迅速蔓延全身,花无缺差点哼叫出来又强行忍住,面上却是痛苦尽显。

这一幕正好让抱着柴进门的小鱼儿瞧见,也是面色大变,简直比花无缺的还难看十倍。

轻轻捻针,定好入肉的深度,苏樱转过身来看小鱼儿,眉眼一弯甜甜一笑,语气中的温柔婉转都快化入了骨子里:“你关上门,到外面去生火烧水,做完后,再把那两匹脏兮兮的马干干净净地洗上三遍。”顿了顿,指指花无缺郑重地补充:“他要好得快的话,不能受一丁点声音干扰,你一定要轻手轻脚的,不听我的话出了什么岔子我可不管。”

小鱼儿愣愣地反应片刻,担忧地瞧花无缺几眼,一手抱了柴一手带上门。

小鱼儿刚离开,苏樱翻个大大的白眼,无奈地道:“若是以前的江小鱼,一定会反驳说我在这边喋喋不休怎么就不算用声音干扰你了,现在真是傻透了,一点意思也没有。你没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他避开吗?”

屋里只有两个人,苏樱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花无缺自然是意有所指,花无缺勉强从剧痛中回过神,刚想张口又忆及不可说话的叮嘱,只能欲言又止陷入局促中。

苏樱轻轻一笑似是很欣慰,缓缓道:“还好你没变傻,及不上小鱼儿的机灵也勉强够用了。”随即她继续挑选银针,说话间又是狠狠深入一个穴位,“就冲你们一个是什么都不懂瞎操心,留小鱼儿在这,他会以为我在杀人。你呢,为了不吓着他,肯定是一味的隐忍强装无事,最后累的是我……”苏樱停了停,认真解释,“你武功丧失的时候被人强灌大量内力以致筋脉承受不了处处俱损,现在时间有限,我只能把你主要的经络接起来,你会恢复一些力气。但不论什么东西,打破容易复原难,我需要根据你的反应来行针,才能尽可能地避免失误,那条傻鱼不在,你再藏着端着不放松,只会越治越糟。”看花无缺心领神会地放松身体,松开紧咬的唇,苏樱满意地点点头。

复原的过程确实难,苏樱的手指一一拂过经络穴道,小心地试探,手底下运针如飞,偶有错漏却也是尽了全力,行针的同时她还不忘谈天说地。

“你一定奇怪小鱼儿怎么会和我遇上,其实严格来说是我找的他。一进镇子,你们和司空尽冲突的事在茶间酒肆传得沸沸扬扬,当时我就推断,你的武功一定出了问题,至于小鱼儿,在我绕遍半座城见到他我才确定了他的状况……”苏樱顿了顿,屏住呼吸专心地把背后大椎穴的针扎准了,才松一口气继续道:“这条死鱼,什么都忘了,连我都不记得,笨得连木头都不如,唯独记得你花无缺……”

到此刻,花无缺已然明白苏樱是为分散他的注意力才滔滔不绝,毕竟接续经脉的过程实是苦不堪言。长针入体深入穴位,依次导联经络气血,不可避免地触动每一根痛觉神经,偏偏失了内力无所倚仗,只能放任剧痛肆虐,难受得无所适从。

到最难捱的时候,感官越发清晰了:每一根针入肉的深度,渗出汗液的指腹摩挲皮肤带来湿滑的凉意,苏樱说的每一句话缓慢而柔和,让人仿佛置身温泉之中。花无缺努力忽视苦痛,去理解苏樱话中之意,听她绘声绘色地描述怎么找到小鱼儿,怎么化解小鱼儿的敌意再疗伤,怎么置办白马,共乘一骑找到自己。到后来,不知是痛得麻木还是苏樱描绘得太精彩,花无缺真的觉得苦痛稍减。

“让我猜一猜,是谁把你们逼成这样……”说到此处,苏樱开始逐一将针捻到最深,只露一小截针尾,接着道:“这一定是对你们恨之入骨且本事通天的家伙,除了邀月宫主,我想破脑袋,实在想不出其他人……”

花无缺苦涩一笑,一时不知该佩服苏樱的敏慧还是感慨物是人非。可现下随着针逐一进到最深,他接连吐了两口血,新一轮的折磨接踵而至,已不容他再胡思乱想。

“既然撑不住了,就无需再忍。”见花无缺早已重心不稳坐不住,双手攥了地上的干草却是无力握紧,苏樱悠悠提醒道:“时间还早,你可以侧身靠一会儿,尽力放松,慢慢调匀呼吸,撑过这关后,不仅可以治愈掌力造成的内伤,你也能恢复到普通人的程度。”

苏樱不仅是个好医师,也是洞察人心的高手,对身受折磨的人来说,再没有比灌输希望更好的灵丹妙药了,知道忍受完痛苦就能治愈重疾,就像奔袭已久的人望见了终点,那再大的痛苦也不算痛苦了。

花无缺依言靠下去,虽觉呼吸阻滞,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还是努力调息放松。慢慢的,不知过了多久,他几乎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就听苏樱的声音轻轻唤道:“可以起来了……”

睁眼坐起,由苏樱一根根将银针取出。这个过程全无痛苦,只觉随着针的拔出,身上越来越轻松,久违的舒心感回来了。

“多谢。”接过衣服穿好,花无缺的道谢无比郑重,若不是治疗时消耗太大暂时无力站起来,他一定好好地行个大礼。

苏樱全当没听见,取出随身手帕擦干脸上的汗,粗略梳理一下潮湿的鬓发,攥着那把用过的银针推门出去,见火堆上一个破瓦罐里的水沸腾正盛,直接把针放进去煮。

【16】洞察人心

小鱼儿见门开了,忙不迭地跑进来瞧,忽视苍白的脸色和嘴边的血痕,看花无缺的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我没事了,你别担心……”看小鱼儿染了一身的灰土和水,头上挂了些杂草,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好笑之余又有些心情复杂,在醒来时花无缺还为小鱼儿的失踪忧急万分,没想到他不仅无事,还带回一个神一样的帮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小鱼儿则笑得像个孩子,一举一动也难脱稚气,过来俯下身去搀花无缺,似是有些迫不及待:“你过来瞧,瞧那两匹马……”

花无缺不解,依着他勉力起身出门,去看拴在院墙边的两匹马,一身毛湿哒哒的显然是刚洗过,可长长的马嘴却被树藤捆得结结实实,难受得直尥蹶子。

小鱼儿指指苏樱,又指指马,一板一眼地认真解释:“她说的,不能有声音干扰你,那马,吵得很。”

花无缺感动之余觉得这样的小鱼儿莫名地稚拙可爱,火堆边忙着清理银针的苏樱却翻了好大一个白眼,撂下空瓦罐,瞪着小鱼儿,音量提高了八度:“你很闲么?之后不想用两只脚赶路的话赶紧把马解开,多喂些青草,再烧一罐水过来,我有用!”

小鱼儿回瞪苏樱一眼,气鼓鼓地不动。

花无缺哭笑不得,耐心劝道:“苏姑娘她人很好的,既然叫你你就去吧。”

花无缺发话,小鱼儿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借此机会,花无缺还是按耐不住要解开心中的疑虑,走到苏樱身边,试探着问:“苏姑娘,小鱼儿失忆是大宫主用明玉功封冻所致,现在能不能……”

“不能!”又是一口否定,苏樱将掌心的针按大小长短排序,一根根别入布囊中,语声淡然,“我是苏樱,不是神仙女菩萨,这里缺医少药,又没有功力卓绝的高人相助,就算我对那条傻鱼厌烦透顶,也只能忍着。”

花无缺眼前一亮,难掩激动:“要功力卓绝的高人相助……如果我们去找燕大侠就有希望!苏姑娘提前置办一匹马带回来,自是想好了出路。”

“所以我说现在不能。邀月的功力已经臻至化境,即使你还身负武功也难有助益,放眼天下,也只有燕南天具备抗衡邀月的深厚内力。”

知道有希望就好比吃了定心丸,花无缺静立在一旁,开始思考怎么以最快速度找燕南天会合。

随后,小鱼儿喂了马,打水回来,苏樱取三粒蜡封的丸子,去了蜡壳,兑了水放在火上煨煮,悉心熬了一碗浓黑的药汤,放置到温热,再端给小鱼儿,劝说道:“快喝下去,对身体好得很”。像哄孩子一样,语声中温柔尽显,药汤的温度再合适不过,她气恼时看似刁钻冷淡,到该关心小鱼儿的时候,早已倾注了医者责任以外的深切情谊。

小鱼儿笑着接过,自己不喝,乐颠颠地端到花无缺面前,将苏樱的话也借了过来,“你来喝,对身体好。”

花无缺还来不及反应,苏樱已追过来劈手夺了碗,跺脚骂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就要送别人喝?也不怕把人喝死?现在谁都别喝了!”说着,干脆利落地扬手往外一泼,摔了碗回到火堆边,一时愤懑难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花无缺识得几样,都是些珍奇药材。这药丸定是苏樱精心炼制的灵丹,以蜡封存,不轻易示人,到小鱼儿身上,大大方方地用了三颗,以水熬煮以防颗粒过大难以下咽,还悉心控制了温度以防过烫或过冷,可谓是用心良苦,而小鱼儿非但没一句感谢还借花献佛,难怪苏樱生气。

花无缺想起初见苏樱时,对于送出去又遭拒的参汤,她也是扬手一泼,巧的是,两次泼药都是因为小鱼儿。

一个女人若是真生气了,要消气可没那么容易。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系铃人小鱼儿能好好哄几句估计也没什么了,不过以他现在的状况,事情只能朝更坏的局面发展。

苏樱不会武功,用惯了自制的机关又很少出门,因此不善于骑马,而三个人两匹马,苏樱必须与其中一个人共乘一骑。

像回来时一样,由小鱼儿来带着苏樱骑再合适不过,生怕再生事端,在休整完毕要出发前,花无缺先一步把那匹白马交到小鱼儿手中,叮嘱他马匹颠簸厉害,要小心护着苏姑娘。

小鱼儿却不依,讷讷道:“为什么要我带着她?我想和你一起坐。”

花无缺想再劝,一旁的苏樱听得真切,早已是怒目圆睁,径自去牵了棕马,把缰绳塞到小鱼儿手中,再把白马拉过来,恨恨道:“你嫌我多余,我还看你不顺眼!现在我要和你的花无缺一起坐,你独自骑那匹又慢又丑的棕马去!”

不顾小鱼儿的惶惑和委屈,苏樱转身便将白马的缰绳递给花无缺:“现在,你来带我坐!”看对方犹疑说话更不客气:“你也觉得我是麻烦?还是把我当一个给你们兄弟二人治病疗伤的奴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花无缺忙接过缰绳道:“苏姑娘言重了,我并无此意。只是怕我们……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苏樱一边往马背上爬一边说:“我偏要和你坐,你不高兴的话我们都不用去了,一起烂死在这破屋子里,落个清闲自在。”

怕她惊了马摔下来,花无缺顾不得许多,忙勒缰绳上马,给小鱼儿使眼色,示意他跟上。

三人二骑走得并不快。花无缺驾马朝前,双手扯缰绳笼在苏樱身周,既确保她的安全,又谨守君子礼仪,控制好姿势避免和她的身体有接触。苏樱双手揪着马鬃保持平衡,也是规规矩矩地坐在花无缺前面。

很快,行到第一处岔口,苏樱忍不住转头去看,见小鱼儿乖乖跟着心下稍安,乍见他那张委屈得难以言表的脸又轻轻笑出声来。

花无缺抖缰催马前进,小心地说:“苏姑娘,小鱼儿只是……”

“他怎样我清楚得很。”苏樱一语道破花无缺的心思,“你完全没必要帮他解释。一个记忆被清空的人好比出生的婴儿一样,刚开始懵懂得很,比木头还迟钝。小鱼儿被人封冻记忆更是凶险,他一旦强行回想以前的人和事,会牵动筋脉要穴,轻则头痛晕眩,重则危急性命,要安稳无事只能放空自己,全凭本能来行事。我给他做的初步治疗只是打通几个普通的气穴,让他恢复到十岁孩童的水平,至于其他复杂的东西,则是他身体长久以来形成的条件反射,与记忆无关。”

花无缺静静听着,心下暗暗佩服。

苏樱话锋一转,接着说:“只是,我很奇怪,他连他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为什么唯独记得你?”

花无缺手一抖,勒得马一声长嘶,慢了脚步,须臾,他缓缓回道:“也许是在丧失记忆前,他……最后看到的人是我……”

苏樱摇摇头,微微眯了眼,“当时邀月肯定也在,还是最深的痛苦根源,为什么他没有记住邀月?我不是傻得不可救药的女人,我都明白的……所以我心里不舒服,严格来说是有些嫉妒……这条鱼脑子清醒时也从没向我表明心意,这种时候更是眼里只有你了……”

男人与聪明的女人谈话会无话可说,比如与苏樱这样的女人说话,花无缺是讨不了便宜的。

“不过,我归根结底是个女人,是个回不了头的傻女人。不管这条鱼如何傻如何浑如何无情,我还是要尽全力把他治好。”苏樱说得很慢,很郑重,咬字时倾注了莫大的决心,至死不更改。

花无缺看不见她的表情,仍能从她的行止中感受到赤诚和坚决。他不禁想起决战前夕,苏樱前来摆酒作赌的情景。小鱼儿身上自带的奇异魅力已令不少女子不可自拔,冷傲孤高的苏樱亦不能免俗,她在小鱼儿身上倾注的情意已然不可估量。然而,以孪生兄弟的情谊作掩护也好,花无缺无意与这位冰雪聪明的姑娘就感情问题争长论短,相反,他从不觉得自己对小鱼儿的心意独一无二到不可替代,多一个人爱护小鱼儿,他会更高兴。

与燕南天会合的行程就在这种奇异而微妙的氛围中开始了。

—————————待续———————

剧情正快速推进中,我也会认真处理一下感情问题,所以这一更有点长,鱼花的感情和其他人的感情并非势不两立,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是纯纯的鱼花文,但我不想走极端,会认真对待每个人物,不管是邀月还是苏樱小天使。

只是个人水平有限,特别是对失忆的小鱼儿不敢浓墨重彩地写,写得也有些脱缰,希望大家图个乐就好,多多担待。
【17】心死之人

传书中约在镇江会合,行程意外地畅通无阻,赶了七天路,终于得见阔别已久的燕南天,连神医万春流也在,简直集齐了所有的惊喜与希望。

会面地点选在万春流的回春堂。自双骄兄弟相认后,万春流回了一趟恶人谷,把药庐中以药材为主的家当装了满满两马车运出来,在镇江的长湖畔买了一处茅草院落,改作新药庐。此处虽远离市镇,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偶有病患前来求医问药,便将万春流的神医之名宣扬了出去。万春流性子怪癖,又碍于恶人谷的出身,愿意接的病人不多,收入平平,但也落得个清闲自在,能花更多时间去鼓捣他的药草。

这次能将远在天南地北的几人聚在一起,也多亏了万春流。听闻鱼花二人受了伤,燕南天马不停蹄地赶来,两天前就在药庐翘首以盼,花无缺他们到得稍晚,却也是日夜兼程。

久别重逢,不忙叙旧,先问伤情。花无缺经过苏樱的初步治疗已恢复到常人的状态,暂保无虞,情形严重的自然是小鱼儿,见了自小朝夕相处的燕伯伯和万大叔仍是不识,像孩子似的一个劲儿直往花无缺身后躲,说多了问急了便头痛欲裂,行为癫狂。

燕南天和万春流固然是痛心疾首,连花无缺也克制不住内心的些许愧意,垂了头,就差屈膝下跪了,“燕伯伯……抱歉……是我没照顾好他……”

燕南天拍拍花无缺的肩重重叹息一声,被无视的苏樱有些按耐不住了,说话便没那么客气,“明明有救治的法子,老的小的非要先唉声叹气一番,有必要么?”

万春流忙附和道:“苏丫头话糙理不糙,在确定救治方案前,确实不宜悲观……我这药庐里的药材工具还算齐备,这样……”抬眼望向苏樱,语声郑重,“你做过初步治疗,对小鱼儿的情况也比较了解,你先来说,准备怎么办。”

见所有人都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苏樱眨眨眼,认真思考一番,才认真说道:“首先,我们要先吃饭休息……”迎着众人愕然的目光,苏樱笑着接下去,“我们三个一路奔波,到现在还饿着肚子,燕大侠和万大叔一直翘首以盼,肯定也没好好休息吃饭,先不管这条鱼怎么样,治病的怎么也得保证充足的精力,燕大侠要以一身功力作辅助,更不能是精力不济的状态。小鱼儿主要的经络被邀月以明玉功封阻,要化解开可不是短时间的事。”

万春流点头赞道:“丫头言之有理,那我去备饭,准备药材器具,大伙在客房里好好休息,休整一个时辰后马上开始……”

“恐怕来不及休整一个时辰了……”燕南天突然语出惊人,一双精光深湛的虎目犀利地望向门外。

刚在椅子上落座的花无缺也一惊而起,脸上透着难以言喻的哀凉之色。

苏樱先是不解,马上又猜到什么,也是面色难看,“莫非……”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她实在不愿相信,千辛万苦盼来的希望会转眼破碎。

一个白衣身影如鬼魅般飘落在门口,应证了苏樱的猜测。

竟然是邀月,始作俑者邀月又出现了。

燕南天功力深厚,早在她接近之时便察觉有异,花无缺失了武功耳力犹在,也是随后便察觉。自上次冲突后即相安无事,本以为她放下了,没想到,她仍执着于旧恨。

不过,花无缺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邀月一副幽怨之相,眼圈泛红双颊有湿痕,似是流过泪,原本犀利透亮的眸子寂若深潭死水,没有半点光泽,那是将死之人才有的眼神,花无缺对她最熟悉,一时间看得心惊。

“邀月!你还敢出现!”燕南天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精光四射的虎目中几欲喷出火来,面上的悲愤之色更是令人胆寒。

义弟江枫、弟媳花月奴被逼死,一对孪生子被她的毒计折磨得苦不堪言,到现在,花无缺武功全失,小鱼儿形同痴儿,他如何不恼,如何不恨。真相大白后邀月大笑着怀抱妹妹怜星的尸体癫狂而去,他存了一分怜惜没有追上去斩尽杀绝,却不想造成了今日的祸端。

“为何不敢……”邀月的语声中虽饱含中气,却是悲痛欲绝的,“我马上就要死了……哈哈……”她凄然笑着,原地踉跄几步,“所爱之人……妹妹……徒儿……尊严……信仰……追求……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不过……”邀月的双目忽然亮起来,她抬起手来细细地观瞧,看白玉般的肌肤在内力流转后变得透明,她笑得如痴如狂,“我还剩一身武功,那人说,我还有一身旷绝古今的武功!我也只剩武功了……”她发亮的眼睛转而死死盯着燕南天,“你是第一神剑,传言说没有人是你的对手,所以,我想知道……我和你,究竟谁更强一点,谁是天下第一!”

她确实是来决战的,如果有心来杀人,大可挑在燕南天给小鱼儿输送内力却不能撤手的关键时刻,这样一来,她不仅能达成目的,还可全身而退,也犯不着和燕南天硬碰硬。

“大姑姑!不要……”花无缺当先冲过去,不管不顾,用上最大的气力死死箍住邀月的手臂,试图逆转危局,“你已经练成第九层明玉功,天下独一,没人再和你争了……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我还是你的弟子,十多年的教养之情……无缺不敢忘……”

碰到邀月的手臂时,像触到了千年寒冰,冷到了骨子里,但花无缺不敢放手,更是声情并茂地劝解,盼着能解救她的癫狂,能唤起她的一点怜爱之意,为其他人争取机会,争取时间。他所能做的都做到极致了。

“你兄弟二人的事我早已厌了倦了,留你一命正是顾念教养之情,你还不依不饶干什么?”邀月话中已然没有恨意,清冷淡漠之极,“还是……我的决战计划影响了你们救人,那真是不好意思……谁叫燕南天是第一神剑呢……”

花无缺不语,却还是死死缠着邀月不放手。

一颗心全系在小鱼儿身上的苏樱早察觉了花无缺的用意,痛惜之余更多了几分坚决,一把拉过小鱼儿,揪了揪燕南天的衣袖,尽量言简意赅,“燕大侠,趁现在,快走吧……”

她全盘接受了花无缺的好意,就算会被小鱼儿恨死也顾不得了。燕南天能否完胜邀月还不好说,即使能活下来也是损耗甚巨,小鱼儿的治疗必然搁置。而花无缺是邀月的弟子,由他冒险或许还有希望。

“来不及了……”燕南天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伸掌抵住被震飞的花无缺。

电光火石间,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邀月已将功力催升到极致,花无缺当先被波及,好在燕南天解救及时。

屋内一瞬间冷到冰点,空气停止流动,人人呼吸艰涩。箭在弦上,燕南天别无选择。再不接招,这里的人都得死。

【18】旷世之战

只听金属破空声响起,一股强大的威压驱散漫天寒意,无极剑出,风云变色,正可谓臂有千斤力,怒剑碎天威,这惊天一击,将邀月逼出屋后余势未衰,剑尖直指她的面门,一瞬间爆发的攻势滔滔不绝。

邀月也是应变神速,足尖轻点,一招飞雪踏燕退得迅捷而轻盈,一拂袖,祭出一柄短剑,竟是碧血照丹青。一年前的决战,邀月癫狂之时,还是把这柄凶剑带走了,此时现世,不祥之意更甚。

二人一路打一路退,不多时便战到遍布石砾的长湖边外滩上。

二人巅峰之决战得火热,屋内却是缓了好半天。苏樱不会武功,万春流功力低微,均被邀月燕南天对击时的气浪震得摔跌在地,小鱼儿受邀月功力的影响,抱着头蹲了下去,记忆似是受了波动。

“劳烦你们照看他,我去看看……”花无缺所受的冲击被燕南天以掌抵消,他并无大碍,等屋内三人稍缓过来,撂了一句话,便急急奔出门去,赶上相斗的燕南天和邀月二人。

花无缺原本抱着一丝希望,盼着能分开他们,能和平解决问题,可真正见识到胶着的战局,希望又尽数落空。

他停在湖边的垂杨柳旁,手握成拳狠狠抵住粗糙的树干,皮肤被划破流血的疼痛丝毫拯救不了花无缺焦灼的心。

这是一场旷绝古今的大决战,当世的第一神剑与移花宫主的对决,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再有。

燕南天当属盖世英豪,自创南天神拳、剑法“神剑决”和嫁衣神功,走的均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一招一式大开大阖,内力雄浑精纯,施展开来如万里长河滔滔不绝。

邀月与之相反,走的恰是柔和内敛的路子,明玉功大成后,邀月可不损耗内力,只耗体力,拼斗的时候,功力也同时内敛,体内真气生生不息,达圆转通明之境,故而在运功时不损耗内力还可以增加功力,并且体内的真气会形成一股磁石般的漩涡吸力。至于移花宫的独门绝技移花接玉,也是以柔克刚,牵引挪移反弹对方招式的秘技,两者相结合,运用到极致,自是招招轻描淡写,如九天玄女落凡尘,看似潇洒飘逸,实则杀机四伏。

两个顶尖强者相角逐,燕南天嫁衣神功爆发力极高,如同火山岩浆喷射,邀月明玉功持久强,如同雪山冰封日积月累,一时竟相互克制,难分上下。

而旗鼓相当的高手相争,更会被心境变化影响出招速度和威势,可燕南天悲愤难消,一心要杀邀月报义弟子侄被杀伤之仇,邀月则是存了死志,誓要在人生最后的时刻赢了燕南天,再安安心心地死去。在心境和战斗智谋上,竟也是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两个绝顶高手全力施为,浑身真气弥漫开来,身周三丈之内均是他们的劲力范围。燕南天立于石砾滩上,周边的石块早被他的霸道罡气摧碾成齑粉,邀月则立于湖面如履平地,只因她所经之处均受她的冰寒之气所影响,空中虽艳阳高照,湖面却已起了一层薄冰,邀月踏足于冰湖之上,身形轻盈似纸鸢,迅捷胜猎鹰,游斗于燕南天身周。

观战的花无缺止步于垂柳下,再不能前进半尺。再轻巧灵活的飞鸟接近二人的真气范围都会被冲击得粉碎,更何况一个武功全失的花无缺。

要停止这场惊世骇俗的大决战,除非他们默契地同时收力停手,否则在旗鼓相当的胶着战局下,势弱的一方必遭疯狂反扑,死无葬身之地。

邀月会收手吗?不会。在此前提下,燕南天能让步吗?不能。因此,休说花无缺,连他们自己也停不下来了。

了解此点的花无缺已濒临绝望了。要救小鱼儿,他只能期盼燕南天获胜,而且是能保留武功前提下的大获全胜,但如此一来,邀月必须死。他能内心毫无波动地接受邀月在眼前死去吗?恐怕不能。邀月在被仇恨扭曲得癫狂时尚存一丝不忍,他花无缺又何尝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局外人。

焦灼到极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花无缺再无力执着于燕南天和邀月的生死胜败,他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只是痴痴地睁着眼,看二人的内力碰撞之流向,攻招守势之变化。

起初,二人的招式变化太快,内力流转路径过于繁复,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懂。

花无缺虽是邀月的关门弟子,一身武功均出自她的嫡传,从小到大传功授法也是家常便饭,可论功力修为,花无缺比邀月差的何止一个等级,再说邀月只当花无缺是复仇的棋子,传授时有所保留也在情理之中。至于燕南天,花无缺还是第一次见他放开了手脚施展本事,自是不太熟悉。以前与路仲远交过手,可路仲远虽是当世顶尖高手之属,比起嫁衣神功大成的燕南天,仍有些许距离。

虽然看不清,瞧不懂,花无缺仍把一招一式刻印在脑海里。他从小不染尘俗凡事,专于练武,可说是调动了所有的智慧和潜力,自然练就了非凡的武学天赋,在此时更是得到充分挖掘。慢慢地,他能看清也瞧得明白了,南天神拳如何进攻,移花接玉如何防守,二人的如何对抗又如何克制,一招一式竟好像刻意放慢了动作,在他面前清晰地演示,透明而无所依凭的内劲壁垒似乎有了颜色和形状,他能瞧清形状走势。

花无缺一时忘我,竟看得热血沸腾,似被注入了无形的力量,身体不自觉跟着繁杂的招式慢慢武动起来,被日头晒得大汗淋漓也不自知。

等到日渐西斜,战况忽然激烈起来,场上飞沙走石不断,风摧树折,湖面水花翻涌不绝,波光潋滟。邀月的碧血照丹青绿得妖异,映着邀月晶莹剔透的肌肤,阵阵嗡鸣不绝于耳;燕南天的无极神剑在内力加持下褪去锈色,磨砺得雪亮如镜,可谓是锋利无匹,鬼神难挡。这是二人功力最盛之时,过不得片刻便会盛极转衰。

果不其然,一场激烈对撞后,传来金属碰撞的铮铮声,到此时,内力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开始短兵相接。二人额上见汗,喘息渐急,胜负也将在不久之后揭晓。而以现在的情形,很可能谁也压制不了谁,落个两败俱伤、一损俱损的结局。

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夕阳如血,映照着被旷世之战摧毁的长湖,映照着燕南天如渊渟岳峙般的伟岸背影。他拄着无极剑巍然屹立,身上的布袍早在战斗中褴褛成条,后背、肩膀均有碧血照丹青留下的伤痕,伤口很细,却很深,血不间断地往下淌。原本精光慑人的虎目中已无半分光彩,旁人再伤心,他也看不到了。

湖中荡漾起千层涟漪,经久不绝,水的颜色却比夕阳的红还鲜艳,血是邀月的血,湖是邀月的墓。

夕阳坠落,带着两个绝世高手的灵魂,一同坠落。

天色,越来越暗了。

————————————————————————

啰啰嗦嗦这么多,鱼和花戏份很少,主要是想写邀月和燕南天的双雄对决,想写很久了。

非常抱歉,燕大侠一上线就下线了,而邀月也下线了。

注意:燕南天和邀月打斗的描述有部分借鉴百度百科上的介绍。
受尽苦难而不厌,此乃修罗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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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o三一 | 2021-10-17 11:42:29 | 显示全部楼层
【19】决心

药庐中一片愁云惨雾,燕南天的葬礼也办得清简至极。唯一会挂念邀月的人也只有花无缺,可邀月既已沉入湖中,也没有必要去打扰她了。

更何况,除了伤心和挂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小鱼儿对着燕南天的墓拜了三拜,待了一会儿又触及记忆犯了头痛,万春流赶紧把他带回屋去安抚。而苏樱,在知道燕南天身故时便独自回屋,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任谁叫也不理。

花无缺在长湖边独坐了一天,回到药庐,敲开苏樱的门,他已做了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决定。

准确来说,他是久敲无人应而推门进去的。

不经同意而推开姑娘家的屋门,这对一向守君子之礼的花无缺来说太匪夷所思了,但为了唤起苏樱的希望,这点礼数已无足轻重了。

花无缺低垂了头进去,连眼都未曾抬,走到桌边,躬身对床上的人施了一礼,缓缓道:“打扰苏姑娘很抱歉,但在下却有要紧事相告,事关小鱼儿恢复记忆的大事。”

隔了半晌,床上才传来一声哀叹:“花无缺,你真的非常不会说话,既要安慰人,又何苦提那条鱼的事……”

“在下并非安慰……”花无缺上前一步,话中多了几分笃定,“解除明玉功的封冻需要与之相抗衡的功力,如果苏姑娘能接续全部筋脉,在下或可一试……”

衣料翻飞的声音响过,苏樱赤着一双玉足,站在花无缺近前,似是要好好打量一番,“给你治好筋脉让你有练武的底子没问题,你的武功要恢复到被废前的水平也没太大问题。但你要练就与九层明玉功相抗衡的功力,要等十年,还是二十年?小鱼儿的失忆症拖得越久越难治,他可等不了这许久。”

花无缺毫不犹豫地答:“我近日观移花宫主与燕大侠相斗,胜过看百本武林秘籍,功力提升自不在话下,更不需等十年二十年……”

“邀月这身神通可是苦练了不止三十年,你有把握超越她?”

上次在城郊破屋里的一番言论是要颠覆对邀月固有的敬畏之心,今天,则是要立下超越邀月的决心。花无缺鼓起勇气抬头,迎着苏樱清冷淡漠的眸子,郑重地承诺:“有!”

苏樱愣了愣,勾起嘴角似笑非笑,淡淡道:“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你既然能下此决心,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只是这接续所有筋脉,要恢复到巅峰状态,于医者来说不难,真正接受考验的是你。上次初步治疗时的滋味,想必你还记得清楚。”

“无妨。”花无缺眼中不仅没有畏难之色,反而熠熠生辉,“如果承受些许痛楚便能换得新生,便没什么可怕的了。”如果有希望救小鱼儿,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那就没问题了,粗略估计,连治疗带休养,至少七天。”

“只是……”花无缺仍有顾虑,“我们还要在这药庐中治伤吗?大……宫主找到这里,听她话中之意,是有人怂恿。在龟山,我和小鱼儿受伤时有江别鹤在侧,行到中途又有破落剑司空尽阻挠,我们再留在这,恐怕不安全。”

“有道理。”苏樱点头表示赞同,笑道:“你失了武功,考虑得倒比以前周全多了。也是,一个人苦头吃到一定程度,总是会长记性的。只不过,现在我们能去哪里呢……”苏樱轻敲脑袋若有所思,“我们必须找一个有庇护的场所,我的樱溪不行,恶人谷和移花宫都没落了,也不行……要找一个能同时接纳你和小鱼儿的……”苏樱思索良久才接着说,“去慕容家怎么样?黑蜘蛛既把小鱼儿当朋友,想必是有希望的,以慕容家的声望势力,江别鹤再狂也不敢造次。”

“也好……我们总该去碰碰运气。”

有了明确的目的,以苏樱的敏慧头脑,怎么最快最安全地抵达便不是问题了。

带上必需的草药和治疗器具,一行人不断换乘马车,连续辗转几日,到达慕容世家的地盘。

这么多人贸然拜访肯定不成,思来想去,花无缺带着小鱼儿先在客栈宿下,苏樱和万春流以走方郎中的名义前去。说来也是幸运,二人才递了帖子,便有慕容家的姐妹前来迎接,欢喜地说来得正是时候,慕容九已是身怀六甲,前几个月顺顺当当,可最近不知犯了什么邪,整日腹痛,遍寻了名医仍查不出什么症结,再拖下去恐母体遭难,此时见苏樱万春流如遇救星,赶紧迎进去为慕容九诊看。

苏樱心里却是挂念着宿在客栈的鱼花二人,生怕再出什么变故,先托慕容家去客栈接人,这才和万春流一起潜心为慕容九查症结,开安胎药。

慕容九是因之前一直捣鼓草药制丹炼毒,又修炼可使肌肤化石的玉女神功,再加上惊吓失忆颠沛流离,伤了身体元气,而孕期补得太过以致胎体不稳,使得双胎发育不良,一死一活,故而胎相大乱,腹痛难忍。苏樱他们找到症结,及时救治,调理了几日,慕容九的脉象便稳定了不少,双胎损了一个固然可惜,但好歹保住了一个。慕容姐妹自然感念苏樱二人的安胎之恩,黑蜘蛛和慕容九更是热泪盈眶不知从何说起。

借此时机,苏樱也不再客套,单独找黑蜘蛛夫妇简单说明,小鱼儿患了失忆症,需要借慕容家的清静地带来治疗调理。关系到移花宫和江湖纷争,担心泄露治疗之法,更多的隐秘不便细述。

黑蜘蛛明白其中厉害,也不深究。依苏樱所言,代慕容九行好事,选了慕容家一处闲置已久的别院打扫干净,安置四人好生住着,定时派专人送去一应的日常必需品。

【20】赌

有了安心的住所,即刻安排治疗的日程。花无缺上次是由苏樱着手治的,这次便给苏樱继续接手,由万春流来照顾小鱼儿。

花无缺已然做好了迎接折磨的准备,为了便于日后提升功力,甚至请求苏樱在接续损伤的筋脉时打通隐脉。

“你可知打通隐脉意味着什么?”苏樱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疯了,“不管我的手法如何高明,都不可能让你的奇经八脉恢复如初而不伤元气。确实,打通隐脉能让你在练功时精进神速,同时也更容易导致真气混乱走火入魔。”

花无缺浑不在意,“你不是说小鱼儿的失忆症拖得越久越难治吗?既是如此,赌又何妨?”

苏樱只能无奈地叹息,“你决心已下,我也不必劝了,换作以前,只要对治疗小鱼儿有所助益,别人怎么损伤身体与我何干?可现在,我居然有点担心你……”

“谢谢苏姑娘的担心,为了小鱼儿,不管是你还是我,舍弃一些东西也没什么要紧,不是吗?”

苏樱望着花无缺绝决的神情,竟有些感慨,这条鱼怎么有这么大魅力,怎么男的女的都肯为他赴汤蹈火,义无反顾,殊不知,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接下来,治疗即刻开始。以针灸辅以药浴,为在短时间内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猛药和毒物没少用,为打通隐脉,过程堪比易筋洗髓,看历来能忍的花无缺难受到极致时已然瞳孔溃散,捏拳出血,一向拈惯了针的苏樱都有些手抖,心说如果处置不当出了岔子,只怕要把小鱼儿急疯。

苏樱不眠不休熬了两天,终于将花无缺的身体状况维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状态,人虽然昏迷着,偶尔会气息不畅呛咳出几口血,但只要好好休养,过了这关,三天后可醒转,七天后便可恢复到理想的状态。

有心瞒着小鱼儿,万春流和苏樱为此使尽了手段来哄劝安抚,奈何小鱼儿脑子里只有花无缺,怎么劝都不依,坚持要守在病榻旁,一待就是一整天。

大概是花无缺也存了同样挂念兄弟的心思,昏睡了两天后便悠悠醒转,暂时解了小鱼儿的急难。

喝完了几罐浓黑的药汁,躺了足足七天,花无缺终于能下床活动。

“能下床不代表你能马上开始聚气运功,最好再调理几日……”见花无缺用过午膳后便在行囊里翻出折扇和佩剑,万春流急急相劝。

“多谢提醒,我也不忙于聚气,仅是静坐冥思,不必担心。”

在静心闭关前,花无缺又拉着小鱼儿说了一番安抚的话,叮嘱他要乖乖听苏樱和万伯伯的话,不得任性胡闹,小鱼儿欣然应下。

这处别院傍着山崖,在得偏僻,院后是慕容家一处荒废的密室,凿山崖而建,石门的开合受机关操控,不易受闲杂人打扰,收拾出来,正可做练功之用。

慕容家也算有心了,选的静养之地正好解了苏樱他们的危急。

自此以后,花无缺以崖洞的密室为练功之所,先静坐冥思,梳理十多年来的练功所得,再将邀月燕南天决战时的招式复盘,精心细研。

花无缺自幼在移花宫练功学艺,在邀月的严苛教导下,专注能力非常人所及,不论是静坐冥思还是调息运气,可不分白天黑夜待在石室里,小憩时用一用送进来的饭食,连躺下睡觉时身体里的真气也流转不息。

苏樱时不时来探看,固然为花无缺武功恢复神速而心情欢畅,毕竟这意味着小鱼儿治疗有望,哪怕这样的想法有些自私,却是情难自制。

花无缺那边一心扑在武功上,苏樱、万春流和小鱼儿要做的便是等待,难免会无聊。失忆后的小鱼儿自始至终是孩童心性,变着花样地哄便可让他开心一整天,苏樱使出看家本领,利用所知的机关术建造各种新奇玩意儿,少不得拉上小鱼儿一起动手,免得他无聊。万春流唯一能捣鼓的也只有药材,还是像以前在恶人谷那样,带着他认识各种药材,却是不敢让他再尝了。除了照顾小鱼儿,少不得要隔三差五地去帮慕容九安胎治病,日子也不算无聊。

转眼过了两个月,慕容九腹中胎儿足月即将临盆,孕期出了岔子,腹内又有死胎,难产不可避免,慕容家更是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苏樱和万春流身上。忙了一天一夜总算有惊无险,慕容九成功诞下一个男婴,母子平安。

特殊时候自然不能让小鱼儿进产房,便托顾人玉照看,等苏樱他们忙完来找人,顾人玉满含歉意地说,小鱼儿刚跑出去,看方向是往他们所住的别院去了。

一行人一路追寻,小鱼儿不在别院的房间中,却是往院后的密室中跑出来,神色惊惶,口口声声叫着花无缺,结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小鱼儿的样子,不用猜便知道是出事了。

几人急急赶去,只见密室的石门大开,花无缺伏在床边,雪白的衣袍上,地板上的血迹早已凝固变色,他整个人无力地趴伏着,喘息艰涩,面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看着极为骇人。

小鱼儿一叠连声地催促救人,万春流当先进去,正要去搭脉诊看,花无缺身子一歪避了开去,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不要碰……不要碰我……”话一出口,便带出一口鲜血,万春流怔愣间停住了。

这边小鱼儿急得快哭了,苏樱犹疑不决,一旁的顾人玉看出端倪,正色道:“万神医勿动,花公子应该是修炼行岔了气,走火入魔,现在浑身遍布真力,你们一碰他必然被强横的内力伤到,不妨……让我试试,看能不能助他疏导一二……”

顾人玉人称“玉面神拳”,外表虽斯文腼腆,手下功夫却不含糊,出招干脆利落威力惊人,内力修为也当得世家子弟的翘楚。

他一说,众人稍稍安心,满含希望地看他聚力于掌心,试探着接近花无缺后背要穴,殊不知才刚刚触到花无缺,瞬间被震退两步,掌心如被冰冻,青红一片。

“抱歉,花公子内力精深,除非找一个武功修为在他之上的高手方可驾驭……”

话音未落,小鱼儿忽然奔上前去,挡在花无缺身前对着周围的人嘶吼道:“出去!你们都出去!”

苏樱正盘算着慕容家还有什么高手能助花无缺疏导真气,听闻小鱼儿此语大惊,心说这鱼任性也不挑个时候,花无缺此时正值练功凶险之际,虽不能触碰他但也不至于弃下不管。

万春流老成持重,昔日照顾燕南天时不止一次撞见过燕南天练功行岔了气的状况,转念一想道:“走火入魔可大可小,若没有强力的高手一旁辅助,便只能靠花无缺自己撑持,既然暂时没什么好办法,不如你们先去,我留在这儿远远看着,给他们兄弟单独待会儿,说不定有转机……”

万春流说得有理,苏樱和顾人玉便先行离开,万春流退出石室远远观望。

等人都走光了,小鱼儿霍地转身,定定瞪着花无缺,已然是气急败坏:“你不要再躲在这里练什么功了!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也活得好好的,要是你出事,我还不如一辈子当个傻子!”

花无缺正尽力调运岔乱的内息,听闻此语不由心神一震。方才想不到小鱼儿会不遵允诺径直闯进密室,撞见他连连吐血的一幕,此时更想不到,小鱼儿已然知晓自己练功是为了帮他恢复记忆。

恍惚间他有一种错觉,好像完完整整的那个小鱼儿又回来了。

这两个月可谓是漫长的两个月。闭关之前郑重嘱托小鱼儿不得来密室,即为潜心修炼也为暂时隐瞒。小鱼儿也谨记允诺,心里再挂念也不来,除非花无缺自行出关休整时才去黏他。花无缺的闭关修炼也相对顺利,早在一个月前便已恢复到武功被废前的水平,之后更是精进神速,偶有气息岔乱也很快平复,到今日,正当他以为要有重大突破时,新生的一股内力却岔了道,在体内四处乱窜,任凭他如何调息都无济于事,反而震荡了脏腑,连连吐血。

看花无缺难以开口,倚在床边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任小鱼儿有再多怨念也无法发作,只得娓娓倾诉憋了许久的话:“今天他们都在忙,我不知怎么了,心很慌……虽然答应过不打扰你,我还是想来看看,还好我来了……你练功是不是会很难受……你脸色很难看……”

小鱼儿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蹲下身,伸手欲搂花无缺。

“小鱼儿……别……你别碰我……”花无缺大骇,怕伤到小鱼儿,只恨自己不能长翅膀逃开。

小鱼儿恍若未闻,径直抱住了花无缺。隔了几层衣服,还是感觉到怀中人寒意外泄,冻得他直打冷战。最要命的是一股无形的力道在推拒他,等他勉为其难地抱紧的时候,这股力道也顺势侵rù他的身体。

花无缺近乎绝望地闭上眼,却听小鱼儿抖索着声音道:“要难受……就一起难受……你上次睡了很久,我快急死了……我不要再看到你那样……”

恐慌……感动……焦灼……种种情绪交杂,加之真气流窜的难受,大概承受不了诸多重负,花无缺竟有片刻的大脑放空,而当神识回归时,靠在小鱼儿怀里,他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与安心,就像武功被废时那会儿,小鱼儿也是这样搂着他,助他缓解筋脉尽断的苦楚。

不论何时,他都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孪生兄弟。

虽然小鱼儿不记得怎么运行内力,他只是凭本能搂着花无缺,但也许是他们心意相通,也许是小鱼儿的真情安抚了花无缺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花无缺开始自行凝定心神,尝试气沉丹田,缓缓疏导内力,终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又悬崖勒马,避免了真气爆体损及性命的惨剧。

调息完毕,花无缺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先去瞧小鱼儿,看他受阴寒真气侵袭,除了身体僵冷外并无大碍,这才稍稍宽心。

小鱼儿打个寒战,望望室外的阳光,“身上冷,你能带我出去晒太阳吗?”

“当然可以。”

两人肩并肩,缓缓走出石室,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石室外是一块空旷的草地,边上种了几棵桃树,已然发出新叶,再过一阵子必是繁花满树。

“你还要待在这里练功吗?万一……”瞧着花无缺白衣上的斑驳血迹,小鱼儿惊魂未定。

“无妨……这次是我操之过急了,一心想着精进,却忽略了急功近利乃习武之大忌……”

“花无缺,我就算记不起以前的事也不打紧,你看,你们一心要瞒着我,但那个苏樱她偶尔会说漏嘴,我想来想去,猜到你不停地练功肯定是因为我……你看我,都说我之前是第一聪明人,所以,记不得一些事也不至于蠢笨如驴……”小鱼儿滔滔不绝,急切地想展示自己属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归根结底还是不希望花无缺再犯险。

“小鱼儿……”花无缺轻轻搭上他的肩,柔声道:“好些事你不该忘记,一些人也不能忘……你从来都不是屈服于命运的人,至于我……也想学学你……做一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比如,脱出移花宫的桎梏,自创出独属于花无缺的武功,或许,还能尝试超越移花宫主,而事实上,必须超越她才足以抗衡封冻小鱼儿记忆的明玉功。

他已经别无选择,固然对苏樱有承诺,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那个机灵古怪的小鱼儿能完完整整地回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21】云开见月明

花无缺此次也算有惊无险,自此后功力稳步提升,他不再局限于石室的狭小空间,经常到山头树下,或静坐冥想,或施展拳脚,或挥扇舞剑,日日练功不辍。看到希望的曙光,其他人也不再闲着,万春流着手配丹制药,苏樱倾出机关术的底子,对石室加以改造,以备治疗之用。

一月未到,花无缺便聚集了小鱼儿、苏樱和万春流,郑重地宣布他功夫已成,可以开始最后的治疗了。

唯一的顾虑便是一旦开始治疗,便不能轻易中断,若中途有人搅扰,前功尽弃事小,造成不可逆的后果便得不偿失了。有此顾虑只因这两个多月以来实在太过顺利,脱离了慕容家的江别鹤没有任何动静,他或许在等合适的机会。

慕容家最近在筹办慕容九新生小公子庭儿的满月宴,邀请了不少武林知名人士,难免会有人趁乱生事。

可细细思量,这也是引出幕后黑手一网打尽的最佳契机。花无缺功夫已成,江别鹤等人更不敢轻易现身,除非他们等到了可乘之机。而小鱼儿的失忆症拖了快三个月,近一个月来头痛频发,眼见是等不起也拖不得了。

与其患得患失还不如放手一搏,己在明敌在暗,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见招拆招。

合计好能想到的应对之策后即刻开始。

先护住小鱼儿心脉,再封住他的武功,以便花无缺能更顺畅地输入内力化解他脑内积存已久的明玉功。化解明玉功是第一步,苏樱和万春流需互相配合,以金针渡穴之术辅以清脑化瘀的丹药,打通小鱼儿颅内的各处经络。人的大脑最为复杂,不论是花无缺灌输内力还是苏樱他们用针用药,每一步需慎之又慎,半点不能马虎。

治疗第一天,谁也不轻松。小鱼儿闭眼打坐,动弹不得,但知觉还在,冰冷的针如何刺进身体,脑内的两股力量如何纠搅争斗,伴随剧烈的头痛,有繁杂的记忆碎片流转不停,这一切都无比清晰,清晰到令他烦躁且忐忑,时间的流逝变得漫长而煎熬。尽管如此,体谅其他人的忧心与期望,他自知自己是最不该抱怨的那个,便尽量忍耐。

花无缺功夫刚成,便不遗余力地用在小鱼儿身上,不间断地注入内力,根据苏樱万春流行针的指令变换落掌的位置,精心控制着对抗明玉功的力道,轻不得重不得,持续三个多时辰方才停歇,结束时他已是汗透重衣,浑身热气蒸腾,一时半会儿竟无力起身。

苏樱万春流则是劳心又劳力,每次下针施药总要略作思忖,以免偏了位置或错了分量,精神时刻紧绷着。苏樱是姑娘家,不曾练武,身子难免娇弱,万春流老迈,也难免精力不济。

治疗之路,远比想象的坎坷。

到第三日,人人疲态尽显,但好在治疗一切顺利,只需逐步清除体内瘀浊,便能筋脉畅通,神识清明,小鱼儿复原有望。

希望在即,能让人忽视身体上的疲累。而在最后一次输送功力前,万春流看花无缺脸色不佳,忍不住提醒他休息半个时辰再开始,花无缺看看满身扎了针的小鱼儿,摇摇头,强打精神说:“我没事……他更难熬,早点结束,对大家都好。”

话虽如此,在输送了一个时辰功力后,花无缺忽然力竭瘫倒,把旁人吓得不轻。苏樱搭了脉,探出他血行阻滞,内息微不可察,已然是功力枯竭之象,而过不多时,花无缺竟又挣扎着坐起身,此时他面上不正常的潮红依旧扎眼,额际涔涔冷汗未歇,仍拼着一股狠劲儿朝小鱼儿挪身子。

“就算你把自己逼死也榨不出多余的内力……”苏樱也不拦他,只在一旁冷冷开口,“还不如待在一边多调息一下。”

苏樱说话不中听,却是刀子嘴豆腐心,只盼快速冷却那一腔热血。

万春流则婉转慈和得多,“苏丫头说得有理,就算你的功力不足以化解小鱼儿的记忆封冻也不打紧,我们会想其他法子。连续耗了三天,你早就透支了。小鱼儿的脾气你也知道,要是他恢复记忆的事致使你出了岔子,他下辈子都不会安生了。这也不是一个人的事,我们如果不诊出灌注内力的具体穴道位置,不说与你知晓,你便没法逞强。”

二人如此说,花无缺只得放下执拗,由着万春流搀扶到一边,静心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轮到万春流施针时,静坐调息的花无缺忽然站起身,叫醒闭目养神的苏樱,神色严肃:“有十多人到前院了,我有预感,他们还会来这里,很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花无缺耳力极佳,他的判断肯定没有问题,苏樱闻言苦笑道:“就猜到他们要在关键时刻发难,未免也太会挑时间了。小鱼儿体内还有少部分明玉功真气没化开,现下只有兵行险招以毒相克,我会在室内点上碳炉助药力催发,以求尽早结束,前提是在治疗结束前药气不能流散,更不能有恶风袭入。等你出这道门我便开始,也就意味着除非治疗结束我从里面开,否则这道门不能被破。”

“苏姑娘尽可交给我,小鱼儿……就拜托你们了。”

开启机关,看着花无缺毅然决然的背影,苏樱竟忍不住心里发涩,劝道:“你功力未复不必硬来,去前院把他们引开即可……”

“放心。”只撂了两个字,一袭白衣消失在门口。

苏樱叹口气,宁定了心神,操纵机关,快速封死石门。

花无缺在闭合的石门前站定,没打算去前院,他已然看见远处的花树下闪出几个人影,朝这边行进,看这几人动作迅速目标明确,摆明了是奔着石室来的,引开无从谈起,只能见招拆招了。

花无缺暗暗调运内息,只觉丹田内针扎般的痛楚未消,连耗三日后,经过短暂休憩,所能运转的功力不过两成,棘手的家伙来上一两个便够呛。也不知苏樱他们何时能结束,只能尽力想办法拖延了,小鱼儿复原有望,决不能出岔子。

那几个人转眼即到近前,身着统一的卫服,手持刀剑,正是慕容府的家丁护院,后面跟了一堆人,看穿着打扮和身形步法,像是前来赴宴的宾客,且都是身手不凡的知名江湖人士。

一个冲在最前的护院看上去颇为焦急,停在花无缺面前草草地行个礼,说话时仍气喘吁吁,“花公子,打扰了,烦请让路,慕容九姑娘的小公子被歹人劫走了,我们要彻查慕容家的所有院落。”

花无缺面色一变,细细追问:“慕容家院舍众多,家大业大,要搜找谈何容易?你们追查可有大概的方位?近期我一直待在此处,并未察觉有人靠近过。”

这时,一个面色发紫颌下有短须的护院越众而出,说话嗓音有些暗哑:“上面要我们彻底搜查,做下人的照做便是,岂有在如此紧急时刻大胆过问的道理?不过话说回来,花公子的觉察是否准确小人不知道,慕容九姑娘的夫君却是追着贼人朝这边来的,我们也算循大方位搜查。花公子再尊贵也只是客,这还是慕容家的地界,小公子刚满月便被劫,上下均焦急万分,总要处处都搜找一遍才能放心。”

紫脸的护院看着其貌不扬,说话却沉稳有度,井井有条,花无缺听得皱眉,仔细审视对方的身形相貌,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慕容家确实不俗,连护院都口齿伶俐,气度不凡。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花无缺此问虽然突兀,却是极尽谦恭与礼数。

慕容九的小公子无端被劫,偏偏锁定了石室所在的方向,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毒计了。这个紫面短须的家伙看着就非常可疑,花无缺只求见招拆招,至少在攀扯交谈中摸清对方来路。

紫面人微微颔首,依言作答:“小人袁江,不敢当气度不凡,只是为寻小公子尽绵薄之力而已。”

这意思摆明是要进石室搜,可在小鱼儿治愈之前,石门是万万不能破的。花无缺不禁寻思,治疗小鱼儿的方法从未对其他人提及,劫夺慕容小公子的人早不来晚不来,怎能将时机恰得如此之准。花无缺首先想到江别鹤,在龟山时他就出现过,以他的城府,做到此点并非难事,可这个紫面人又是什么来头?

一时没有头绪,花无缺也不深究,只是平静地回应:“听闻外面的动静,我方才从石室出来,可以肯定,劫小公子的歹徒没来过这里,你们抓紧时间去别处瞧瞧,若发现异常,我第一时间知会你们。”

————————————待续————————

我不是有意吊胃口的,最近太忙,只更了这点。

小鱼儿终于要恢复了,再几更估计也快完结了。


受尽苦难而不厌,此乃修罗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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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o三一 | 2021-10-17 11:43:47 | 显示全部楼层
【22】周旋

花无缺这番话本是据实说来,可听在他人耳里,难掩推脱之意。主要是小鱼儿在石室治疗不能开门的真实原因不能透露,若给幕后的对头知晓,就算不拿火药来炸门,必定会不择手段地阻止小鱼儿复原。

不光是紫面人袁江,连跟在后面瞧热闹的江湖宾客也面露狐疑之色,开始窃窃私语,有口无遮拦的早已大声叫嚷出来:“都说无缺公子待人有礼,宅心仁厚,如今成了慕容家的座上宾,人家的小公子丢了,急着找回,花公子不出手相帮反而推脱阻挠,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此次逢慕容九姑娘之子的满月宴,大部分人庆贺是假,巴结武林豪门是真,遇到小公子遭劫,怎么也得出力搜救讨主人家欢心,不求有功劳但求有苦劳,本不抱什么出头的打算,但突遇花无缺推脱阻拦,等于撞上第一嫌疑人,怎可放过挑事的机会。

对于花无缺,他们更有试探的意味。近年来武林中的风云人物,头一个非花无缺莫属,从出道起便以翩翩公子世无双,移花接玉震鬼神的形象名动江湖,而后是震惊天下的龟山决战,揭晓了江枫之子的身世,与小鱼儿相认,再受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的照拂,绝代双骄之名已传为茶间酒肆的美谈,令多少奋斗半生而籍籍无名的江湖人艳羡不已。

而三个月前,一个破落剑司空尽逼人当街下跪讨饶,双骄临阵逃之夭夭的传言未歇,又有移花宫主大战第一神剑最终同归于尽的大事,之后双骄入慕容府养伤练功的消息也没能脱得了江湖人的耳目。甚至,此次前来参宴的宾客中,不乏窥探花无缺和小鱼儿近况的好事者。

以世人一贯的作风,荣则追捧巴结,衰则落井下石,只要花无缺有半点示弱退缩,他的路就算走到尽头了。

出移花宫至今,花无缺也算历经坎坷,这一年多与古灵精怪小鱼儿相伴而行,听他讲侃世道讲人心,早不是那个不识江湖险恶的单纯公子了,再加上功力未复又身担掩护小鱼儿的重责,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放任他人欺凌到头上。

如今这局面硬拼不现实,暂且不论诸多身手不凡的武林名士,就连这五名慕容山庄的护院也身有武功,不能轻易就打发。除非出手震群豪,据理力争,堵住悠悠之口。

想罢,花无缺再不犹豫,在腰带上轻轻一拍,错开腰间铜环的机关,振臂一挥亮出随身的软剑无尘,剑身通体晶莹透亮,薄如蝉翼,却又隐隐散出寒光,无声无影,难辨其形,再握在面容冷峻的白衣公子手里,当真是如神兵降临凡世,不染俗尘。

“在下也算得慕容山庄的座上宾,入庄三月不曾生事端,在下的朋友更是为九姑娘孕子一事尽心尽力,若有心勾结歹人谋害,又何需等到现在,做得如此显眼?我花无缺虽不敢当高手之名,但在百十丈内听风辨形的本事还是有的,在石室内闭关三天到得今日,听得诸位的脚步声才出门迎客,更无伙同歹人携小公子入室之理,若在下判断有误或所言有假,有如此花!”

话音刚落,白色身影便携软剑无尘翩然而动,直奔草地边的桃树而去。

几棵桃树上已然是繁花锦簇,粉艳可人。白衣公子凌空而上,更增仙意。只见他舞动身姿,人随剑走,剑带人行,几个起落后,停于一个花枝上,轻轻盈盈地以脚尖点枝头,呈金鸡独立之势。

此时阳光和煦,并无半点清风,而花无缺一番舞动后,满树粉花震落大半,在上空飘扬四散,久久不曾落地,有心细者拈起花瓣查看,指甲盖大小的娇嫩瓣蕊竟被利器一分为二,成千上万的花瓣皆是如此,毫无例外。

轻盈地立于枝头的无缺公子依然是面容冷峻,白袍无风自动,显然是真气充盈,随时蓄势待发。

“那石室既是慕容家借与在下的闭关之所,既未藏匿歹人,岂有任诸位擅闯之理?诸位若再纠缠不休,休怪剑下无情!”

众宾客和慕容家的护院陷落在花瓣阵中,仰头望着不怒自威的白衣公子,一时竟被震住了。虽然花无缺远在草地边的花树上,他们距石门不过三丈之遥,却无一人敢上前。

移花宫少主出道时的移花接玉已然是声震武林,轰动一时,如今使出的功夫,经能将万千娇嫩的花瓣一分为二,他是如何出手的竟无一人看清,可见其速度和威势犹在移花接玉之上。

值此情形,众人早将那个当街跪司空尽的羸弱花无缺抛之脑后,心说以他现在的功夫,不谈司空尽,慕容世家的高手来了也不敢托大。

僵持片刻,花无缺飞身飘落,淡然地越过面有惧色的众人,回到石门前,轻抖无尘剑站定,星眸冷厉,一一在众人面上扫过,竟让人心底生寒,无人敢与之对视,不少宾客面面相觑,已萌生退意。心说去别处搜寻无果也好过在这里得罪花无缺,以他的名头,既允诺没有勾结歹人那便是没有,否则与慕容家结梁子,他的麻烦就大了。

“哼!花公子此举岂非掩耳盗铃了?”一个暗哑沉闷的声音打破沉寂,正是那紫面护院袁江,“一个座上客而已,气焰未免嚣张了些。你说没有我们就当没有,岂非办事不力,知难而退?小人更好奇的是,这石室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苦苦阻拦,若说闭关练武,你花公子本人已出石室,谈何不能打扰?”

袁江顿了顿,一对乌黑发亮的眸子咕噜噜转动,眼睛眯了起来,阴阳怪气地接续道:“话说你的那些朋友去哪了?江小鱼,苏樱,还有万春流?提到江小鱼,小人不得不插一句,三月前那场轰动武林的双骄战司空尽的闹剧中,天下第一聪明人小鱼儿状若痴呆,任好兄弟花无缺受辱受难,随后又像疯了一般打伤司空尽,狼狈奔逃。之后入住慕容府,也是双眼无神,识人不清,像是患了疯症一样,但他一身五绝神功却是在的,若他疯症发作劫持小公子,躲入这石室内,花无缺定要拼死维护自己的孪生兄弟,否则为何循迹追来不见人影,为何花公子不由分说要守死这石门,诸位说是也不是?”

袁江的几句话简直炸开了锅,原先众人已信了花无缺三分,现在说什么也不信了。只因袁江所言实是在情在理无可辩驳。

看众人面带狐疑蠢蠢欲动,花无缺心下焦急难以掩饰,强行聚了真气才勉力站定。为威慑众人,他孤注一掷地耗费了仅剩的所有内力使出新创的招术,眼看能功成,却被这袁江的三言两语击破,这袁江必定与幕后之人脱不了干系。且听他言语看他身形,总觉得似曾相识。

看众人动摇,袁江趁机煽风点火,“慕容山庄的兄弟们,各位武林豪杰们,花无缺如此言行古怪,不通人情,难道各位就放任他继续狂妄下去吗?”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和,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叫嚷:“花无缺,你既问心无愧,让大家瞧瞧又如何?有什么难言之隐也痛痛快快说明白了,好消除我等疑虑,去别处寻小公子。”

“花某自是问心无愧,真有难言之隐,又如何公之于众?”花无缺尽力提高音量,强辩拖延,以掩盖中气不足,可丹田处痛如针扎,胸腹间血气翻涌,更增烦躁忧虑。他只死死盯了袁江,盼着能看出点蛛丝马迹,当对上那乌黑深沉的眸子,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放声大笑不止。

“你……你笑什么?”袁江面色微变,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花无缺的笑稍稍止歇,提了剑指着众人,冷冷道:“我笑你等打着寻人的旗号来此叫嚷,不就是为了逼昔日的移花宫弟子献出武功秘籍吗?如今移花宫已陨灭,这秘籍便是公诸于众又如何?机会难得,诸位可听仔细了!拨转之道,在于凝气聚力,需观其外功走势,察其内息运行,化幻影以诱敌……”

袁江适时打断,阴阳怪气地嚷出来:“花无缺,你又耍什么花招?移花宫的秘诀只你一人知晓,鬼知道你是不是在瞎编乱造?”

花无缺淡然应道:“移花宫的关门弟子唯我一人,这点毋庸置疑,应兄弟相认之便,也算第一神剑燕南天的半个徒弟。燕大侠陷落恶人谷十余年武功尽失,后又习得嫁衣神功复出,威震武林,这已然不是什么秘密。在下三月前确曾受伤失了武功,如今小有成就,全倚仗移花宫和燕大侠的练功秘诀。这秘诀乃无上心法,纵使在下说出来,若与武道无缘者也是听之无用,若天资聪颖,依言运气行招,便可断真假。”

说话时花无缺袍袖挥开,足尖贴地虚划一圈,拨转无尘剑轻盈地舞动身形,口中顺势大声吟念起来,“化幻影以诱敌,需口阖双目开,内息沉气海,吸汇意念之气,经曲骨穴、关元穴,入神阙穴,归膻中穴,气顺任、督两脉上行,于肩井穴入掌心,五指凝力成掌,呈通圆之势,自下而上,左转一,右转半……”

口诀辅以身法招式,简直与现场传授武功无异,众人先是一愣,马上有好武成痴的宾客跟着默念口诀,有模有样地学起招式来,学不了跟不上的当下撕了袍服,咬开手指挤血成墨,在布料上一阵猛记。

离得最近的袁江也沦为其中一员,他嘴上虽不信,身体却不自觉地依言暗暗行运内息,竟真的内外通达起来。

世人所好不外乎财和权,而汲汲于名利的江湖人,视武功秘籍如天书圣卷,偶然得一两句便要为其孜孜不倦苦修半生,如今有一活体秘籍,正将武林中至高无上的神功诉之于众,那娓娓道来的吟念声有如施加了咒术的魔音,令众人颠倒沉沦。

即使有人想到这是花无缺推诿和转移大家注意力的手段也不在乎了,更何况如果花无缺存了这样的心,那他所说秘诀的真实性更是毋庸置疑了。

都说双骄各有所长,江小鱼善智,花无缺善武,一个正直死板的翩翩公子耍不出更复杂的花样来,武力震慑无果,便想出透露武功秘诀这样的笨办法,真是可悲可叹。

众人都做如此想,殊不知这位正直的无缺公子只存了一颗救护孪生兄弟的誓死决心,他还能在内力枯竭之际身法轻盈,不露强弩之末的行迹,只因他在袍袖中藏了烈性催功散,可在短时间里化淤阻生内息。这催功散以毒花制成,难掩一股朦胧的香气,而花无缺长于移花宫,自小佩带香囊,身上时常会飘散香味,与催功散的气味混于一处,旁人自难察觉。

纵使精明如袁江,也不知他自己能行运内息畅通无阻,全赖花无缺挥过去的催功散,也怪他离花无缺有点近了。

任说书先生如何异想天开,也想像不到这样的场景,一众成名的江湖宾客,连带慕容山庄的家丁护院,全都跟着花无缺的步调,学武记口诀,如痴如狂。心胸狭窄的,恨不得把旁人驱逐开去,只他一人提升武功修为才好。

转眼间,连吟念口诀带展示招式,虽然刻意放慢了速度,也洋洋洒洒透露了近千字,花无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苦涩难言。想出这招实在是受了苏樱一句话的启发:以你的武功修为,若你哪天愿意透露武功修为,只怕再想与你作对的人,也会跪下来化敌为友。

至于催功散则是商定的计划的一环,可助花无缺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功力,以作救命之用,因其副作用,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而花无缺脑中灵光一闪时,早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用催功散,他绝难自如地施展骗过众人的眼睛。

至于花无缺公诸于众的武功秘诀,确实是移花宫的无上心法,还是最为深奥艰涩的那种,七分真三分假,若没有修得移花宫的基础,又非武学慧根深厚之人,只练其招式,不知其精髓,轻则惘惘然荒废时日,重则走火入魔反累其根本。

这场上真正能因这武功秘籍提升修为的十不过一,花无缺也并非有意害人,只因他必须守住这石门,众人也只当花无缺善武不善智,再使不出更高明的花招来。

—————————待续———————

注:武功秘诀是我认认真真查资料写的,有参考,有自己编的。
【23】攻心

一袭白衣,一柄软剑,翩翩公子,万千风情。一场公开授秘诀如群魔乱舞,有的笨拙阻滞不知所谓,有的虎虎生风,有的威势十足,有的身姿优雅,可不论如何敏慧的人,学得再像,也不及花无缺的风姿绰约,优雅自如。

众人天赋有所不同,招式演练出来的效果也不一而足,唯一相同的恐怕是众人脸上掩盖不住的欢喜和兴奋,比得了蜜糖的孩子还满足。

若不是有不速之客前来打断,这场公开授武怕是要持续到小鱼儿治愈出关。

有两个戴纱罩斗笠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众宾客身后,一人身姿娇俏,一人体型稍显壮硕。花无缺当先注意到他们,尚未有所行动,便听身形高壮的那人朗声喝道:“花公子不愧是江小鱼的兄弟,使得好手段,群豪这么随着你舞下去,怕是要口吐鲜血,自绝经脉!”

身形很熟悉,这阴鸷深沉的嗓音就更熟悉了,花无缺面色一变,停止授武,冷冷望着来人,就差把名字叫出口了。

江别鹤,一个姗姗来迟的幕后黑手。

活秘籍不说也不武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就这么错过了,众人均不满地瞪着发话那人,恨不得用眼刀把他刺死。唯独袁江见了此人,又是喜形于色又是惊疑不定,脸色颇为复杂。

按说江别鹤曾是名噪一时的仁义大侠,也曾在江湖抛头露面,认识他的人不少,可现下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花无缺和武功秘籍身上,再加上江别鹤在江湖中隐匿已久,因此没人注意。

“各位武林同道如此看着我,固然是感念错失学武良机,可诸位想过没有,移花宫的秘诀如此珍贵,花无缺往日是杀了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的,如今为了阻止你们破那石门,竟如此大方,诸位不觉得可疑吗?只因他要维护那恶人谷的江小鱼。恶人谷的十大恶人多是吃人肉、嗜杀或是不难不女的凶煞之徒,江小鱼自小受其影响,青出于蓝胜于蓝,很难说他躲在石屋久久不出,就没有掳了慕容家的小公子在练邪功的可能么?花无缺不惜以武功秘诀相诱阻止诸位,更是可疑。你们都别忘了,花无缺是移花宫邀月怜星那两个心性极端的女魔头养出来的,移花宫可不是什么善茬儿!”

看众人慢慢从学武的兴奋中冷静下来,脸上渐有疑虑,江别鹤自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哗啦抖开,高高举着示于众人前,在惊叹声中朗声道:“想必诸位都识得画中人吧,正是那江小鱼和花无缺,一对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若不是为练邪功,怎敢行此悖逆人伦的荒唐事?在下亲眼所见,真真切切,尤其画中人身上的疤痕胎记,若非二人真的没穿衣服,老夫纵使想破脑袋也编造不出其中的细节。短短三月不到,花无缺从武功尽废到有今日的骇人修为,其中缘由耐人寻味啊,他肯大方将所谓的秘诀公诸于众,说不定是什么害人的邪妄功法!”

众人闻言细观这画,不约而同地用古怪的眼神望向那白衣胜雪风姿绰约的正主,只见那无缺公子像是被揭短似的面色惨变,倒跌两步后撞在石门边上,一只手捂在小腹处,表情痛苦,冷汗涔涔而下。

(我没办法了)

见众人反应强烈,此图效果显著,江别鹤再添一把火,“这孪生兄弟行悖逆人伦之举也就罢了,他们拉了一可怜女子在侧,众位看看她是谁!”

纱罩斗笠揭下,女人露出真容,只见她面上带一条细而长的疤,似是被利刃所划,即使如此,也不妨碍她的明艳动人,尤其那一双妙目,更增妩媚。这便是江湖盛传的令双骄颠倒沉沦之人,狂狮铁战之女,铁心兰。

“世上女子,有谁不惜颜如命,若非大受刺激伤心至极,又何至于自毁容颜,铁心兰姑娘,你说是也不是?”

江别鹤话音未落,铁心兰早已泪落如雨,颤巍巍似风中孤草,随时会软倒在地。

她一个字也没回应,只是嘤嘤啜泣,但女人的沉默和眼泪,往往更具说服力,比滔滔不绝千余字还来得实在。

江湖皆传言,铁心兰一心系于双骄兄弟身上,为阻止二人相残可谓是不遗余力,既爱得如此之深,现在乍见花无缺却痛哭不止,大概真的是受了天大的刺激和委屈。

众人再望向花无缺时,已多了几分鄙夷和不屑,就差把不堪入目的话骂出口了。

经此一役,众宾客均觉得方才跟了花无缺习武简直是疯了,甚至有内息紊乱要行岔气的错觉,还在怀疑所练的会不会是邪功,然而还未等众宾客群起而攻之,就见花无缺身形剧震,捂着胸口便呛出一大口鲜血来,白衣上溅了点点红色。

这招可谓是又准又狠,比世上所有的武功都高明得多,不要说花无缺已是强弩之末苦苦撑持,就算功力未损,有众多绝技傍身,也要被激得走火入魔,吐血三升。

江别鹤固然是武功尽废,可那阴损狠厉却是不减反增,凭三寸不烂之舌,便把花无缺的坚守尽数打破。

与小鱼儿行那事虽是图活命的无奈之举,可到底是见不得光的隐情,花无缺本就恪守礼数惯了,并非豪放之人,只在最亲近的小鱼儿面前能放开一些,现在被人画影图形公之于众,再有铁心兰这个半生都解不开的心结作证,他更是羞愤不堪,忧思过度,终于支持不住了。

近三月来提升修为可谓是劳心劳力,这三日为化解小鱼儿体内的明玉功已然是损耗甚巨,能到石室外周旋这么久全凭一股狠劲儿撑持着,江别鹤一出现,最后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积攒多日的疲累,催功散带来的副作用,内力耗尽引得丹田剧痛难忍,被刺激后的气血郁结,一股脑全涌上来,他只觉眼前金星乱冒,黑雾弥漫,双脚像踩在棉花上,背靠石墙都止不住身子下滑的趋势。

“现在还不能倒下……不能……”花无缺以剑拄地试图支撑身体站起,如今最担心的不是自身名节有损,而是石室内全力救人的苏樱,她一心系于小鱼儿身上,若被那春攻图影响,她不知事情缘由,难保不会心碎神伤。由此,他越发担心处在最后关头的小鱼儿。

事到如今,人运气运皆已用尽,还未站起身便感觉恶风不善,下意识要挥剑去挡,背后大椎穴突感麻痛,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也消散无影,佩剑落在地上,脉门要穴被制住,完完全全落入他人掌控中。

“我拿住花无缺了,你们快快破门找人,搭救小公子,把藏在里面的江小鱼揪出来!”

拿住自己的和发号施令的乃同一人,正是袁江。

花无缺笑得苦涩而无力,这个时候,仍不忘分散对方注意力:“原本我一时想不出……你是谁……江别鹤一现身,我想起了……你是江玉郎……你没死……你们父子,才会对我们如此恨之入骨……袁江,袁即怨……”

“如果是江小鱼,老早就看出来了,比起他,你还是太蠢!”化名为袁江的江玉郎在花无缺耳边低骂一句,手上加力,捏得对方的腕骨喀喀作响,在花无缺隐忍的痛呼声中低语道:“邀月时隔一年突然要找你们报仇,铁心兰遭劫,司空尽拦路,邀月找燕南天决斗,这些都是我们做的。只是,没想到那疯婆子固执己见不听劝,不彻底杀死你们,也不偷袭燕南天,更可气那傻鱼还有武功傍身,司空尽更是脓包一个!”

花无缺心下愤恨,勉强睁开眼,“原来,是你们怂恿大姑姑……”

江玉郎冷笑:“谈何怂恿?邀月那魔头在复仇失败后早就神智错乱了,我们看她一身神功无用武之地,这才帮她一把。”见花无缺张口要说话,江玉郎手掌一翻,快速将一根玄丝套上他的颈部,使其深陷进咽喉,恶狠狠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么?因为你们兄弟二人今天必须死!要死得透透的,永无翻身之地!”

江玉郎话音未落,忽听石门吱吱响了几声后,咣当当震几震,竟大大敞开了。

四处寻找破门机关的众人大惊而退,江玉郎更是反应神速,捞起花无缺远离众人,跃到石壁边背靠了墙,一手钳住人质的腰腹紧紧搂在自己怀中,一手控制好玄丝锁住人质的脖子,警惕地盯着门口,还不忘以言语相激。

“江小鱼,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最好快快出来,敢慢一步,你的好兄弟怕是要流血三升了,为了你,他可是舍了一身修为,才会如此轻易地落入我手中,你就忍心放任他受苦?”

—————————待续———————————
受尽苦难而不厌,此乃修罗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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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o三一 | 2021-10-17 11:50:43 | 显示全部楼层
【26】曲终人散

江玉郎被扯断一臂失血过多,又连受两次内力重击,已然是面色蜡黄,气息不顺了,唯一有精神的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恶毒得发亮;花无缺的功夫讲究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司空尽攻击小鱼儿下手极狠,因此受的反噬也是极重,大腿几乎被砍断了骨,偌大的伤口深得骇人,失血自不在话下,那条腿眼见得要废,引得司空尽倒地哀嚎不止;江别鹤没受什么伤,直挺挺跪在地上,无惊也无惧,神色默然。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我不执着于害死父母之仇,觉得给你们的惩罚已经够了,准许你们留一条命在,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小鱼儿冷眼望着三人,语声严峻。

“为什么?你问我们为什么……”江玉郎当先接话,连语气也是恶意满满,“你觉得留人一命是大慈大悲,但你可知对于一个有抱负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江玉郎望向江别鹤,咬牙切齿地道,“如果这老家伙甘于以江枫书童的身份当一名花匠,老死在顾人玉手下,我做鬼都瞧不起他……至于我,我中剧毒不死,侥幸活了下来,却是容貌变形,身材走样,但没关系,我正好改名换姓,重获新生……可你知道吗……”江玉郎顿了顿,眯起眼来,“我重获新生以来从没睡过一个好觉,我做的都是被你以各种花样杀死的噩梦,每晚皆是如此,我实在是受够了!”

“所以你要处心积虑杀死我们兄弟?”

“不不……”江玉郎连连摇头,“我要一个人死最不喜欢亲自动手了,所以我想办法混进慕容山庄,把这个老家伙搭救出去。之后我们找到邀月,那个老妖婆在复仇失败后整日守着妹妹的尸体疯疯癫癫的,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却没荒废,正好帮我们的大忙。从袭击铁心兰父女开始,到差遣司空尽去送信,最后你们在龟山无牙洞被废武功被封冻记忆,一切都很顺利。可司空尽这个废物,连一条失了忆的傻鱼都打不过,我们只得鼓动邀月出马,殊不知老妖婆就是性子古怪,迟迟不取你们的性命,连偷袭燕南天这种好机会都放过了,非要光明正大地斗,反落得个同归于尽的可悲下场。之后你们躲进慕容山庄,我们更难下手了,只能精心策划,等你们最松懈最薄弱时再一击致命……可惜……”

江玉郎完完整整道出始末缘由,等于承认了劫持慕容小公子罪责,显然是想在领死前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小鱼儿的视线转到哀嚎不止的司空尽身上,冷冷发问:“那你呢?我们兄弟在此之前与你素不相识,可说是无怨无仇,你又为何要助纣为虐?”

司空尽听罢暂止哀嚎,嘿嘿傻笑起来,而配合他痛得扭曲的脸,笑比哭还难看:“江小鱼,花无缺,绝代双骄……年纪轻轻便名震江湖,就凭一个孪生子自相残杀又兄弟相认的噱头……你们都命好,都攀附上了高枝,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移花宫,第一神剑燕南天,哪个不是武林翘楚,偏偏都让你们碰上了……我们这些蝼蚁呢?穷其一生籍籍无名,不恨你们,我们又该恨谁?你们不死,哪里能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小鱼儿冷笑两声,再不理会司空尽,目光缓缓定到江别鹤身上。他们兄弟的命运,可谓是被此人改变的,今天又差点在此人手里终结。

“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同于江玉郎的恶毒,也不同于司空尽的怨恨不甘,江别鹤跪得笔直,双眼淡淡地平视前方,冷静得可怕,如果他不是江别鹤,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只是一个双鬓斑白的憔悴老人的形象。

“江小鱼,你赢了,我……无话可说。”

小鱼儿怔了怔,竟从这老家伙身上感受到枭雄的气概,他的布局可谓是精密而歹毒,两兄弟能在这种情况下保全性命,实在不易。

“你无话可说,我多说也无益。你与我们江家斗了二十几年,总该结束了。如果我再放过你,你必定要卷土重来,无休无止。我一条烂命本没什么,可我那傻兄弟……”小鱼儿转头望了虚弱的花无缺一眼,“我实在不愿他再受伤害……”

小鱼儿说话时已捡起那把刚从花无缺身体里拔出来的短剑,剑刃上斑斑血迹未干,那是花无缺的血。小鱼儿看着短剑笑了笑:“我小鱼儿整人的方法有千百种,杀人却简单得很,一刃断喉,让他再也不能呼吸也就是了。”

“等等……求你等等,我还有话……”一旁的铁心兰忽然窜出来,一边求小鱼儿暂停下手,一边揪着江别鹤的衣襟摇晃,“我爹呢?你把我爹藏在哪了?我已经按你说的……”

“铁姑娘……”江别鹤笑着打断铁心兰的话,“你能乖乖听话,但令尊像是那种识时务的人吗?这次我已经赌上了全部身家,当然……令尊的性命也在其内。”

那平静的语气,那含笑的神情,像极了长辈对小辈的责怨,但细究内容,却听得人汗毛直竖,更别说救父心切的铁心兰,已然双腿发软跪在地上,崩溃到嚎哭嘶吼。

“江小鱼,还有一点忘了说……”大概是被临死报复的快意所诱惑,江别鹤忽然说道:“那春工(宫)图,我已托丹青妙手复绘了十几幅投到坊间,你二人兄弟情深,自然不惧闲言碎语……”

江别鹤话音未落,只见寒光闪过,血红迸溅,小鱼儿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让三人断喉殒命,随手将凶刃抛开,再不看三人一眼。

这时,靠在万春流身上的花无缺一阵剧咳,嘴角有血沫滑落,好不容易止血的创口自行崩裂,连脖颈上被寒蚕玄丝勒出来的红痕也涌出血来。

万春流自是放花无缺躺回床上,尽快给他稳固伤势。

而本该第一时间奔过去照看的小鱼儿却视而不见,反倒从江别鹤尸体上找出那张图来,打开细细观瞧,再扫视几眼神色古怪的众宾客,勾了勾唇角,冷哼一声道:“一纸胡乱改绘的烂图而已,也值得诸位大惊小怪?况且,确有其事又如何?断袖之癖、悖逆人伦又如何?我们兄弟二人一不为祸江湖二不蓄意害人,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又哪轮得着你们品头论足?倒是在场的诸位,又有几人是干净的?某几位有一些不欲人知的秘辛,给我这个恶人谷出来的小混dàn抖出来,他这一辈子也没脸在江湖上混了!”

小鱼儿句句铿锵,神情极是冷酷,脚下三个被他斩杀的人尸体横陈,无形中多了几分肃杀之意,令人不敢轻视。

至于小鱼儿说的秘辛,不由得人不信,众多宾客中不乏和十大恶人打过交道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荒唐事被小鱼儿知晓也很有可能,他们表面强装镇定,内心却已敲起了鼓。

话已至此,震慑的效果已达到,小鱼儿不再多言,几下将那幅图扯成碎片掷在地上,转身招呼人走。

万春流闻言赶紧把重要的针囊药材收进随身的挎箱里,便要去扶花无缺,却见小鱼儿抢先一步把人打横抱起来,忙道:“小鱼儿,你的手……”

小鱼儿骨折的右腕经过连番的折腾,早已红肿得如馒头一般,偏偏他像失去了痛觉,稳稳当当地抱起花无缺向门外走去,经过黑蜘蛛身边时,不等他开口,便抢先说道:“黑蜘蛛你不必留我,打扰了这么久,该走了。就是因为江氏父子要用计对付我们,小公子才遭劫,如今事情了结,我们是该告辞了。”

甚至不等回应,小鱼儿便大踏步走出门外,在一众江湖宾客的注视下,不急不缓地走着。

花无缺倚靠在小鱼儿怀里,百感交集。毒伤暂时稳住,身体依然剧痛不止,功力被封印,也是半点也使不出来,被小鱼儿抱着,连挣扎拒绝的余地都没有。无比忧心小鱼儿,心疼他骨折的手,担心他中途放弃治疗出门见风所遭的毒性反噬。而从众人中间穿行过去,当无数古怪的视线投在身上,霎时回忆起龟山时与小鱼儿的翻云覆雨,江别鹤字字诛心的嘲讽之语犹在耳畔,一时间忽然觉得这样的亲密姿势实在过于暧昧不雅,更不愿小鱼儿在负伤的情况下如此受累,忍不住轻微挣动一下,小声央求着:“小鱼儿,放我下来吧,我们……咳咳……”话说到一半,便感觉血气上涌,咳嗽不止,勉力忍耐才把喉间的腥甜咽下去,再不能多说一句。

如何不知花无缺的心结与忧虑,小鱼儿停下脚步,深深凝望着怀里的人,轻笑道:“我们好不容易才能活着走出来,别人的眼光和说辞有那么重要吗?大不了找个隐居之所,一辈子不理江湖的尔虞我诈,争斗不休……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是啊,有那么重要吗?移花宫的沉重枷锁、父母的仇怨都能掷下,最重要的人就在眼前,又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花无缺心底陡然亮如明镜,天地间再无闲人杂事能干扰他的心绪,眼里只有自家兄弟那含笑的面庞,一如往常那样古灵精怪,还多了几分沉稳持重。

白衣公子释然一笑,苍白的面容难掩连月来操累的清瞿,不复丰神俊朗,却更胜昔年江枫的风华绝代。他不再是笼中孤雀,而是振翅欲起的飞鹰,身侧有知音为伴,可以自由自在地活,随心所欲地爱。

看花无缺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大方地倚靠着自己,小鱼儿回以一笑,轻轻捞了捞他有些下滑的身子,越过众人,在轻轻吹拂的微风中,在纷飞的桃花雨中,踏着青草地,大步往前。

众人注视着双骄兄弟渐行渐远,一时间,诸多鄙夷、欣羡和嫉恨全都了无意义。

跟在后的万春流则是一边叹息,一边任劳任怨地把两兄弟潇洒离去时落下的武器和重要物品一一拾掇了带上,刚想招呼苏樱走,却见她扶起跪趴在地上痛哭的铁心兰,眼底含泪道:“你先去吧……失意之人自是与可怜人为伴的,小鱼儿有了好兄弟,自然不需要我这个鬼丫头了……”

话已至此,不必多说,万春流除了转头就走也别无善法了。

小鱼儿抱着花无缺走了很远,走出桃花林,走出别院,走出了慕容山庄,他不知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挑人少的偏僻地带行进,走到天色发暗,日渐西斜,他的步伐越来越慢,却仍执拗地迈动双腿。

“我们……歇会儿吧……”看小鱼儿一头一脸的汗不停地流,有少许滴在自己身上、脸上,彼此肌体相接触的地方已经湿透了。耳听得对方混乱的呼吸节奏,内心的疼惜难以言说,想了想,花无缺望着西边道:“你看那树杈间的夕阳……多美啊,不看可惜了……”

小鱼儿闻言终于停住脚步,放下执拗,也放下花无缺,靠坐在树下,又扶花无缺倚在自己身上。

到此时,小鱼儿的一双手酸麻得没多少知觉,百会穴上埋着的针未拔,未清的余毒在体内肆虐,脑袋疼得要炸裂开来,几乎没有思考的能力了,屁股一挨地,不睡一觉,大概没法起身。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逞强抱着花无缺走这么远,大概是要离开是非之地吧,不愿花无缺的心境再受闲杂人的干扰,殚精竭虑累了三个多月,该清静片刻了。

看小鱼儿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并没有余力去欣赏夕阳,花无缺心头一酸,勉力抬手搂住对方的身体。这一系列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牵扯了伤口,且加剧了毒性扩散,花无缺只觉眼前黑雾弥漫,再看不清自家兄弟的面容。他只能以防止对方脱离的力道,把人搂得更紧些,喃喃低语道:“天黑了,有点困了……小鱼儿……你要睡觉吗……”

小鱼儿抬不起手回搂对方,只能轻轻点头,“当然要睡……还要好好睡一觉,才有……精力赶路……”

“好……一起睡……怕睡过头……我叫你……”说到后面,花无缺的声音越来越低。

“好……叫我……”小鱼儿回应的声音也几乎听不见。

落日余晖洒在紧靠在一起的二人身上,颇有几分宁静温馨的意味。跟在不远处的万春流叹息着直摇头,一溜抱怨冲口而出。

“客店门口不停,非要赖在这荒僻的地方,我一糟老头子能怎么办?搬也搬不了那许多,只能将就着治了。”

抱怨归抱怨,也不能放任不管。幸运的是大风大浪都已过去,兄弟二人的伤不算太严重,日后慢慢调理即可。

——————————待续————————————

受尽苦难而不厌,此乃修罗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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