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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制] 【罗索】降临 240218更新至1-17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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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3205 | 回复24 | 2022-6-25 11:51: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luminouswatches 于 2024-2-18 22:28 编辑





现代AU,一些悬疑

BGM:WelcomeTo My World-aespa
Welcome to my world
欢迎进入我的世界
발끝의 경계를 넘어
跨越脚下的界线
It's a new world
这是个崭新的世界
마주하는
终于相见的
You and me
你和我
다른 언어 속에서
我们使用着不同的语言
같은 의미를 가진 너
却有着相同的意义
너와 내가 하나라고
让我再次感受到
다시 한번 느껴져
我们本是一体的




01


浓缩番茄罐头滑下去砸到脚背,罗没觉得疼。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视野只剩下正中间的一块特别清晰。一个留着绿色短发的男人站在楼梯尽头,罗没见过那么奇怪的打扮。贴身的黑色布料泛着油膜一样的彩色光泽,腹部的位置有一道被利器划出的裂口。冷冻豌豆和速食意面接连从牛皮纸袋底下攥破的开口滚到地上,一块巨石哐当地落在大脑。罗愣愣地看着上方好似从天而降的身影,后者一只手抚着门牌上的“特拉法尔加与罗罗诺亚”,向着他的那一侧瞳孔微微放大。“罗?”他疑问了一声,就像是站在昏暗的楼道看不太清,又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暴露了什么。但罗想自己的表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镇静的,接着便听到比他还不可思议的语气感叹道:“真的是你。”


外科医生和剑道老师的收入都很高,五年前他们一口气买下了这栋楼的顶层。这一年里罗受不了的时候很想把房子转手出去,等到中介带人来看房又出尔反尔。朋友中有人锲而不舍劝他放手,拥抱新的生活,但这一刻罗很难说是该对自己的冥顽不灵感到庆幸,还是悲哀。等在门口的男人长着一张他直到死都不可能忘记的脸,这时的场景很像是他们一起逛完超市回来,而某人赢了幼稚的爬楼梯比赛,却懒得掏钥匙。或许他的精神终于还是出了问题,可就算眼前是一碰即碎的幻象,除了向他走去,罗没办法做出别的选择。破烂的牛皮纸袋和各种半成品食物胡乱散在脚边,一如他竭力维持平稳的生活的尸体。这是梦吗?他能向他靠近吗?罗魔怔一般迈出脚步,但那人的存在并没有像其他癔症一样使他痛哭流涕,濒临疯狂。那人一直注视着他,稍微偏过去一点的姿态就和记忆里等着自己打开家门一样。一年过去了,无数人劝他摘掉的名牌仍然一尘不染。罗盯着那些镂刻在心脏上的字母,那人将原本描摹金属的指尖搭上了他的小臂。“我来了。”他低声说着,罗感受到了一股自胸口深处发生的震颤,就像一个穿越时空的奇迹。






如今回想起来,第一次在街上看见索隆,那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就像是天使凭空降临到了他的世界。他动弹不得,只记得眼前除了索隆之外的事物都变得如此暗淡。罗单手撑在洗涤盆上喝水,窗外的景象没有色调分离。街边的报刊亭没有长角,天上的太阳也没有坍缩成一个发亮的漩涡。理智短暂地从恍惚之中回笼,罗仍能感觉到家里久违地站着那一个人。他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感觉到他的存在,紧缩的心脏和沸腾的血液还是让他很难呼吸。他俯下身去接了捧凉水洗脸,外面传来了阳台门被拉开的声音。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他的幻想,他盯着分开的五指,D、E、A、T、H组成了“死亡”。索隆一年前已经死了。为了救一个被挟持的小女孩。V形刀刺穿腹部再抽出来,流出来的血就像是喷泉一样。救护车没能及时赶到现场,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知道小女孩的名字。罗始终没办法对他的见义勇为有所怨言,但那就是切切实实发生了的过去。现实是索隆不可能时隔一年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门前,他只是在做一场清醒又可悲的梦。可他能怎么办呢?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放着“索隆”不管。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还是拿着开盖的啤酒走出了厨房。“死而复生”的索隆正撑在阳台的栏杆上张望,从前他们就很喜欢在这里看热热闹闹的市区。这个房子独占一年四季都无可挑剔的风景,罗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当时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感受到他的靠近,索隆猛地回了下头,好似条件反射。递出去的啤酒引发了他的诧异,罗也知道不该暴露自己这一年以来的酗酒问题。可他无法离开熟悉的味道,也唯有混沌的感官能让他熬过无所事事的休息日。索隆打量瓶上招贴的眼神有着些许好奇,之后轻抿一口的模样显得非常细致。那分明是他最喜欢的牌子,没课的时候一天能喝掉好几瓶,但也可能是因为在他来的地方,并没有这种东西。罗不敢肯定自己的意识是否足够清醒,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记忆中的索隆有着流水一般的气质,纵使身手强得不像话,仍然很受小朋友和小动物的亲近。眼前的人则莫名散发出一种猛兽的气息,有点像是一只离群的豹子,警惕非常,野性十足,对异响的防备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罗放轻脚步走到他的身边,余光注意到栏杆上的小臂隐秘地绷紧了。有什么理论能够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情吗?又或者他的幻觉一产生就到了末期,在这个融合的世界里什么都无法解释。但如果在这里他能再一次触碰索隆,就算是天翻地覆、电闪雷鸣,全都无所谓。


索隆用了半秒回到放松的姿态,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周日人来人往的中央公园。最爱的啤酒失去了吸引力,此时他的目光定在了公园里留作纪念的残垣断壁。“墙倒了……”他喃喃自语,脸上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好似目睹了等待已久的愿景。罗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结果索隆停顿了一会儿,又问,“战争结束了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要亲耳从谁的嘴里得到证实,但东西统一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对于屹立的石墙和一圈圈缠绕的铁丝网他们应该都只有小时候的记忆。罗不懂他为什么会对此有疑问,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毕竟小朋友都能从启蒙读本里知道这段惨痛的历史。罗在葬礼上没有崩溃,独自在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屋子里生活了一年也没有崩溃。索隆最后托人转达的话是要他好好照顾自己,但他的精神好像已经彻底失常,再也没办法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了。他该从这个不合逻辑、充满矛盾的梦醒来吗?还是就此沉沦,直到柯拉先生过来时发现他神情迷幻、精疲力竭的尸体。


然而索隆就像是读懂了他的想法,察觉到自己表现出了可疑的地方。他拉过他的手,扣在了自己的腕部。指尖传来一阵鲜活的温暖,皮肉之下脉搏有条不紊地跳动着。


索隆说,“我是真的。”


罗摇了摇头,有很多想要辩驳的,再开口的时候却哑了。他只嚷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你在叫我。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罗抬起头来,无论死去的恋人是否真的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唯独这一点他没办法反驳。索隆离开之后的一年,他过分投入工作,过一种三餐均以速冻食物果腹的生活。柯拉先生每周末拽他去街角的小咖啡馆,但其实他不太记得自己在外面都见到了什么。他很难入眠,在家里就像个机器人一样不厌其烦地打扫卫生。他对着两百多平的空间喊一个已经喊过万万千千遍的名字。他在心里喊,在梦里也喊,即使深知再也不会有人回应。鬼神之说是无稽之谈,精神科学领域尚未得到如此突破性的发展。但如果……如果……


“你已经死了……你已经……”


罗呓语似的重复着唯一握紧了的真相,但恍惚的大脑不断闪现出种种不同的可能。当时他没来得及见索隆最后一面。焚烧炉合上的瞬间他闭紧了眼。索隆或许是一个秘密特工,假死只是为了执行一个最高机密的任务。此时他穿的很像是电影里材质特殊的潜行服,拯救世界之后他终于赶回来给自己一个拥抱。罗想自己应该有生气的理由,尽管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带来的尽是难以言喻的喜悦。失而复得,合浦珠还。波折之后等来的理应是大团圆结局,索隆打断了他渐行渐远的思绪。


“所以我付了一点代价。”他说。


即使是最荒谬的结论,用那样坚定的口吻说出来也会成为不容辩驳的真理。索隆彻底转过来与他面对面,直到这时罗才看见他失去了左眼。玉一般的翠绿色眼眸,看着自己的时候会自湖底流露出动人心弦的笑意。心脏骤痛起来,更让他难过的是索隆依然一副习惯了的样子。他情不自禁抚上索隆的脸庞,然而这还不是全部。索隆将掌心叠在他的手背,跟刚才一样握住了他。


他缓缓开口,“我付掉了一些记忆,只记得要来找你。我……特拉法尔加·罗,我爱你。”


罗彻底愣在了原地,中间过去了半分钟。混乱的大脑一下子被抽了真空,最后的三个字却震耳欲聋。索隆从受伤到离开的过程很短,而他们都不是把感情挂在嘴边的类型。罗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次听到索隆的表白,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是一片湿润。眼前朦胧的索隆不知为何也像是染上了他的痛苦,止不住颤抖的身体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记忆中他们不总是顺风顺水,但他的索隆总会用一种特殊的温柔裹起他的挫败和窘迫。他们之间毫无保留,但眼前的人倾过身来吻走了他的泪水,就像是生平第一次看见自己示弱。猛兽的气息被柔和替代,罗顺势将他搂入了怀。到了这一刻,罗已经完全明白了。无论这一切是现实还是虚幻,无论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他都想和索隆在一起。


是生,是死,抑或是他的世界被倾轧,只要索隆回来,他就会守在他的身边。


02


索隆的身上有一股烧焦了的味道,被他那么用力地圈在怀里略微有些僵硬。罗记得他不喜欢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但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归入“别人”的范畴。尽管如此,索隆并没有真的挣扎,只是垂着双手,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想到他片刻前说的话,罗埋进熟悉的肩膀里最后吸了一口气,再舍不得还是松开了。索隆通过无法解释的交易回到了这里,作为代价付掉的记忆显然附带了一些副作用。仅剩的绿色眼睛闪烁着愧疚和一丝无助,罗也记得自己曾发誓绝不让恋人露出为难的表情。况且他还能奢求什么?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已经算是恩赐。他思考着该如何把控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直注视着他的索隆却先开了口:“我能四处走走吗?”


一起生活的日子成了再无参照的孤本,但他们重新有了时间,所以原来做过或者没做过的事情,如今都还来得及。罗背过身去抹掉脸上半干不干的水痕,再转回来时正撞进索隆浅浅的笑容。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罗感受到了春风吹拂,感受到了再一次如细雨润物一般浸润全身的爱意。他的索隆有着锋利的五官和坚毅的眼神,骨子里隐秘的温柔则是刀柄上镶嵌的宝石。索隆关心所有人的情绪,总是以一种看似随意的方式给出鼓励。罗相信科学,更相信他的的恋人。索隆让他获得了新的力量,所以即使要面对再荒诞的现实,他都不会恐惧。


宽敞的阳台贯通整个屋子,罗克制了牵手的欲望,领着索隆向另一面紧闭的玻璃门走去。被独自留下来的人受不了明朗的太阳,罗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将卧室的帘子拉开了。正中的大床仍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人的枕头,高织度的棉料看起来非常柔软,浅绿色和木质地台的搭配很温馨。两边床头柜界限分明地彰显着不同主人的特质,罗走到自己那一边按下开关,随之响起的音乐和日落灯迷幻的光线让室内变得像梦一般缱绻。“你那时还不让我买,觉得占地方。”罗嘟囔着小小的不满,又在想到一些紫色的、橙色的、很漫长地缠绵着的画面时陷入怀念。两具身体没有缝隙地重叠在一起,心的距离也很近很近。他的索隆,他的灵魂伴侣,他的命中注定。意外发生之后,他神经质地维持着每一个物品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此时身旁的人愣住了,一副惊讶的样子。他的索隆会更希望他往前走吧,可他做不到,也不觉得有什么意义。


他们继续穿过特地扩充了的衣帽间,浴室的洗漱台上仍是两个不同的牙刷摆在一个杯子里。从同居的第一天开始,罗就固执地使着一点小小的心机。索隆一直都对他很纵容,即使被刚醒的他耍起床气,被从背后抱着抢水喝,这么多年来也始终没有买回另外一只。一旁的浴缸勉强能容纳两人,罗特地做这种布置还是为了能时时刻刻跟他粘着,手手脚脚缠成解不开的结。他们常常一边泡澡一边讨论忒修斯之船,讨论庄周梦蝶,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但总是很有意思,好像有火花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闪。之后兴致上来了这个地方就会显得施展不开,但是……他看见索隆的脸上飞快地闪现出了一丝红晕,然后是一丝羡慕,接着没入了一重阴影。他的索隆天不怕地不怕,勇往直前,所以害羞的模样异常可爱。罗忍不住又笑了,就像是要补回这一年的空白。他追着索隆急促的脚步走出去,到了书房,没想到架在小沙发旁边的投影一下子便吸引了索隆的注意。


“你们怎么有这个……”


一瞬间,很多个无法入眠的夜晚浮现于眼前。索隆只要摁一下最大的圆形按钮,十月中旬他们一起过生日的录像就会投到墙上。罗能从后到前背出默认播放列表的内容,毕竟他看过那么多遍,总是暂停在索隆特写的脸庞上等待窒息感和自毁冲动消失。直到今天早上他还是在索隆唱生日歌的声音中醒来,但这台投影仪其实是为了电影之夜买的,当时索隆对此也没有意见。


罗没回答索隆的自言自语,反问道,“还记得圣诞节的时候吗?我们一起看……”


绿色的眼眸一下子被点亮了。是去而复返的原因吗?罗总觉得索隆的瞳色比印象中的要深一些,就像是见过太多苦难,被沉重的影像蒙上了一阵挥之不去的浓雾。这些念头光似的闪了一下,现实里发生的只是很短的一瞬。索隆一拍手,打断道,“《惊魂记》!”


“是《真爱至上》……”罗蹙起眉头,“我们什么时候看过《惊魂记》?”


索隆愣了半秒,避开了他的视线,“我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更何况那是索隆为了回来所做的努力,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情形。他只是有些疑惑,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为什么索隆会下意识说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话说回来,死而复生的索隆到底是以什么方式存在的呢?心跳、呼吸、温度……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但在达成的“契约”里面,有没有什么原则是绝对不能够违反的呢?胸口再次压上了一块巨石,失去过的痛苦很难不让他胡思乱想、过度紧张。如果要再经历一次离别,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彻底垮掉。就在这时,“咕噜咕噜”的声音从他的肚子里响起,还没等他脸红着转过身去,索隆的肚子也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开始“咕噜咕噜”。默契到这种程度大可不必,不过凝固的气氛也因此放松了下来。罗快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不同口味的加热食物,忽然觉得根本无法忍受。索隆在后面说不如让他来吧,他记得怎么弄这个。罗撑在岛台,随手收拾了一下刚买回来的罐头。


“我们得出去吃。”


他非常轻快地做了决定,尽管这一年里除去工作和被硬拉着出门的次数寥寥无几。后者注视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他才应道,“那我得先换一身衣服。”





罗每一周都会把索隆常穿的几件衣服洗一遍,晒好,叠好,全然不顾基德一看见就说他脑子已经坏掉。基拉的态度要稍微委婉一点,但罗也不喜欢他偶尔流露出来的怜悯,更不喜欢这两人以各种借口上门的慰问。索隆换了他最习惯的套头卫衣和速干裤,拉开房门的瞬间这分分秒秒都如此漫长的一年好像凭空消失了。世界回到了正轨,蚀骨的孤单和寂寞原来都只是一条错误的支线。罗保持着和索隆并排的距离,还是没有牵手,所以一路上总忍不住扭过头去确认。走出大堂迎面遇到了一个多事又讨厌的邻居(起先试图给索隆介绍对象,后面又试图给他介绍新的对象)带着孩子进门,他疑惑和震惊的表情让罗松了一口气。身旁的人不是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幻象,于是无法解释的现象又多了一重真实。之后索隆戴起卫衣的帽子,拉紧抽绳,像是担心再有别人认出他来。但在他们找到一个有信服力的说法之前,罗十分赞同做些适当的伪装。反正从以前开始,他就一直暗暗希望,谁都看不见索隆清俊的长相。


他们常去两条街之外的一家小餐馆,那地方挨着一棵上百岁的梧桐树。老板在树下摆了一些桌椅,一年四季坐着都非常舒服。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圆月在簌簌抖动的枝叶间冒头。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放松下来,摇曳的烛光和轻快的谈笑都是和平时代独有的宝物。罗压根不用看菜单,很快他们已经拿着特色十足的酒桶型杯子喝上了。这里是啤酒的国度,索隆千杯不醉的体质去哪里都畅通无阻。家里的一小瓶只够醒个感觉,“还是要像这样喝一大口才算畅快”。浓密的泡沫在薄薄的嘴唇上沾了一圈,像某人怎么也不长的胡子,罗又想起自己被无数次拽着领子,拉过去帮忙“弄干净”。索隆从不避讳在人前做些亲密举动,哪怕桌子上坐满了爱起哄的亲朋好友,属于他们的吻谁都夺不走。面前的索隆用手背抹掉了嘴上的痕迹,猫一般眯起来的眼睛就像是从来没试过这么满足。猪蹄、香肠和浇汁丸子接连端上,每一样好像都让他眼前一亮。难道地狱是一个没有食物的地方吗?还是因为失去了部分记忆才会感到如此新鲜,就像是已经太久看见这么丰盛的晚餐。罗在旁边看着他不断吞下外脆里嫩的猪肉,喝完一杯又一杯清爽的啤酒,不知不觉也吃下了好多东西。他也太久没吃得这么饱过了,要是让柯拉先生知道,搞不好得抱着他哭。


“不够可以再加,不用这么着急的。”


罗一边说着一边想到了饿鬼投胎,好笑之余还生出了一丝心疼。索隆吃得太快了,尽管动作中没有粗鲁的成分,却莫名像是一个习惯了情况骤变的士兵。他往索隆的碟子又勺了一个半拳大丸子,后者“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香肠,总算是有了些许空隙。


他指着碟子里加进来的食物,问道,“这个是土豆做的吗?”


浇汁丸子是传统的西城佳肴,只不过名不见经传,唯有老市民知道其美妙的滋味。土豆捏成丸子用开水白煮,再淋上红酒和牛肉煮出来的浓郁酱汁,每一次来他们都会点这道菜。罗开始有些习惯好奇宝宝一样的索隆,而勇敢发问正是小朋友的美好品质之一。“嗯。”他点点头,指着几乎被一扫而空的盘子,“这个还要一份吗?”


索隆不好意思地笑笑,“太好吃了。没想到土豆能做得这么好吃。”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年要种这么多土豆。”


“那是因为土豆很好养活,又顶肚子,起码能保证有东西吃吧。“


罗沉思片刻,“你说的也有道理。“


统一之后的首都适逢技术革新,发展迅猛,如今人人生活富足。年轻人为求健康和营养均衡已经在以肉类为主的饮食结构中加入大量蔬菜,所以罗挺惊讶索隆提出了如此实际的观点。不过他的索隆本来就是个体恤的人,有时什么都没说,却会对有需要的家伙多加照顾。他还会小心避开别人的窘态,比基德他们笨拙的好意更让人无法拒绝。罗扬了扬手,太久没来,服务员都变成了陌生的面孔。系着围裙的年轻男人对点单的工作还很生疏,对他们的酒量和胃口却大为惊叹。一位太太端着酒杯走到了他们的桌前,罗顺着索隆倏地警惕起来的视线,看见的是一张和蔼温柔的脸。


“罗医生,我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见到你呢。”


来人是一位患者的女儿,大约半年前搬到附近。她的父亲因常年过量饮酒罹患严重的肝硬化,罗作为主刀医生替其进行了肝移植。他遇到类似的病例回家都会跟嗜酒的恋人渲染一番,不过索隆生活作息极其规律,又乖乖接受每三个月一次的检查,因此罗医生只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能想到呢?是一场意外而非长年累月的恶疾夺走了他的性命。


汉斯太太不认识索隆,特意过来除了再一次感谢罗救了父亲一命,还不厌其烦地夸起他来。罗医生医术惊人,严谨认真。罗医生英俊潇洒,年轻有成。罗医生是我们这一区的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听说追求的人一路排到了帕理。罗从来不在医院提及个人生活,该说女人的直觉实在可怕吗?一眼便看出了他们若即若离的暧昧。但他一边别扭地听着,一边留意着索隆的反应。后者已经清空了所有的碟子,这时只是笑笑不说话。罗到底没忍住拿餐巾帮他揩掉了嘴角的酱料,结果手就这么被摁了下来,握在桌面上。索隆的回应姗姗来迟,却让人措手不及。“那您觉得我们般配吗?”他仰着头和汉斯太太四目相对,翠绿的眼睛闪烁着点点光辉。“我也觉得他很好,谁都替代不了。”他转过头来,罗只感觉自己像二十四岁那年一样小鹿乱撞,“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索隆的嘴唇泛红湿润,罗等着一个久违的吻。但这句话说完,索隆放开了他,就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做。汉斯太太被他的直白弄得一愣一愣,反应过来时已经拿肉乎乎的手捂着脸,咯咯咯地笑了好一会儿。“罗医生这么冷酷,就是要跟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小伙子在一起呀。”罗望向索隆,后者摆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无声地问“你觉得她说的对吗?”汉斯太太的高脚杯里只剩下最后一口红酒,说过“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之后便不再打扰他们。罗离群索居,自与索隆分开,社交更是约等于无。但缺失的碎片此刻就在身边,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他终于找回了融入人群、在人群之中维持平静的能力。服务员拿来了后加的食物,这次索隆放慢了速度。“你是医生?”他以一种十分随意的语气问着,手里把一颗浇满了肉汁的土豆丸子舀到了他的碟子。


罗本来已经吃不下了,但索隆特意给他弄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放着。他拿勺子一点点挖,像吃饭后布丁,同时耐心地回答,“外科医生。”


索隆低头盯着盘里,沉默了一会儿,”哪里的医生?“


“市立医院。”罗探进外套的口袋,拽出了自己的工作证,“肝胆外科主任医师,特拉法尔加·罗。”


说实话,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出这些,但索隆立刻对这张工作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下一秒,他整个人都靠了过来,试图就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上面的细节。


医院的logo是由浅蓝色线条组成的一座房子,中间挂着一个红十字,看起来非常亲民。不知为何,索隆松了口气。他继续问,“在市立医院有意思吗?”


“反正时长方面挺适合我的。”


罗放弃了所有能放弃的假期,尽可能让每一天都被工作填满,这样就不会有陷入沉思的时间。证件上的照片是临时拍的,他甚至还穿着无菌服,一脸苍白,头发也没来得及收拾。然而索隆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竟生出了一丝欣慰。


“那我是做什么的?”


过了半晌,他又满是期待地问道。


罗有些无奈,“你是剑道老师。”


“我教剑道?”


“你可是一心道场的大弟子。”罗好想揪一揪面前跟小动物一样抖了抖的鼻子,“而且你太受小朋友欢迎了。”


索隆看起来更惊讶了,“我教很多小朋友吗?”


罗没好气地应道,“每次都严严实实地围着你呢,下课了也不让走……”


索隆忽地笑出声来,好像也看见了他回忆里的画面。每一次去道场,罗都得在心里做一番艰苦的斗争。因为他是大人,因为索隆只是那些小鬼头的罗罗诺亚老师。柔和的烛光映照在索隆的眼底,这时他的表情是如此欣喜,如此轻快,就像是确认了原来某一个地方真的存在奇迹。罗情不自禁凑到他的面前,近一点,再近一点,紧闭的左眼始终让他很在意。他是医生,他认得出受伤的痕迹。上下贯穿的开口应该不足以摧毁眼球,但眼眶周边还有一圈撕裂之后长得不太好的皮肉。是谁取走了这只漂亮的眼睛?罗不受控制地捧起了索隆的脸,拇指的动作就跟羽毛一样轻。他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也想问他痛不痛。但索隆猛地挣扎起来,力气极大地反握住了他的手。猛兽被冒犯时会条件反射一般发出警告,一刹那间,罗感觉到了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的索隆变成了一张锋利的刀。他完全反应不过来变化是如何发生的,一切又已经复归原样。索隆拉着凳子往旁边退了退,尽管面无表情,但罗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无措,以及一丝后悔。索隆对他的抗拒是出于某种保护机制吗?还是有着更深层的原因。尴尬在他们之间蔓延,除此之外心中的疑惑亦再度冒出头来。罗喊了结账,唤来的年轻男人捧着托盘,上面还放着两杯浅绿色的冰淇淋。


“老板说,这是送给你们的。”


餐馆的老板是他们的相识,见证过他们一些重要的时刻,但罗一整晚都没有看到他露脸。索隆仍有些局促,罗只好把雪糕杯推到他的手边。


“这个应该是开心果口味的。”罗朝灯火通明的室内瞥了一眼,接着目光重新落到了索隆的身上,“是不是跟你的发色很像?”


索隆点了点头,开始细细打量浅绿色的奶油,好像对于他来说又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于是罗先开动了,同时用余光偷偷瞄着旁边。他看见索隆就跟野猫一样,先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小的勺子,尝到馥郁的果仁香味之后,便眯着眼睛愉快地吃了起来。




tbc




目前可以公开的情报:
一年前逝世的恋人,以记忆和一只眼睛为代价回到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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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藻啊绿藻 | 2022-6-26 01:38: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加油期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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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心核弹 | 2022-6-28 13:48: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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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白石 | 2023-9-28 23:40: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联系一下忒修斯之船,没有那些相关记忆的索隆还是他爱的那个索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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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阁北 | 2023-11-2 13:49:08 | 显示全部楼层
想看后续啊呜呜呜呜呜

点评

这篇目前写到13章上部完,感兴趣的可以到微博或者红白上面看看  发表于 2023-12-8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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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minouswatches | 2024-2-18 11:43:44 | 显示全部楼层
暴风更新一下

03

蓄电灯挂上电线,屋子里便亮了起来。罗看见了毛毛刺刺的水泥墙面,映衬着一张异常苍白的脸。索隆没了一只眼睛,贯穿的疤痕成了他胸口里一团冷峻的火。穿堂风呼啸而过,罗感觉到不断闪现的认知:下一次他要记得带些防水布,还要弄到一卷绳子。横在他们之间的桌子本来就在这个地方,猪肝色的红漆被指甲划出了狂乱的图形。这里曾被临时作为“房间”,以折磨和恐惧摧毁最坚定的信念,索隆翻出了随身小刀,利落地将油纸包着的小半块香肠切出了几片。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但上面统一的口径是黎明前最为黑暗。下个月不会再有这么奢侈的配给,罗拧开了玻璃瓶的盖子。这种没有招贴的烧酒连索隆都觉得辛辣,可是这个地方太冷了,而他们的见面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罗拧紧眉头抿了一口,一边甩头一边将剩下的推到索隆的面前。他几乎能看见灼烧的感觉沿着纤细的脖子向下涌去,突起的青筋很像是那里被撑大到皮肤变成纸一样薄、再也受不了的时候。索隆呛了一声,放下空瓶的动作却还是很轻。他把另外半片香肠塞进嘴里,很慢地嚼着,直到全部咽下才抬起了头。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桌子底下,他们的腿挨在一起,但厚实的粗布隔绝了体温的传递。事物的色调像是老旧电视机的画面,罗理解着陌生的视野,陌生的环境。他能看,能听,只是没办法控制这个身体。

他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们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们是叛徒。”罗盯着索隆仅有的眼睛,“如果我们无法取得胜利,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不是在质疑你。我只是觉得,那是我们的工作。医生不应该用这双手……”

胸中灌满了不再回头的决心,在那之下掩埋了很多不再挣扎的情绪。罗好奇自己到底要用这双手做些什么,但他已经站起身来,越过桌子吻了上去。索隆的嘴唇和记忆中一样柔软,带着令人麻痹的微小电流,以及些许香肠的油脂和烈酒染上的热意。他的行动和意识分离,却都无法停止追逐这样一种美妙的触感,身体就像是磁铁一般覆盖上去。挨着桌子的地方还摆了一张行军床,接住他们的瞬间发出了苟延残喘一般的响声。他解开了索隆的大衣,撩起了贴身的T恤。裸露的皮肤泛着凉意,来到这里之前,索隆在大雪里走了很远。罗用掌心堪称蛮横地将这具身体捂热,往手里挤了一些医用凡士林便钻进了生涩的穴心。瞬间弓起的腰腹表明索隆非常不习惯做这种事情,但他只是紧咬下唇,强行忍下了不适。之后的扩张和进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罗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能够对索隆这么粗鲁。没有抚摸,没有耳语。行军床因为他的野蛮挺进摇摇欲坠,背过去埋着脸的索隆攥紧了垫在底下的毯子。进入他、占有他的感觉无论在哪一个世界都好得令人疯狂,但就着昏暗的灯光罗看见了一个满是缝合疤痕的后背,白皙的屁股因痛楚和排斥隆成了铁块似的小丘。索隆一声不吭,哪怕拼命夹紧的地方一阵阵痉挛。罗很想停下来,这种事情不应该这么做,哪怕他们是出于情趣演一出强取豪夺的把戏。然而困住他的身体没有太多余裕,欲望融进了骨血,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最后一次。他感受着自己毫无章法地抽插,一整根带着腥红的软肉退出,又不留余地地全部都捅进去。索隆理所当然地承受着酷刑一般的入侵,被残忍对待的穴道慢慢变得湿润而柔软。他闷着呻吟,不断试图放松自己,整个人都心甘情愿为他打开。罗趴到他的身上,天花板的灰尘被震了下来。远方传来阵阵轰鸣,罗扣紧索隆的手腕,就像是要撕裂他一般把自己嵌到了深处。



罗在一阵剧痛中醒了过来,裹着他的是洗衣凝珠的味道和柔软的被单。室内温度十分宜人,微风透过纱窗带来了鸟儿清脆的鸣叫。他在他们的家里,躺在他们一起挑的双人床上。记得他们试用床垫的时候在店里躺着说了半小时话,从造型奇特的吊灯到等下吃什么好,那么琐碎的东西居然谁都不觉得无聊。类似的画面如洪水一般涌入,就好像这个世界重新接入了他的大脑。他们曾经过着一种充实而温馨的生活,罗看见在科室等着索隆回复消息的自己,然后熟悉的号码带来了令时间从此停滞的消息。索隆最后没有等到他,站在黑白照片之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而今天床的另一侧不再是冰冷和坚硬,罗侧过身去,索隆已经醒了,正睁着完好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索隆洗完澡之后拿错了他的T恤,松松垮垮的领子露出了一小片嶙峋的锁骨。去过那个未知的地方,他好像瘦了不少,被子底下的灰色纯棉运动裤好像只要轻轻一扯就能脱掉。罗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所以在这个跟过去一样的早晨,很自然地起了正常的反应。但索隆于他而言远不止片刻的欢愉,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永远停在这里。他抬起手贴上近在咫尺的脸庞,即使是两只枕头挨着的缝隙也显得太长了。他仍然克制不住地想要查看索隆无法睁开的眼睛,但因为昨晚小小的不快,最终他只是将掌心停在了那里。

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是他反反复复、不厌其烦确认的东西。都是真的,睁开眼睛的他没有再次坠入一片虚无。他情不自禁喊出他的昵称,“索隆当家的……”

索隆勾了勾嘴角,浅浅的梨涡似湖面荡漾的水波。他用懒懒的鼻音应道,“嗯……”

“真的是你……我梦见你了……我以为……”

两片单薄的嘴唇蠕动着,好似电影里一眼万年的慢镜头。“嗯。”索隆说,“真的是我。”

罗一阵恍惚,梦里拧着身体、不断忍耐的人和眼前的重合在一起,但望向他的都是一副温柔沉静的表情。索隆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无论是忍受撕裂的痛苦,抑或是趴着、被掐着后颈,处于“折辱”的位置。在那个诡异的世界里,快感是对现实的麻醉剂,隐藏其后的纵容是他不可能从别处获得配给的奢侈品。罗难以想象自己就像施行暴力一般在索隆的体内驰骋,但那个充斥着灰尘与寒冷,响声隆隆的地方仍残留着一缕意识。罗鬼使神差地说:“我在这里。”

索隆凝视着他,有好几秒,罗感觉到他屏住了呼吸。这四个字跟梦里一样越过了他的控制,却从索隆的身上引出了一股巨大的情绪。迷雾之中有着他也非常熟悉的痛楚,但尚未等他探清,就已经被完完全全地笼罩其中。索隆没有回答,只是稍稍侧过了脸,试探一般蹭了蹭他的掌心。这时的他比昨晚更像一只野猫,在外饱受磨难,于是对久违的亲昵抱有小心翼翼的期望。罗用拇指摩挲他的嘴唇,空中蒸起了一阵粘稠潮湿的热度。罗倾身向前,然而坚韧的手掌先一步抵达了他的腿间。索隆扯下短裤的动作莫名有几分生涩,但虎口处的茧对他来说仍是莫大的刺激。罗完全硬了起来,前面流出来的东西很快沾满了不断变换姿势的手指。索隆摸得很仔细,就像是以前从来没对其他人做过,又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开心。这样对吗?这里……可以吗?比以往大了不少的力度弄得他有点疼,但罗的全部意志都在控制自己不把凑过来的脸按到下面去。索隆能很漂亮地把他含着,上挑的绿色眼眸就像是森林里诱人深入的萤火。他会笑着亲一亲已经胀到不能再胀的龟头,握在根部的手还会往下揉一揉饱满的卵蛋。他们一起在性的方面探索得很深很远,可此时抚弄他的人还有几分羞赧和生硬。索隆没有了他们之间的记忆,罗不想重蹈昨晚的覆辙。他撑着身体半坐起来,索隆顺势跪在了他的腿边。那只略显笨拙的手不知疲倦地撸动着,所以罗没有特别忍住想射的感觉。久违的高潮让大脑像是被抽了真空,罗喘着粗气回过神来,累积太久的精液在磨得发红的手掌里留下了浓稠的一滩。



罗喜欢让索隆舔掉他的东西,后者总是能够做得比想象还要色情。而眼前的索隆嗅了嗅手里腥膻的味道,和过去相比就像是野猫对比接受饲养的家猫。罗默默抽了床头的纸巾帮他擦干净,身上懒洋洋的,黏着的汗却得洗一洗。他们不会继续往下做了,罗走进淋浴头洒下的冷水,更让人难受的是他们之间似有若无的隔阂。索隆的眼底有本能一般的爱意,沉默的样子好像随时能为他付出生命。但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罗能感觉得到,在索隆的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这就是重聚的代价吗?失去化作无可奈何的疏远,剧烈的情感被一点点消磨至毫无意义。罗将毛巾搭在肩上,走出卧室。客厅的角落立着一个小小的佛龛,每个早上他都会在前面驻足一会儿。黑白的索隆咧着嘴巴,眯起来的两只眼睛就像天上弯弯的月牙。

他特地选了一张索隆笑着的照片,或许正因如此才能坚持下来,等到奇迹发生的日子。罗医生专业负责。罗医生严谨认真。病人及其家属们大多对他赞不绝口,只有罗自己知道,其实他从来不是慈悲为怀的那一类人。最开始的一个月,暴戾的念头几乎将他淹没。他守着投影仪和苍白的墙壁,要不就是没日没夜站在客厅里。这座佛龛象征着他约定了不能擅自前往的世界,开怀的笑脸分散了他的注意。虽然,有好几次起了完全相反的效果,但在这时他考虑的已经变成了索隆有没有留意到这个。相框的位置似乎往左边偏了几分,那应该是被拿起来过。没了记忆的索隆看着自己的照片会觉得陌生吗?还是隐隐约约看见了背后的故事,记起来是他当上主任医师的那一天。现在还像这样摆一张黑白照片会不会不太吉利?亲眼目睹了超出常理的发展,罗不由得开始忌惮一些迷信的说法。可他实在不舍得把索隆的脸扣在桌面,或者放进不见天日的抽屉。屋子里只剩下他的气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声响都消失了?“索隆?索隆当家的?”罗边喊边找,一丝凉意自脚底升到了头顶。他惊慌起来,生怕过去的二十个小时都只是一场梦中梦。他打开最后一个房间的门,正中是被放下来的活动舷梯。楼顶朝向东边,浸润在日光之下的索隆白得近乎透明。他就像降临的天使,像虚幻的灵体。这个隐蔽的露台是他们俩的秘密基地,只放了一张刚够他们搂在一起的长椅。常来家里做客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地方,为此罗稍微平静了一点,燃起了几分希望。天上是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白云,脚下是城市生机勃勃地向四周延展。罗走到索隆的旁边,正是这样的景色让他们决定定居在此。每一次,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叹道:“这里真的很美。”

索隆没有回头,眺向远处的目光就像是着迷了一样。曾经的边防系统打造成了热闹的轴心,残存的痕迹变成了纪念历史的景点。后来的人们不必再经历战争的苦痛,今日的安定和繁荣亦没有辜负过往的牺牲。罗看见索隆忽然伸出了手,在空中沿着两旁种满了树的分界走了一遍。

“我们这里……叫做东城区?”

东城和西城,东城区和西城区,一字之差曾代表对战的双方。罗听出了索隆的些许犹疑,便耐心解释道:“统一之后就只是不同的行政区了。你是在东城区长大的,从小就住在这里。我出生在西城区,不过十三岁的时候跟着柯拉先生搬到了这边。”

索隆张了张嘴,像是在喃喃自语。楼顶风大,罗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一个疑问的句子,“原来真的可以实现吗”。

他正想问实现了什么,索隆却转过头来,一副很惊奇的样子:“这是一座……很特别的城市。”

他们在首都生活了将近三十年,此时索隆的反应却像是在跟什么做对比。逝者归去之处,那里是一个生灵涂炭、黑洞一般吞噬一切的地方吗?为什么他的索隆会被带去那里?索隆是因为救人才离开他的。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索隆付掉了一些记忆,只是为了他们能够再见面。他记得索隆说的每一件事,这时只不过是物归原主。“是啊……”他们的城市是一座非常包容的城市,有着热情且满怀正义感的市民。罗稍一回想便笑了出来,“你小时候去道场训练,总是迷路。但不管迷路到哪里,走累了都会有人让你在他们的店里坐一坐,还会给你送吃的。有一次,你还被留下来过夜了,让佩罗娜担心得一整晚都没睡着。”

七八岁的索隆还没有线条凌厉的五官,圆滚滚的寸头看起来像一颗土豆。索隆过去的相册都在米霍克家里,罗又想到自己战战兢兢上门拜访,临走前却好大胆子偷回了一张。有很多人和他一样关心索隆,就像索隆从前关心和帮助每一个人一样。他要怎么告诉他们索隆回来了呢?还是谁都不告诉,由他独享这个秘密,因为……因为那一定会掀起巨大的波澜。

索隆沉醉于拂扫而来的风,左耳挂着的水滴叮咚作响。“我有这么容易迷路吗?”

“我们在这里住了四年,你没一次走对超市的出口。”

“是那个超市太大了。”昨晚吃饭他们也经过了那座货仓一样的建筑物,索隆停下脚步,张望了很久。他摇摇头,“不过在这附近应该没关系吧,只是要多走一段路而已。”

“走多久你也回不来。”罗叹了口气,还是很头疼,“反正我会去接你。”

“那真是麻烦你了。”索隆挨着栏杆侧过身来,看起来有点得意。这时他们的手再次碰到了一起,索隆看了他好一会儿,又说,“你不是在市立医院吗?不用上班?”

罗没想到话题变得这么快,一下子就回到了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但他早已经处理好了,“我请了一周的假。”

“一周?他们没意见吗?”

“他们立刻答应了。”

“你不会其实是在医院里人缘很差吧?”

索隆紧张地皱起眉头,好似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罗看得实在无奈,恨不得下去把手机拿给他看。科室的聊天群里放起了烟花,大概都是为他不再折腾自己而庆祝。肝胆外科的特拉法尔加主任以严格著称,一周执勤八十个小时,只有工作,没有生活。但罗轻轻地回答,“他们也等好久了。”

“等着取代你的机会吗?”

“他们还差得远呢。”罗摇摇头,其他话题不想再理。他看着眼前的人,“你今天想做什么?”

索隆沉思片刻,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最后他说,“就做我们平常会做的事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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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minouswatches | 2024-2-18 11:44:17 | 显示全部楼层
04

罗的呼吸平缓悠长,听起来已经睡得很沉了。索隆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在一片漆黑之中看得十分清晰。眼前的人有着同样锋利的薄唇,底下是精心蓄起来的短短胡子。笔挺的鼻梁还是给人一种震慑之感,就连眼下深重的青黑都和印象中别无两样。看着他扔掉手里的东西走上楼梯,索隆当时愣在了原地。凝固的血液再度奔涌,他已经很久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臭名昭著的特拉法尔加上校,他无法公诸于世的恋人。他们拥有共同的理想,死亡都不能将他们彻底分开。一年过去了,索隆仍然很清楚记得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钢筋水泥裸露在外的破旧大楼,船一样摇晃的行军床和浸满碘酒味道的毯子。保卫科有一条固定的巡查路线,只要在三点之前离开就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他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不怕流血,更无所谓撕裂的疼。在充斥着寒冷、暴力和死亡的地方,他们之间的秘密是唯一的慰藉。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唯有坚持到最后牺牲才有意义。深受邻里爱戴的特拉法尔加医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也没办法不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沉迷。

索隆知道自己用一个相当蹩脚的理由骗了以诡计多端、手段残忍著称的男人,尽管现在的他只能算是长了同一张脸。他本来也不应该真的和罗睡在一起,但这里是一个如此宽敞、干净、温暖的房间,身旁就是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气息。索隆已经习惯了随时保持警惕,习惯了很少的睡眠。但今早他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中醒来,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雀鸟的歌声和那些五颜六色的建筑物一样振奋人心,而他和罗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居然也不必有所顾忌。他们一整天都待在家里,聊天,收拾,罗做的食物都很好吃。那家伙对整理和清洁有一套严格的标准,而他的三把爱刀看起来非常帅气。抽屉里塞满了小朋友歪歪扭扭的贺卡,书柜的某个角落放着很多面医者仁心的锦旗。索隆无法停止回想这些普通又充实的时刻,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新奇的冒险。他为他们拥有这一切感到欣慰,和他来的地方相比,这里真的像是“天上的世界”。照片里的自己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笑容,也没有被夺走左眼。睡梦中的罗不再皱着眉头,即使一个人生活,也没有那么紧绷,那么阴鸷。索隆还是伸出了手,哪怕这是一个大忌。他拨开了罗额前的发丝,或许是为了找到过去的影子,或许只是为了多看一会儿,再看得清楚一点。

索隆将被子拉过罗的肩头,就跟那家伙对自己一样包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他很轻很轻地下了床,径直走进了衣帽间。很难想象罗居然可以有这么多衣服,不过回忆起来那家伙确实特别注重仪表,在那么艰难的条件下仍藏有几件款式不同的大衣。索隆从木板的缝隙之中拿出了来时穿的衣服,特殊的纤维在夜里散发出绿色的幽光。脑海中浮现出罗试图为他检查伤口的样子,隐忍着的痛楚和怜惜让人心软无比。拥有完好的双眼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只能让误会继续下去,直到……那会是很残忍的一天。没有。哪里都没有。他还是找不到那个黑色的盒子,可能是没有和他一起过来,也可能是掉在了一开始抵达的地方。

这样一来就没有别的办法了。索隆穿好衣服,盘腿而坐,闭上了眼睛。



***



碗里最后的一点蛋液下了锅,罗捋了捋袖子,如临大敌。鸡蛋卷是他要求极高又极考验功夫的一道家常菜,还好锅里油够,最外层的蛋皮既没有粘底,也没有焦。期间外面的门铃响了几声,他没工夫搭理。这会儿端着碟子走出厨房,才猛然反应过来现在家里的情况有点特殊。会一大早过来的除了柯拉先生没有别人,而此刻他和开门的索隆面面相觑,各自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柯拉先生陪着他走完了所有程序,葬礼结束之后还在家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这时被吓得烟都掉了一点也不出奇。罗疑惑的是索隆为什么也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唇却屏住了呼吸。两座雕像在楼道内外僵持十秒有余,罗不得不用放下碟子的响声唤他们回神。之后索隆侧身让开的动作莫名有几分拘谨,还微妙地挺直了背,拉了拉睡衣的前襟。这个情形让罗回想起他们确定关系之后第一次和柯拉先生一起吃饭,素来顺其自然、勇往直前的索隆居然表现出了几分紧张。尽管气氛很快便在柯拉先生的兴高采烈之中活跃起来,罗还是一直珍藏着恋人罕见的忐忑不安。眼下事发突然,罗直接跳过了惊惶的环节,就好像索隆出现在这里、替他去开门再正常不过。顶着两人快要穿透他的目光,他把碟子的位置挪了又挪,然后从冰箱里多拿了一个吞拿鱼罐头。“还好我把剩下的米都煮了。”他说,语气之自然连自己都佩服。他朝两人招手,却谁都没看,只是对着桌子喊道,“来这边坐吧,马上就可以吃了。”

回到厨房,罗撑着料理台就开始喘气,之后听见跟过来的脚步声又立刻站直了身体。他从来不是那种瞒着大人偷看电视的小孩,没想到时隔多年领悟到了殊途同归的心虚。柯拉先生每天早晚发来消息,他每条都回了,但始终没有提起索隆的事情。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要提,这两天过的就是一种与世隔绝的日子。如果不是被当面撞破,这种将现实抛诸身后的状况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柯拉先生一进来就拉上了厨房的门,抬手开了抽油烟机。如此他们的对话不太可能被听到,但罗的第一反应是一个人被留在外面的索隆会有怎样的心情?他会觉得自己不信任他吗?会不会一眨眼间消失?比他高出许多的影子倾覆而来,罗透过墙上挂着的锅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镇定。“这是怎么一回事?”柯拉先生一边问一边在口袋里掏,想要抽烟正是因为他在竭力平复自己。罗抢先一步拿打火机给他点上,又拧开水龙头有备无患地往大碗里装了水。“我也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回答,面对柯拉先生根本逞强不了多久。但就是到了这一刻,说出了那几个字之后,乱糟糟、闹哄哄的思绪才算是冷却了下来。

“他跟索隆长得一模一样。”柯拉先生说得很小心,完了紧紧地盯着他看,“所以他不是我的幻觉?”

罗瞥向厨房的小窗,从前上面会出现索隆搂着他一起洗碗的倒影。两双手十指紧扣,就着云一样的泡沫滑来滑去,一直滑到围裙里。外头天空蔚蓝,阳光普照,没有一点失常的样子。两天以前,罗也是站在这里,也是怀疑自己的脑子终于出了问题。但他已经无所谓了,什么理由、什么现象都无所谓了。“别人也能看见。”他比刚才在两人面前维持的还要平静,“我们出去吃过饭。老板送了两份雪糕。”

柯拉先生点点头,垂下的眼睛始终没离开他的脸。“罗。”他喊他的名字,用的是一种非常包容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还有我”的语气。他试探着,“你定制了……他的AI吗?”

吞拿鱼罐头“咔”的一声打开,罗拿了双筷子把泡着油的鱼肉夹进冷却好的米饭里。他很仔细地将米粒和鱼肉拌匀,这样捏出来的饭团才好吃。他没来得及回答这个荒谬的问题,因为柯拉先生紧接着又说道,“这样行不通的。”

柯拉先生最近在看一部探讨未来科技对人类影响的电视剧,其中有一集好像就是类似的主题。女主最后将替代不了已故丈夫的AI锁进了阁楼,失去至亲的悲痛蒙上了一层虚无。柯拉先生比谁都希望他能重新振作,所以才担心他沉湎于伪装的现实。罗同样很清楚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代他的索隆,否则他不会那么绝望,像一潭死水般沉寂。他顺着柯拉先生的担忧思索了几秒,朋友之中只有基德涉足相关领域,而那家伙目前潜心研究的课题是工业机械臂。他确信自己的账户没有少掉一大笔钱,对时间的感知也很连续。人的大脑有时会屏蔽掉不想要的记忆,神不知,鬼不觉,但如果是这样,删掉的为什么不是他受不了的东西?

“他就是索隆。”罗放下筷子,也无所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像个固执又愚蠢的理想主义者。以前他总是嘲笑他们,如今却不得不用他们的乐观去掩盖所有不对劲的地方。柯拉先生拉开顶柜拿了一次性手套出来,他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这是二十多年来养成的亲密与默契。父母作为军医在战场上牺牲了,从记事起他就跟柯拉先生相依为命。他知道自己永远都可以依赖这个高大的,有时很笨拙的身影,正如他希望为索隆做到同样的事。荒诞的故事多说几遍就会成真,更何况是在每时每刻都愿意聆听的柯拉先生面前。罗长长地吸了口气,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喊出声,“是索隆从那个地方回来了。”



罗端着饭团回到餐厅,电视机里正在播晨间新闻。柯拉先生习惯了一进门先给这个屋子弄点声音,因为他一度沉默寡言、无精打采到了极致。索隆已经听话地坐在了往常的位置,此时完全被家长里短的“记者出动”栏目吸引了注意。罗放盘子只是稍微往过走了一点,毛茸茸的绿色脑袋立刻就要往旁边偏。一位太太告诉记者她的院子被莫名其妙洒了很多彩虹糖豆,本该昨天放假的丈夫却一直没有回来。太太不断提到电视剧里人化成蝴蝶飞走的情节,但附近的居民偷偷告诉记者,自己昨晚才在市中心撞见了这位邻居,那家伙仍穿着军装,看起来凶狠无比。散布草坪、看起来足有几十公斤的彩虹糖豆不太可能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解释不清的现象背后搞不好是一个血腥的故事。罗想听听索隆的看法,就是随便说几句话,一扭头才发现后者眉心轻蹙,已经随着记者的多方探查陷入了沉思!或许是失去了部分记忆的原因,索隆从“那个地方”回来之后总是非常警惕,对周围的一切都十分关注。电视机里不知是真是假的爆料都能占用他的心神,等到柯拉先生拉开旁边的椅子,他更是一下子抬起了头,略显迫切地与之四目相对。

方才柯拉先生一言不发,罗看出了他眼底闪现的不忍。军队出身的人都相信实打实的东西,所以罗知道柯拉先生是在希望他相信的东西就是事实,而非妄想。柯拉先生同样习惯为他排除可能的危机,这也是为什么他特地选择了挨着索隆的椅子。不过他看着索隆仍是那副十分疼爱的样子,让罗回想起一种不是滋味的滋味,甜中带酸,本以为已经不复以往。索隆利落地拿了水来给柯拉先生倒上,谁想后者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给你们买了牛奶!”

罗提防着发生一切意外的可能,精神高度紧绷,这时直接被吓了一跳。离得最近的索隆却笑出了声,眯起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指了指旁边的柜子,原来柯拉先生随手扔在门边的环保袋已经被提了过来。有着严格收纳标准的罗第一时间前去整理,发现那么大一只袋子竟然都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柯拉先生说的一大瓶牛奶,罗从里面拿出了一袋梨,一袋土豆,一斤牛肉,甚至还有一条活鱼。想当年他到了十三岁了都没开始抽条,站同龄人身边就是个小不点。虽然从来没有人敢欺负他,但柯拉先生总是担心他长不高。结果现在他一米九一,三十有二,喝牛奶的督促仍在坚持。时不时的,罗还会想起柯拉先生听信偏方,每天提着他的脚让他倒吊半小时,又或者直接往他嘴里塞苹果,逼他全部吃掉。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营养均衡、茁壮成长,对他来说浑浑噩噩的一年柯拉先生也操碎了心。活鱼被扎进塑料袋里居然还没断气,趁他感慨着猛地一跃而起。罗弓着腰追着啪嗒啪嗒往前蹦的尾巴,直起身就看见索隆已经咧开了白花花的牙。柯拉先生的嘴角也挂着笑意,拍了拍脑袋,就像是刚刚才想起。“对了,这玩意儿得先处理一下。”他完全不能靠近灶台,右手拿刀都能切到右手拇指,说这话的表情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我想着我们中午吃烤鱼。”

罗将鱼倒进水池又快步走出来,看着摆得乱糟糟的餐边柜几乎是喊的:“你都不嫌重的吗?这么多,我要放哪里?”

“路上看见就刚好买了。”

罗故意撇过头去对着索隆:“市场明明在另一边。”

“反正我都买了。”柯拉先生抱起手臂:“谁让你只吃那种东西。“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面对柯拉先生摆起来的大家长威严,罗也激动了起来。他干脆打开冰箱,“我们昨天才去过超市!”

索隆说想做些平常会做的事情,罗便带着他把整个家打扫了一遍。放了一年的衣服挑应季的先洗干净,堆满冰箱的包装食品换成新鲜食材,甚至还买了两桶家庭装冰淇淋。井井有条的冷藏室散发出过于充沛的生活气息,在黄色灯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如此温馨。柯拉先生愣了愣,眉目之中仍残留着不满,浮沫般显现的欣慰则难以言喻。他们已经很久没“吵”起来过了,不如说这才是他们习惯了的相处方式。索隆的离开改变了很多东西,而这一切都随着他的再次出现复归原位。瞪着他的双瞳开始微微颤抖,很快又转到了索隆的脸上。半张的嘴唇小心地组织着话语,然而索隆夹了一块色泽金黄的鸡蛋卷到柯拉先生的碗里,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你一直照顾这个家伙。”索隆低眉颔首,是很真诚而感激的模样。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突兀,只是坚定地把要说的话说完,“柯拉先生,谢谢你一直在他身边。”

一股猛烈的电流直击胸口,罗顿住了身形。柯拉先生和他一样猝不及防,在能说些什么之前眼眶先湿了。索隆连忙抽了纸巾递过去,却被柯拉先生很用力地捏在了手里。之后又过了几秒,柯拉先生才沉声应道,“谁让我捡到他了呢。”

索隆看着他,绿色的眼睛莹莹发亮。他又重复了一遍,“感谢你。”

“能见到你……真的很奇妙。”

柯拉先生吸起了鼻子,又抽了两张纸巾印走眼下模糊的黑线。罗借口煮咖啡站了起来,期间根本没办法再去看那张坚定的、勇往直前的脸。索隆的话很奇怪,却也让他的心脏跳得很快。索隆那么在意他,就跟那时的……约定一样,想要他开心,想要他好好活着。是不是为了实现这一点,他才不可思议地从那个地方回来了,还付出了那么沉重的代价?索隆以前跟柯拉先生的关系就很好,但这种托付般的对话还是第一次。是有多久了呢?他和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起,简简单单地吃着早餐,就像是去到了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行世界。余光瞄到柯拉先生又哭又笑的,不容置疑地往索隆的碗里夹了好几个饭团。“不是都让你叫我罗西吗?”厨房里展露的防备和怀疑已然消失,柯拉先生本就是比他还容易感情用事的人。他对他在意的人就像对他一样亲近,一样纵容,“那小子叫习惯了改不过来,可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索隆往这边瞥了一眼,就像是在征求同意,又像是确认一般。罗没想到会有这种发展,便点了点头,同时拿着两只马克杯给两人送上。

柯拉先生终于稳住了情绪,说,“能再见到你我也觉得很奇妙。”

“我没想过我真的来到了这里。”

柯拉先生放下纸巾,握住他的手,“现在已经没事了。”

不容置疑的大家长变成了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依赖的长辈,罗从索隆的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动摇。这个微妙的变化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但无论是他还是柯拉先生都没有问任何问题。沉默在他们之中持续了十几秒,最终索隆抽回了手。

他重重地闭上眼睛,尔后慢慢睁开,就像是在刹那之间回到了过去。他说,“那个地方,确实就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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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minouswatches | 2024-2-18 11:45:18 | 显示全部楼层
05

“那里到处都是血的味道,每时每刻都有天边传来的巨响。落脚的建筑物可能眨眼间夷为平地,拐个弯可能就是堆成山的残肢。你们大概很难相信有那样一个地方存在:空气是红色的,灰色的,天气很冷,永远吃不饱。人跟机械一样集成方阵,横扫荒野,他们之中有的为了胜利不得不扭曲自己。从有意识开始,我就一直在跑。有时是为了摆脱对方的追捕,有时是为了击溃必要的目标。‘曙光就在眼前,奋斗者必得其拂照。’他们不断重复这一句话,用这个虚妄的口号给大家洗脑。但无论情况变得多么糟糕,我依然有我自己的憧憬。我不能选择去往哪个世界,但我相信我可以改变。总有一天,总有一切终结的时刻。我们会抵达一个安定、和平的地方,就像这里。

我已经掌握了那个地方背后运作的规则,因此绝对不能落到他们的手上。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了,剩下的只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方式。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如同死亡一般摒弃外界的信息。世事万物皆有联系,那个彻底暗下来的空间汇集了所有的声音。我听见钢筋断裂,水泥粉碎。我听见树影婆娑,浪拍岸边。我听见了新生儿的啼哭,听见了篡位者的密谋。有人在不断呼唤我的名字,那样孤独和悲恸的低吼渐渐占据了整个宇宙。罗,我听到你在叫我。我听到你说今天的手术成功了,听到你说你很想我。跨年夜开始放烟花了,你说好吵,你说再美再热闹都不过转瞬即逝。一条发光的轨道托起了我,两旁是飞速后退的胶片。我在上面看到了你,很多很多个不一样的你。这些你都是从我的视角记录下来的,无论我变成了怎样的人,你都在我的身边。一股巨大的冲力将我推向坚硬的地面,再睁开眼我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我什么都不认得。但我的脑海里仍然回响着你的声音,我的直觉告诉我该去哪里。模模糊糊的记忆留下了这栋楼的样子,我一直走到楼顶,便看见门口贴着你和我的名字。

然后你回来了。不可思议的,我再一次见到了你。“

索隆抬起头来,定定地将他映在了眼底。罗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碧绿的湖,湖面风平浪静,水下却是成簇生长、随水波摇曳身姿的藻类和菖蒲。罗被它们缠住了脚踝,转眼已经沉到了阳光无法触及的深处。四周一片死寂,仿佛一个永恒的秘境,他可不可以就这么藏身于此,为冰冷的湖水环绕,抛弃肉身所处的“真实”?湖的边界反射出奇怪的亮光,罗蓦然发现这里其实是一只玻璃鱼缸。索隆看着他,眼神却穿过了他,寻找着一个遥远的影子。

罗蹙起眉头,两天以来,他对于种种诡异之处并非一无所知。在确定关系之后,他就很难忍受索隆不是在看着自己。这种偏执一直到他们同居、许诺终身都没有丝毫好转,此时更是针一般刺痛了他的皮肤。他几乎忍不住要去抓住索隆的手,提醒他自己就在这里,哪怕知道索隆会觉得他很幼稚,而柯拉先生会捧着肚子笑个不停。索隆只能看着他,绿色的眼眸里只有他稍微板起来的脸。他摇摇头,方才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索隆凝视着他,隔了好一阵才再次开口:“罗,是你救了我。”

柯拉先生又默默抽了一张纸巾,罗借此伸出手去搂住了微微颤抖的肩膀。柯拉先生年轻时当过兵,上过战场,罗猜他想到了一些旧事。瘟疫,战争,饥荒,死亡。以死亡为镜像线,逝者去到了一个倒转的世界,一个永无止境的末日。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更不想让索隆看见自己这时的表情,因为那肯定很难看。他觉得很难受,却又因为索隆平静的、仿佛一切都无足挂齿的神情悸动不已。心跳的感觉和当年对视的第一眼一模一样,仿佛灵魂穿越时空发生了共鸣,罗无法想象有任何事物真的能够将他们分开。他在柯拉先生的肩膀上待了几秒,后者轻轻地扫了扫他的背。

自始至终,索隆的脸上都没有太多表情。除去和他有关的部分,剩下的都像是在叙述一段无关紧要的经历。看着陷入沉默的两人,他拿起了手边的杯子:“早餐快要凉掉了。”

柯拉先生的目光凝固在他的脸上,好似万语千言都交代不完。罗几乎没听他说过内战时的事,但看得出来柯拉先生对索隆的抗争和逃离很是动容。柯拉先生坚信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如今或许还会觉得他们能引发地动山摇。不过凝固的空气已经被打破了,沉重的话题便没有继续下去。最终,他只是疑惑道:“罗没有给你加牛奶吗?”

索隆抿了一口咖啡,面不改色地喝下了浓缩的深度烘焙。索隆不喜欢甜的,但也不太喜欢酸苦的口味。柯拉先生总是出于照顾小孩子的心情留意他们的衣食住行,记得他们的偏好,罗意料不到这句话会让索隆愣了一下。

“但这是罗做的。”他说,又抬起手喝了一大口。

柯拉先生瞥过来了一眼,眼底隐含几分不解。死而复生的索隆有时就像是另一个人,很多常年累月的小习惯都改变了。但罗已经很擅长说服自己。

他朝柯拉先生回以无奈的一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柯拉先生看向索隆:“那小子已经有点得意忘形了。”

“有什么问题吗?”罗撇撇嘴。

“我去拿牛奶过来好了。”索隆说。

柯拉先生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晨间新闻播到最后,主持人正在介绍最近举行的一个古钱币展。尽管这个国家内战了十年,往前几个世纪仍有一段光彩辉煌的历史。索隆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了过去,罗干脆挺直了背。他坐在索隆的对面,只要做些小动作就能完全占据恋人的视野。然而索隆下一秒便对上了他的眼睛:“要去吗?”

“啊,不是。我又说错了吗?”

这一句是他脱口而出之后的嘀咕。

柯拉先生反应过来:“罗你不是一直在收藏这个吗?”

就职于市立医院的特拉法尔加医生工作繁忙,没有太多爱好,但收藏古钱币确实是从小就开始的一个。索隆弄不清楚自己的口味了,却还记得他喜欢什么东西。一阵柔情漫上心头,转眼便盖过了解释不了的东西。罗反问道:“你想去吗?”

柯拉先生说:“出去走走不是挺好的嘛。”

索隆注视着他,不知为何弄得很正式。一秒,两秒,他回答道:“我想去。”



战后重建的博物馆毗邻市民公园,从纪念品商店走出来能看见一截特地保留下来的“墙”。墙上是人们战时诉表衷情的涂鸦,铁丝网和路障经过一番造型,成了见证历史又不失美感的装饰。精心打理的草坪以“墙”为中心延伸出去,一群小孩正坐在黄白格子的野餐垫上听老师讲当年的大萧条和失业率,讲人们如何迫不得已走上绝路。今天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温度不高不低,尤其适合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长椅上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掰了一块果酱面包喂给腿上的鸽子,戴着蓝牙耳机进行商务谈判的男人推着一辆婴儿车时走时停。战争结束之后的二十多年,这座浴火重生的城市早已重新充满人文主义。罗将收据放回纸袋,再抬头便对上了一张略微出神的脸。和之前的几天一样,索隆看着中心广场的人来人往,周身散发出一种宁静的情绪。他本来生了一副锋利的五官,细眉勾如弯刀,鼻梁高似峻岭,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仿佛眼前再平常不过的画面便是他为之奋斗的憧憬。索隆很少陈述自己对世界的看法,但罗一直知道他是一个温柔的人,有时甚至会苦恼自己无法占据这种温柔的全部。索隆对道馆的学生要求极严却不乏鼓励,他义无反顾地救了那个小女孩……不能再回想下去了,柯拉先生临走前说是他的思念引发了奇迹。如果科学和常识无法解释,那一定是因为他们的灵魂有着很深的缔结,无论在哪里都能打开一条通向对方的路。就像索隆说的那样。柯拉先生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仰慕的人, 他的乐观和感性曾给了他很多很多安慰。但还有哪里不对劲,越来越多他不得不一再说服自己的地方。这是奇迹的代价吗?奇迹会被收回吗?即使固执地下了定论,类似的想法却越来越频繁地在脑海中浮现。罗甩甩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那家伙提前回来了,估计柯拉先生中午没办法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索隆点点头,看起来有些失望。“他和多弗朗明哥在一起吗?”

“可能是发生什么突发状况了。”罗解释道,“毕竟……柯拉先生在替他工作。”

“他们是搭档?”

“不如说是柯拉先生帮他的忙,然后那家伙也不信任家族外面的人。”

索隆望向远方,但双眼没有焦点。过了两秒,他以一种幽微的语气说道:“他们很亲近。”

“谁让那家伙是柯拉先生的亲生哥哥,在不触及原则的前提下,柯拉先生又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多弗朗明哥在内战中当了军火贩子,他们差点决裂,不过……”

“不过?”

罗皱起眉头,忽然意识到索隆仍在旁敲侧击多弗朗明哥的消息。早餐吃到后面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柯拉先生的手机亮起了那家伙的来电显示,结果索隆下一秒便瞥向了自己。湖水似的绿色眼眸闪过一丝杀意,罗的理智再一次被唤醒。索隆在道场之外不会主动展露出攻击性,这时却警惕得像个准备就绪的士兵。多弗朗明哥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罗一直对他怀有异常复杂的情绪。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是跟柯拉先生,还有多弗朗明哥组织的所谓家族住在一个大房子里。他记得多弗朗明哥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手段监督他学习,也记得那家伙教他弱肉强食的道理。但索隆和那个混蛋只打过几次照面,只是在所有人都参加的庆典上坐过同一张桌子。如果是失忆,不应该连态度都大相径庭。本能一样的反应就像是索隆对他闻名已久,认定多弗朗明哥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战后多弗朗明哥打各种擦边球敛财,虽令人不耻,但只能说是无奸不商。所以当时他立即问怎么了,索隆直接愣了愣,然后才如梦初醒。柯拉先生走去阳台接电话,索隆顺势站起身来收拾碗盘。罗本来已经就此揭过了,结果索隆似乎要追寻到底。

以索隆的观察力,其实他还能用别的方式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他还是开口问了自己,罗在疑虑中获得了些许安慰。

他坦然回答:“那家伙只是利益最大化罢了。”

柯拉先生没有和投机取巧的哥哥势不两立,因为最终他们站在了同一阵线,一起成为了战争英雄。据其本人所言,是因为他希望“家族”能够过上安定的日子,但罗觉得只是因为废墟重建有着更为丰厚的利润罢了。多弗朗明哥如今垄断了半个国家的药品市场,拥有两栋位于金融区的超高层写字楼和数个高新产业园区。听完他的讲述,索隆惊讶的神情几乎没办法掩饰。嗫嚅的嘴唇发出十分细微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他选择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罗没忍住追问道:“什么选择?”

结果索隆像是没听见一般,只说:“所以一切都不同了。”

罗沉下脸来,直觉告诉他这句话隐含着他们之间隔阂的真相,只差拉开一根绳子。然而他几乎不是一个遵循直觉的人,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先制定好一个可进可退的计划。仅仅迟疑了两秒,他失去了探究真相的机会——刻意无视异常、粉饰太平的同时,他的理性一直在被压抑的角落拼凑的真相。这就是他和柯拉先生最大的不同,也是他和所有理想主义者最大的不同,即使身处美好的幻梦,他始终没办法彻底麻痹自己。或许因为他是一名必须分毫不差的外科医生,或许是因为他太过紧张和索隆有关的任何事情。他们已经走进了中心广场,喧闹的人声比他们在外面吃饭、在超市闲逛更为旺盛。索隆左顾右盼,完全展示出了他空空如也的记忆,以及对这个世界源源不断的好奇。创意市集呼应了博物馆重磅展览的主题,他最终在一个摆满金属饰品的摊位前面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罗在宝蓝色的绒布上看见了一枚图案极为精致的雕刻钱币。

钱币正中是一颗由铁链吊着的心脏,敞开的监舱围满了向它探头的身影。得到了摊主的应允,索隆将它拿了起来。滚动边缘裸露的锯齿,暗藏机关的心脏裂成了几块,又重新咬合在一起。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分解和重组让这颗心脏跳动了起来,连带上面纤毫毕现的根状花纹都反射出浅浅的银光。这种自由散漫的市集果真藏龙卧虎,无论雕刻出自谁人之手,罗敢肯定那家伙能默写出医科教材里的解剖图,对缠绕心脏的每一根血管都了如指掌。这个精巧的玩意儿在琳琅满目的货物中吸引了索隆的眼球,罗不知为何也生出了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勾着纸袋的食指和拇指捻在一起,他仿佛感受到无数次摩挲这些花纹的记忆。他还听见它被抛向半空的清脆响声,模糊不清的画面里他在让某个人猜是正面还是反面。猜对的家伙可以立刻死在他的眼前,不必承受太多的痛苦,运气差的则要再坚持半天。穿透墙壁的冷气,地板上擦不干净的血。凄厉的惨叫和乞求,整齐排列的开膛破肚的工具。摊主的咳嗽声将他唤回了现实,索隆仍在端详这个小东西,指节捏得发白,似是难以置信,又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想到什么了?

“这是家父的作品,当年和他一起上过战场。家父本想让它成为给自己下葬的报酬,结果它还是个幸运符!老人家现在依然吃好喝好,每天能讲三遍他被一个高个儿少校救回来的往事。”

柯拉先生的称呼来源于“心脏”,战争结束时他升为了中校。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联想到了这一点,可能世事有时便是如此奇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一个小小的分支就会引向完全不同的结局。索隆的自言自语是这个意思吗?难道多弗朗明哥真的会走上一条罪不可赦的道路?他已经够讨厌的了。罗转过头,对索隆问道:“你喜欢吗?”

他们的亲密关系显而易见,摊主直接朝他比了五根手指。这个价格出现在创意市集里有点天荒夜谈,但罗觉得这枚钱币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他拿出钱夹:“可以刷卡吗?”

摊主捋了捋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笑嘻嘻地回答,“只要你卡里没限额。”

POS机变魔术似的出现在摊主的手里,索隆却将硬币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走吧。”他说,“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付钱了就是你们的了。”

罗捏着信用卡,“不用在意钱的事情,你看了它这么久。”

然而索隆还是摇头,甚至摁住了他的手腕。“就让它留在这里吧。它有它自己的故事。”

感受着熟悉的体温,还有相贴之处的酥麻,罗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半真半假地问道:“那为什么不让我们也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呢?”

索隆抬头看着他,竟露出了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有痛苦,也有恐惧。他在排斥失去。他的索隆从不迷茫,随遇而安,这些一定是因为发生了比他描述的还要更为可怕的事情。

“因为你只要像现在这样就足够了。”索隆说。

无数红色的、灰色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就像前天晚上做的那个梦。罗似乎知道索隆指的是什么,试图深入思考,却又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只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走神。一身嬉皮士打扮的摊主没什么耐心,旁听他们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更是觉得自己被耍了。POS机被重重摔在桌面,碰翻了几个手工较为拙劣的黄铜小天使。“你们有病吗?”他骂了起来,弄得罗更为烦躁。但索隆还拉着他的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于是他就这么跟着索隆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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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minouswatches | 2024-2-18 11:45:39 | 显示全部楼层
06

除了顶层壮观的景色,他们决定在那栋有着豆沙绿外墙的大楼定居,还因为它属于东边的旧城,却离曾经的分界线很近。按走的大概就是二十分钟距离,其中还有一半是市民公园向居住区延伸的绿道。新政府给这个意义非凡的片区规划了相当宽敞的市民公共活动空间,因此回程他们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梧桐在太阳的照射下抖动着金箔一样的叶子,微波荡漾的人工湖镶满了碎钻一般闪闪发光。罗眺望水面,想起有一次自己在草帽的聚会上醉到失控,回程途经这里硬是要跳下去游泳。然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这出无理取闹最后以他枕着索隆的胸口,两人一起浮着晒月光告终。深夜的首都祥和静谧,令人无法想象她曾遭受如此惨痛的磨难。但她又站了起来,很多很多重新繁荣起来的地方都留下了他们快乐的回忆。索隆在半步之前停下了脚步,罗真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想起了那段往事:湖水很凉,月色很亮。第二天醒来他头痛欲裂,索隆煮了姜茶,他却忍不住一直往松软柔韧的胸口瞟。

清风吹得三枚水滴状的耳饰叮咚作响,亦带来了索隆的声音。“要休息一下吗?”他颇为认真地指出:“没想到这里能有水系。”

莫名使用的专业词汇让罗忍俊不禁。如果从前就有这么一片供人休憩、使人心情平静下来的湖,首都还会被残忍地分割吗?他回答:“后来挖的,那边还有小船出租。”

索隆有些惊叹地点了点头,不知是因为规模如此之大的人工造景还是因为入选最佳约会选择之一的双人泛舟陷入了沉思。正午时分,湖边的草坪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野餐垫。吃饱的小朋友在乱跑消食,他们的爸爸妈妈则懒洋洋地撑着脑袋,连呵斥都带着困意。三三两两的好友分享各自的餐盒和近来关心的话题,也有人抱着吉他领唱一首轻快的歌。罗带着索隆穿行于他们之中,幸好最后也找到了一个视野开阔又不算太吵闹的位置。早餐吃得过于丰盛了,所以此刻他们只是并排坐着,欣赏惬意的美景。一只胖嘟嘟的野鸭带着二三四只鸭宝宝下了水,优哉游哉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关心。罗碰了碰索隆的手肘,朝远处指了指:“你不记得这个湖了,但是它们肯定还记得你。”

索隆顺着往外看,正好鸭妈妈潜了下去,只露一个肉肉的屁股像柄小扫帚一样抖。他笑了,“我对它们做什么了吗?”

罗侧过身,把大半个自己挤进索隆的视野,尽管索隆的注意早就已经回到了他的身上。“它把你当成自己的窝了。”

索隆挑起眼眉,“怎么可能。”

罗又指了指,这回是更靠近湖边的一个位置,是一棵临湖水杉的影子里。“有一次你躺在那里睡着了,然后它也跑到你的肚子上睡着了。”

“鸭子不是应该怕人吗?只要一手抓住翅膀……”索隆顿了顿,张望了一下,“没有偷猎者吗?是谁在照顾它们?”

闹腾的小朋友开始玩一种看谁扔得更远的游戏,但比赛场地远远避开了鸭子们的航行路线。“那边的标志明令禁止骚扰它。”罗沉下声音,“它倒是霸道,明目张胆骚扰别人。”

“可是它也做不了什么吧。只是……趴着睡觉?”

罗皱了下眉,随即便担心自己显得太过怪异。但其实提起来了还是有些不爽,毕竟罗一直都把索隆的每一个部分都当成是自己的领地。当然,他绝对不会说出口,因为索隆不喜欢太多的束缚和压迫。不过那天他终于做完手术赶到这边,就看见一人一鸭呼呼大睡,于是他拍了张照片便把自来熟的鸭子搬到地上去了。

他没换过手机,里头分类命名的相册有无数个。他点开一个名为“索隆当家和小动物”的,往上翻了翻,递到了索隆的面前。

“证据确凿。”他闷闷的,说完了却没忍住,又低下头去盯着看,拇指摩挲着屏幕中的脸。

相片里的索隆穿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卫衣,宽松的版型撑得他还像是个刚刚离开校园的少年。他睡得很沉,一只手搭着肚子,正和鸭子垂下的脑袋贴在一起。

“好懒。”埋怨的同时,罗用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

索隆勾起嘴角,忽地靠了过来。他假意要抢手机,“既然看不惯,就让我来删掉吧。”

罗当即把手举过头顶,“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这个只有一张。”

上一次备份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么重要的东西可不能冒险。从前和索隆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舍不得拿去做别的事情,后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太漫长,他提不起劲儿、更看不了这些。情急之下,罗喊了出声,喊完才发现索隆出于惯性倒在了他的身上。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晒久了整个人都变得好软,反应得好慢。罗动弹不得,但索隆就像是没留意到一样趴着,和他只隔了两层薄薄的上衣。索隆对他手机里的东西好像有十二分的热情,微凉的指尖跟初春的藤蔓一样再次攀上了他的手腕。“还有没有其他的?”他扬着语调,是兴头上来了、不屈不挠的样子,“我想看你的照片。”

罗呆呆地摇了摇头,明明以前那么热衷于记录每日穿搭,却撒了个毫无意义的谎。手机滑到地上,罗低下头,埋在胸口的是一张神采奕奕、似有期盼的脸。他们离得这么近,索隆也像是有所感召一般,正好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一直以来那种隔阂被短暂地被冲破了,此刻他们的眼底都映照着彼此的倒影。四周的声音消失了,对方之外的世界一片模糊,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湖面吹来了阵阵闷热的风,吹得空气像一张粘稠的网,但这都比不上他们之间交叠的气息。要融化了。要掉下去了。就像是陷进沼泽,又像是陷进软绵绵的、虚无缥缈的云里。罗用一条手臂箍上索隆的后腰,做着从前再自然不过、再习惯不过的动作。这一次索隆终于没有扯开话题,也没有露出那种……那种有些悲伤的神情。微张的嘴唇变得干涸无比,凝固的目光好像钉在了他的脸上。仅剩的距离开始不断缩短,直到……直到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挤了进来。

朦胧的氛围被打破了,罗定神一看,挡在他和索隆中间的是一条乌黑油亮的大狗。它有一身蛮力,跟小儿多动症一样拱个不停,嗅来嗅去的鼻子不断发出些“呼哧呼哧”的气音。索隆大概被弄得很痒,原本只看着自己的眼睛转了过去,弯成了上旬的月亮。“阿宝!NO!阿宝!NO!”焦急的呼喊姗姗来迟,追过来的是一个身材娇小,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阿宝喜欢抱抱,看见别人搂在一起它就要凑热闹。”她一脸慌张,急急忙忙跟他们解释,“真是不好意思。”

“可是它平常出门都很乖,很有礼貌的。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们刚还在那边走呢,它硬是跑了过来!”

女孩子捡起地上的绳子,用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然而阿宝的热情和顽强无视了所有阻碍。眼前的情形已经变成是它挤走了自己,完全霸占了索隆的怀里。索隆总是很受小动物欢迎,无论是那只不请自来的嚣张鸭子,还是这只鹊巢鸠占、毫无边界意识的陌生狗。在一心道场他也是最受爱戴的老师,小朋友们甚至会打电话到家里问练习的问题(真的有需要在电话上问吗),一打就是半个小时。罗曾经读过一篇文章,说是小动物和小朋友之类心思纯净的心灵,很容易被同样的特质吸引。索隆固然通透、温柔,但当这些别人都能得到的时候,罗的心里就有了一颗咯着的石子。更何况刚才他们只差一点就要亲上了,这个令他忐忑不安的奇迹只差一点又会变得更为真实。他撑起身,猜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变得难看了,可能还会显得有点神经质。索隆坐在他的腿边,这时只剩下肩膀挨着他的胸口。阿宝孜孜不倦地闻着他的味道,拿湿漉漉的鼻子贴他的脖子。忽然之间,它露出了白森森的尖牙,直冲索隆吠了一声。

“阿宝!NO!”

女孩子看似瘦弱,却也不是那种一味纵容的家长。眼看着可能阿宝可能伤害别人,她不容置疑,怒眉张目,拽着拉绳的小臂绷出了浅浅的青筋。巨大的响声让索隆愣了愣,但还没等他有所防备,阿宝又已经嗷呜了起来,就像是在为自己的失态跟他说对不起。人们都说狗是极其灵敏的动物,甚至能认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帮主人吓退附身的恶灵。在那个瞬间,阿宝察觉到什么了呢?罗看见索隆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下一秒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像是他的错觉。索隆对自己有所隐瞒。索隆有自己要做的事。罗终于在脑中清晰地列出了这个结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剧烈的苦楚。他来回扫视好像武士一样面对面坐着的一人一狗,阿宝比先前更加用力地摇起了尾巴,索隆则好整以暇,一点都没被吓到,反而饶有兴致地说道:“阿宝大侠,有何贵干?”

女孩子蹲到地上,绳子收得只剩半米,随时准备大义灭亲。见索隆没有责怪的意思,便从后面拉起了阿宝的前爪,做了个拜拜的姿势:“对不起~阿宝只是想要贴贴,阿宝只是想要抱抱!”

跟小朋友一样说话的语气让罗略有鄙夷,但接着阿宝又发出了“呼哧呼哧”的气音,摆了摆屁股,一副预备发力的姿势。罗连忙转过身去,恰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挡在了索隆的面前。

大狗满含友好与兴奋的舔吻如同狂风暴雨,热乎乎、湿漉漉的舌头舔在手背上,好像一大块自己会蠕动的生肉。罗立刻皱紧了眉头,整个人绷得比阿宝的拉绳还要紧。然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松开,哪怕不适感逼得他快要咬破下唇,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

索隆后退了几分,即使习惯了被小动物纠缠,这时也觉得阿宝的热情令人招架不住。女孩子这回干脆抱起阿宝的前腿要把它拽开,同时不断跟他们说对不起,但罗的注意已经完全不在她们身上。被他捂着的索隆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仅剩的右眼缀着日光,就像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玉。掌心传来了另一种柔软的触感,很轻,很快,就像是在他的心弦上勾了勾。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燥热比片刻之前还要猛烈数倍地蒸上耳尖。他们差一点就接吻了,但是,但是,索隆偷偷亲了亲他的掌心。

索隆得逞一般用眼睛对他笑,如此迅猛的心动可能下一秒就会让他爆炸,但罗根本找不到控制自己的方法。他的身体成了一座一动不动的雕像,心跳却已经脱离了正常的速率。被拽开的阿宝转而凑到了他的跟前,如果不是女孩子大喊那边有冰淇淋车,可能一直到整个下巴都被舔湿他依然忘记要去挣扎。索隆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朝他眨了眨眼。又是一下猝不及防的电击,罗头晕目眩,过了两秒才听见对方说:“我也想吃冰淇淋。”

到了这个地步,罗彻底进入了毫无理性的状态,即使上刀山、摘月亮,只要是索隆的愿望,他都会想尽办法实现。他就着索隆的手擦干净了脸,义无反顾地挤进了毫无秩序的冰淇淋车前。在一群地鼠一样跳来跳去的小朋友中间,他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但又毫无道理地想,索隆就在那边,他会看见自己挺拔的背影。他特地穿了版型最完美的衬衫,恰到好处地挽起袖子,小臂露出的纹身和肌肉线条相得益彰。他要占据索隆的视野,他要占据索隆的一切。他买了一个开心果口味的,一个草莓口味的。索隆不喜欢太甜的食物,而粉红色的奶油正符合他此刻的心情,就是可能现在吃起来会有些淡然无味。这一趟买了快有十分钟,罗设想着或许等下他们能够交换,或者凑过去吃一口对方的,吃着吃着便继续碰上凉冰冰的嘴唇。他的脑中有一个满脸兴奋,忍不住跺脚的自己,可等他转过身,却发现远处的人群有些骚动,聚到了一块。他看向自己来的地方,哪里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一阵恐慌冲击着胸口,他开始端着两个冰淇淋四处张望。从一片喧闹中折返的索隆沉下了脸,清冷的五官埋下了一层愁绪,还有几分不忍。罗远远地问他发生什么了,但索隆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说:“我们回家吧。”

索隆没提自己看见了什么,甚至忽略了自己想要的那只浅绿色的冰淇淋。但罗仍然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在他的身旁,应道:“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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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minouswatches | 2024-2-18 11:46:05 | 显示全部楼层
07

索隆一进门就问能不能用电脑查个东西,罗站旁边输了开机密码,最后却在漫长而耐心的注视之下回了卧室。他其实没有午睡的习惯,躺在空了一半的大床上更是辗转反侧、坐卧难安。在自己走开的短短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索隆一字不提,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现在又到底是要查些什么东西?罗在医院里听说过很多失忆的病例,索隆的反应跟他们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他支付的代价仅仅是组成自己的一部分吗?还是有其他条件,还有需要完成的事情。说到底逝者要如何起死回生,在他们熟悉的世界之下是否还有个倒转的、残酷的世界?与索隆有关的问题放射一般占据脑海,罗压根留意不到薄薄的被单已经被蹂躏成了一团咸菜。极为安静的屋里能听到鼠标不时点击的声音,每一下都在打开罗竭力不去细究的东西。

他开始追本溯源、事件重演。先从最近的放着手,走出公园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按照设想交换不同口味的冰淇淋,那个呼之欲出的吻没有继续。他们就只是并排走着,从索隆的脸上根本不找到更多的痕迹。当时已经有点晚了,所以他们在路边吃了热狗,权当一个简单的午餐。就是那时发生了一件值得注意的小事,一个两只手拿得满满当当的男人,经过时差点就要撞到他的肩膀。索隆一下子眯起了右眼,几乎是立刻用了极大的力气把他拽到了身边。面对阿宝的突袭,他没有太多防备,但在那个瞬间,他非常明显地释放出了一种本能的杀意。没错,杀意。他的索隆是世界剑道大赛冠军,从身体到心灵都是一个极为强悍的人。但这并不能解释几天下来罗一直有所察觉的违和,那是过去从来没有的,为了适应极端环境才形成的先下手为强的特质。但索隆在他的陈述里度过了一段充满杀戮和血腥的日子,那些“怪物”,“那些机器”,难道自己要苛责他为了生存而磨利的野性吗?他的索隆更加平和,更加沉静,此刻在他身边的却有着比野兽更灵敏的感知,仅剩的右眼藏着坚实且残酷的东西。这些同样令他着迷,令他抛开理智。然而越是细想,其中的差别就越是清晰。

他的索隆已经死了。死于一年之前。他救了的小女孩送来了一面锦旗,罗把那块绒布压到了箱底。在停尸房,在举办葬礼的小礼堂,罗强迫自己睁着眼睛,那些场景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他的记忆,成为了挥之不去的梦魇。键盘的响声好似幽灵的低鸣,罗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紧接着眼前便浮现出一张被屏幕照得发白的脸。索隆全神贯注地浏览着网页,身上穿着自己买的海军蓝条纹套头衫。今天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这是属于他的不宣于口的在意。早上自己不是还偷偷高兴了好一会儿吗?索隆只是要重新熟悉这里。逃出来的他一定比自己有着更多的疑问,而他不是决定永远都站在索隆的那一边,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和他一起解决任何问题?罗冷静下来了,翻过身面向另一只枕头。手掌贴在上面,指尖便会沾上浅浅的,另一个人的味道。此刻索隆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他的索隆。索隆。索隆不会一直瞒他,更不会骗他。在了解大致的原因之前,他也不应该戳破那层窗户纸,让索隆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摁亮的手机屏幕弹出了几条未读消息,来自应用程序的推送在分享“附近的人拍到的劲爆的事”。罗无可救药地想着自己或许只能用这些短视频来打发这阵难熬的时间了,出乎意料的是“劲爆事件”正是午后市民公园的异景,临湖的一块草坪上忽然洒满了七彩斑斓的糖豆。

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觉得看看看着便昏昏沉沉,就像是有一股诡异的力量在对他催眠。再醒来时天光消逝,四下静寂,好似世界已经将他遗弃。长时间的昏睡令人头痛欲裂,他挣扎着坐起来,仍有残存的画面在眼前不断切换。官方解释的所谓快闪“活动”和晨间新闻的市民爆料联系到了一起,小山一样的彩虹糖豆四处散落,大概这就是索隆试图弄清楚的东西。这是超自然现象吗?牵涉其中会有危险吗?难道这就是索隆回避自己的原因?还有其他红色的、灰色的梦境,身处其中的感觉非常压抑,但他什么都没有看清。柜子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十九点二十一分,罗盯着这些数字,忽然意识到已经这么晚了!

门外一片漆黑,但家里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除非这几天他都处于自己的幻觉之中。短促的呼吸和霎时的恐慌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罗踢着拖鞋跑出去,瞥见单人沙发里的身影才有了踏踏实实踩在地上的感觉。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除了失而复得的恋人,还好像一直在接收什么东西,被另一个人不断潜入思绪,让他左右矛盾、不得安宁。唯一不变的只有他对索隆的感觉,强烈的、小心翼翼的、覆盖着很多阴暗面的感觉。索隆就坐在那里,只开了手边的落地灯,正借柔和昏黄的光线,看一本名为《处处是科学——解密不思议现象》的书。硕大的描边标题和教育部推荐的腰封都表明了人这是一本面向学龄儿童的趣味读物,大概是索隆的哪个学生落下的吧,罗甚至都没留意到家里有这么一本书。但索隆在网上查资料还不够,怎么连这种深入浅出的科普都要读一读。从前那里几乎是他一个人的位置,因为相比阅读,索隆更喜欢冥想,更喜欢在修行中领悟人与人、人与物、人与大自然之间的关系。

还是说……索隆是在等他,因为他睡太久了?

想到这一层,罗顿时懊恼起来。他立刻往厨房走去,边走边捋起袖子:“你饿了吗?”

身后传来书页合上的声音,伴随着一句轻轻的“还好。”索隆站了起来,也向着这边靠近,“你睡得好沉……”

“我现在就去做饭!还是说,我们出去吃?或者叫外卖……你比较想吃披萨还是新国菜?”

话语就像子弹一样发出来,然而罗感觉自己还要更加手忙脚乱一些。他纠结着昨天买的食材有哪些好吃又好做的,索隆却已经来到他的身旁,一只手摁上了他的小臂。

压着刺青的指尖微微泛红,那是血液循环的证明,看起来非常可爱。索隆就这么让他放松了下来,又缓缓说道:“我可以很长时间不吃东西,已经习惯了。”

罗沉下脸来:“这怎么行呢?”

特拉法尔加医生作为市立医院的王牌,一天几台手术、三餐食不定时都是常态。但他说这话之前完全没有反思自己,更没意识到自己变得跟忧心忡忡的柯拉先生一模一样。索隆眯起眼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他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道:“我都弄好了。柯拉先生带来的鱼,还有一些别的。马上就能吃了。”

话毕,索隆打开了餐厅的灯。在他与无数诡异梦境斗争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他们一起挑选的碗盘仍是旧日温馨的模样,就像他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平常的夜晚。罗半张着嘴站在原地,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是这么一种发展。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索隆亲手做的东西了,哪怕他们的厨艺都绝对算不上是天赋异禀。索隆把温在锅里的菜肴端出来,其中好几样都是罗很喜欢的。是索隆本能一般记得他的口味,还是因为他们的口味就是如此相像?烤鱼散发出质朴的香气,很像是露营时用柴火烧出来的作品。罗盛了两人的米饭,从冰箱里拿了啤酒。他们面对面坐下,罗夹的第一口先放进了索隆的碗里。索隆还跟之前一样吃得很快,塞满的腮帮子让他看起来好像一只快活的仓鼠。罗注视着他,不受控制地勾起嘴角,接着便听见自己的肚子也在咕噜咕噜。他是真的饿了,还是看得饿了?罗自嘲地笑了笑,默默感叹索隆真的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变得完全不像自己,却又是最真实的自己。这时索隆正好抬起头来,嘟囔似的问道:“柯拉先生什么时候再跟我们一起吃饭呢?”

罗顿了顿,随即装出了一副不满的样子:“他被多弗朗明哥那家伙带走了,说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你怎么总是打听他的消息?”

早上他就注意到了,索隆在柯拉先生面前表现得非常尊敬,就像是从来没想过他们能够见面。这会儿他半真半假地问,想弄清其中是不是还有别的缘由。然而索隆面不改色,嘴巴鼓鼓还是鼓鼓的,却说得非常坚定:“因为他是你最重要的人。我想知道他的事情。”

罗愣了一秒,与其说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不如说想不到索隆还能怎么回答自己。他已经走近了那个模糊的轮廓,有了自己的猜测,为此十分忐忑、患得患失。索隆被“拿走了记忆”,索隆也像他一样想知道对方的事情。罗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故意很直白地说:“你那么在乎我啊。”

索隆一听,笔画似的细眉挑了起来。他没抬头,语气却挺得意:“那不然呢?”

“不然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神秘使命。”

索隆吃饭的架势仿佛旁边有人拿着秒表计时,下一秒面前的食物可能就会被收走。但听到这句话之后,他停了下来。

“会是什么使命呢?”他反问道。

“我也很好奇。”

索隆放下了筷子,笔直地与他对视。气氛有陷入僵持的预兆,不过罗准备好了转换用的话题。谁想还是索隆先开了口:“罗,是你救了我。”

“是因为你在喊我,我才能从他们手里逃出来。也是因为你在喊我,我才能来到这里。”

索隆将早上的话重复了一遍,神情却比那时更加认真。这一刻的他是如此坦诚,就如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他们是谁?索隆为什么要躲避?但能够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珍惜地惦记着,即使真的被骗,被故意隐瞒,好像也总是能找到原谅的办法。是为了保护他吧。是要等合适的时机才能告诉他吧。罗深知自己在这家伙面前一定会落败的坚持,不过他也忽然下定了决心。

“索隆。”他很认真地喊他的名字,这次没有预判后果。正如索隆让他重新有了活着的感觉,他也希望索隆能够留下来,就跟从前一样。除了自己,这里还有很多关心他的人,有他为之不懈奋斗的目标。“你还记得路飞吗?”罗盯着索隆的眼睛,真没想过有一天是他主动提起这个家伙。“他是……你很好的朋友。等到了周末,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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