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隆曾试图回想路飞身体的触感,可是无论再怎样拼命调动记忆,路飞的皮肤都无法在肌肉间形成明晰的感触。对他来说,路飞的存在,从来都只是一团看得见摸不着的幽灵。
回家的路上索隆一直不说话。萨博说半夜把索隆叫来很抱歉,接下来的工作由他们来处理就好,索隆先回家休息。然后他们就迈着步子离了开,那时候索隆四肢的动作像个机器人,路飞不知道这种意外状况为什么会让他变成这样,什么都不说的索隆总让他无处猜寻。
临走前他又回头瞧了一眼萨博。萨博似乎也没弄明白索隆为什么这样,一面清理地面的血迹一面和同伴们说着话,“怎么回事,我们明明好好完成了任务”“你没听见他叫路飞吗?罗罗诺亚警员果然还是伤心过度……”“喂,你小点声……”诸如此类的话不断传出,他们讲得不算大声,但路飞听得一清二楚,索隆想必也一清二楚。路飞回过头,见索隆还是那副木然的神情,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一般。他一定听到了,路飞想,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抬眼望去,天边已经泛起纯白,路飞明白这是黎明的预兆。他们是在凌晨四点钟出的门,想必只过了一个多钟头。时间好短,路飞想,短到他连人世的实感都尚未察觉,短到他连索隆的心情都无法预见。
他附在索隆身后,握紧拳头,像是做好了某种觉悟。接着他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索隆的后背,贴上去——再一次确认了这一事实:他碰不到摩托,碰不到墙壁,碰不到萨博,唯独可以碰到索隆。
他抓紧索隆的侧腰,像过去的千百次那样,做一名合格的乘客。索隆还是不说话,城市的清晨静谧温柔,只有摩托的引擎声在街道上轰轰地响。太阳还未升起,凉风不断剐蹭着脸颊,教路飞打了一个寒战。丝丝的冷意,皮肤表面泛着冷意——这是温度吗?太久违了。路飞的指头捏紧索隆的衣服。
“索隆,我这是……活过来了吗?”
索隆不说话。
“可是,为什么只有索隆能看到我呢?”
索隆还是不说话。
索隆打开家门,见屋内一片大亮,才发现方才走得太匆忙,竟然忘记了关灯。他就着这光亮脱下衬衣,运动衫牢固地胶粘在身上,费上好一番力气才全部撕下来,麦色的皮肤泛出油亮的光泽。他出了很多汗,不是在那场轻松迅速的战斗中,而是在真真切切摸到路飞的手掌后,一瞬间叫冷汗浸透了脊背。也许那时候他全身都在抖,他不知道。他整个人都为路飞的存在而发抖。
索隆关上灯,像为自己的错误赎罪一般;接着走向阳台,在习习的晨风中点起一支烟,烟头迎着风燃烧,缕缕轻烟向外飘出来,缎带一样萦绕周身。路飞突然想索隆是不是就要在这雾气里消失了,他赤裸的上身被烟尘绑缚,远处晨光渐渐升起,而他即将消失。
路飞飘过去握住他的手,显现的实体使他吸入空气,有尼古丁灌入肺中。熟悉的、烟草的味道,他不由得咳嗽一声。
索隆立刻别过头去吐出最后一口烟,用力甩开他的手——路飞又变成雾气了——“你不是讨厌烟味吗,干吗转过来?”
“因为,索隆要消失了!”
索隆皱着眉看他——什么消失?他在说什么?他把烟头搁在烟灰缸里按灭,回过头思索路飞这句话的逻辑。最近,他经常在无意识中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给路飞看,本来不该是这样。自打小幽灵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心底的那道防线便总是被攻破。他通过烟草来试着忘记这些,然而总是不成功。
他沉默一会儿,接着说:“你在这里,我不会消失。”
路飞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半天没眨眼。直到索隆从正中央穿过他离开阳台,路飞才像想起什么一般转身拥抱他,两只手紧紧箍住索隆的身体,抱一件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索隆一动不动。但,路飞想,索隆的心脏在动,胸腔里砰砰弹跳着,甚至能感受到血管的搏动,好像索隆的血液也通过这搏动传导到他的身体里,让他有一颗跳动的心脏,有无数条流涌的生命。
索隆非常、非常温暖,皮肉温热而坚实,像堵怎么推都不会倒塌的高墙。照以前,索隆会摸他的手、或者把他推开,但索隆现在什么也不做。没关系,路飞想,索隆忘记了怎样拥抱,忘记了拥抱的感觉,这都没关系,因为他还记得。
索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那里承受路飞的拥抱。他无法想象这份思念有多沉重,路飞变化的实体还是和尸体一样冰——这太糟糕了,路飞根本没有活过来,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他的心脏开始发酸,连同肩膀也隐隐作痛:路飞挤压着他的上臂,竟使那子弹造成的小小擦伤又渗出点血。
索隆抖了一下。路飞似乎对他的身体反应了如指掌,连忙松开手上下察看他,随后大叫道:“啊,伤口又裂了!对不起索隆!”他飘进屋内去找医药箱,找到之后伸手就想翻,灵魂的气体却穿透了实物:“索隆,我拿不到……”
索隆的嘴巴一张一合,一面走向他,一面碎碎念般地说:只能碰到我算什么啊……
如果路飞活着,他便想帮上索隆一些事。可他事实上还是个能碰到索隆的死灵,想要接触时获得实体,其他时候仍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魂。这样的鬼混是最悲惨的,因为他无法接触除索隆以外的其他物体;同时也是最幸福的,因为他确确实实能够触碰到索隆。
他看着索隆走过来,打开药箱,绿色的小篮子里只有几盒感冒药、一袋棉签、一瓶碘酒和几卷纱布。索隆掏出棉签在碘酒里饱蘸了,再别着胳膊往那伤口上抹。伤口并不浅,高速运动的子弹堪堪剜掉了一块肉,但只要没伤到骨头,对他来说便只是无关痛痒的擦伤。他用胶带草草贴好纱布,缠卷的过程中感受到路飞的气息。路飞没有呼吸,但他感觉得到这只幽灵正把脸藏在他左肩,仗着他瞎掉的左眼无法看见他。也许他正像只缠人的狗,偷窥他包扎伤口的全过程。
一点洇红的血透出来,在纱布中央聚成一个小圆圈。路飞看过后有些不忍,说:“这个、很危险吧。”
索隆摇头。
“我看到了,如果没有萨博,索隆的骨头会断。”
索隆不答他。他把不回答当作一种回答,扭头去瞧路飞的神情,三只耳坠在移动中拉出一道金光。路飞正盯着他的侧脸愣神,看见这道光芒后两只圆眼珠突然回转,仿佛那是一种信号,索隆即将要有什么动作的信号。
他跟着索隆站起身,右手被索隆牵住走回卧室。这是索隆现在最喜欢待的地方。之所以说现在,是因为路飞觉得索隆变了很多,在他死前,索隆最喜欢的地方是剑道场和警视厅的训练场,现在却变成了这小小的一间卧室,没有任务的时候就窝在上面喝酒抽烟睡觉,整日整日地。索隆也许每天都在伤心,他想。可是索隆明明已经记不得他了,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今天是星期三,距离警视厅的白班还有两个小时,也就是说索隆还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一头扎回床上,闭上眼睛表示自己要睡觉,路飞便乖乖飘在一旁不再言语。
不过,有一点路飞能够看出来:
他睡不着。
早晨的日头渐渐升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上,索隆能感受到这些日光。
闭了眼,把时间挨得像永夜,眼前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空气的触感也变得无比明晰。耳畔是无边的静默:路飞不知道跑去哪里没了声音,空气在皮肤表面流动着,胸腔里心脏搏得像挣命。血管鲜明的振动无法忽视,他不知道这块肉还在跳着些什么,如果因为它而失眠的话还不如不要再跳下去。
全身肌肉都叫嚣着疲惫。罗罗诺亚警员需要休息,但他睡不着;他恢复精力的唯一手段是睡觉,但他睡不着。实际上路飞就在他旁边飘着,而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挨过了一个小时,在这一小时间努力使身体放松、精神平静,可无论再怎样想方设法,意识还是无法顺利流入梦乡,只是合上眼皮,清醒着熬过这无比漫长的一小时。
其实他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但他想应该还有一些时间,他要在这有限的时间内赶快休息,恢复好精神,以一个还算不错的状态去厅里坐班。否则的话,罗罗诺亚·索隆所能依靠的,便只有香烟了。
呃,等等——他刚刚在想些什么?难道他不该依靠香烟吗?难道他应该背弃自己吗?好奇怪,他的思考变得很奇怪,他无法入睡。他越是催促自己快些入睡便越是无法入睡。难道他就要这么一直挨到八点钟……
他一直这样想着,堪称一场折磨。而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路飞的重量压了上来。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很柔软,非常柔软,好像要和这被褥融为一体,为幽灵的接触而渐渐放松。过去可不是这样……索隆得睡觉,路飞说。索隆顶着逐渐混沌的意识想他的确是需要睡觉,随着路飞的靠近,四肢肌肉变成了春日雪,要融化在这片大地里……他的意识开始下沉了,且即将进入睡眠。
他拼了命,用最后的力气拿过手机拨通电话,屏幕上显示达斯琪的名字:受伤,请假,具体问萨博。滴一声电子音响,达斯琪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就被挂断了电话。
有些时候,他想,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