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想着写一点比较酸涩的东西
是现代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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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着那两截断裂的头巾,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粗糙的棉布纤维深深嵌入掌心纹路,带来一种尖锐而真实的钝痛。这疼痛奇异地将周围鼎沸的、裹挟着香槟甜腻与汗水酸腐气息的喧嚣推远了,却又将那遥远悬崖边咸涩潮湿的海风、旧木头沉闷的叹息,无比清晰地拽到鼻端
掌心,是现在,是断裂的、沾着崭新鞋印的、庆典后的尘埃。指尖残留的触感,却分明是过去,是汗湿的、带着体温的、被一双稳定而微凉的手束紧又松开的感觉
十年了。他离开那栋悬崖边的房子,已经整整十年。那个灰蒙蒙的、海风凛冽的清晨,他背着用粗布裹好的和道一文字和寥寥行囊,拉开道场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拖得很长,像一声疲惫的叹息。混合着旧书、木头、海腥和冷却金属的气息涌出来,扑在他背上,带着屋内残存的、昨夜灯火的余温。他没有回头。身后是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昏暗,是窗外永恒的海潮,或许,还有楼上或窗边一道沉默的视线。他不知道,也没有去确认。山路崎岖,晨雾浓重,他走得很快,脚步又重又急,踩碎枯枝,踢开碎石,仿佛要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那无休止的潮声、那片昏黄灯光下日复一日的败北与沉默,彻底碾碎,抛在身后,抛进记忆永不起雾的角落
他成功了,似乎。世界在眼前展开,是比那片海广阔千万倍的战场。霓虹璀璨,荒漠孤烟,擂台上方的聚光灯比道场那盏老旧的吊灯明亮刺目千百倍。他击败的对手面目各异,技巧纷呈,欢呼与嘘声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伤口有最先进的喷雾处理,没有碘酒刺鼻的味道,只有高效的无味清凉。疲惫时灌下的是精确配比、口感花哨的功能饮料,舌尖再未尝过那霸道苦涩到灵魂震颤、却又诡异地让人清醒的黑咖啡,和随后那杯总是适时出现的、沉默的清水。他留了利落的短发,汗水用手背或毛巾一抹了事,五颜六色、印着醒目商标的头带用旧了便随手丢弃,再也不用谁站在身后,用那带着薄茧的手指,沉默而利落地,替他拢起一头汗湿不驯的绿发
他只是一路向前,挥剑,胜利,将一个个名号、一座座奖杯甩在身后。他以为这就是远离,这就是超越,这就是用“不寻常”的功成名就,覆盖掉所有“寻常”的、灰扑扑的过去
直到此刻
掌心这截断裂的、跟随他辗转了几乎整个职业生涯、浸透无数次汗水与尘灰的寻常头绳,像一个迟到了十年的、沉默的休止符,轻轻落下
“啪”
一声轻响,细微如蚊蚋,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刀剑相击、任何一场山呼海啸,都更清晰地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不是它在断裂。是他心里那层用无数胜利、赞誉和看似坚不可摧的信念浇筑而成的高墙,在这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钧的触发下,轰然崩塌,暴露出墙后那片他以为早已荒芜、实则从未干涸的、名为“过往”的沼泽
记忆不再仅仅是咸涩的海水倒灌。是更多、更具体、更无处可逃的碎片,汹涌地、不受控制地闪现——
手腕第一次被竹剑抽中,高高肿起,皮下瘀血紫黑可怖。米霍克拎来那只沉重的旧药箱,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男人蹲下身,用棉签蘸满深褐色的碘酒,毫不留情地按上来。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咬紧了牙关,别开脸,视线无处安放,只能死死盯住地板上一道陈年的、形状古怪的污渍。就在他肌肉紧绷对抗疼痛的间隙,那按压的力道,似乎,在某个呼吸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放轻了一瞬。那时他疼得吸气,只将这错觉归于自己的麻木,未曾深想那紧抿的、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的嘴角,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松动
练到近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干得像要冒烟。米霍克一言不发地递来一杯水。他接过来,仰头灌下,舌尖尝到一丝清晰的咸味。是盐水,浓度恰到好处。他放下杯子,空了的杯子在矮几上发出轻响。抬眼时,看见米霍克正望着窗外阴沉沉堆积的、预示着风暴的乌云,侧影依旧挺拔而疏离,但那只空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在陈旧窗台的木头上,极轻、极快地,叩击了两下。那节奏短促,带着某种他当时无法理解、如今想来却觉得心脏被攥紧的、或许是焦躁的韵律
最后一个黄昏,异常安静。他没有去海边发泄精力,而是待在越发空旷、弥漫着离别前特有沉寂的道场里,一遍遍,极其缓慢、专注地擦拭自己的刀。布帛滑过冰冷刀身的轻响,是唯一的、近乎仪式的声音。米霍克坐在他常坐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书脊破损的旧书,但很久,都没有翻动一页。那杯黑咖啡早已冷透,表面凝着一层暗淡的、失去活力的光泽。夕阳最后的、血红色的余晖,从高高的、灰尘仆仆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得近乎悲伤的光带。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无声地沉浮,缓慢,慵懒,仿佛时间本身也在这里变得粘稠。他擦完了刀,雪亮的刀身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眉眼。归刀入鞘,金属与鞘内壁摩擦,发出“嚓”的一声轻吟,清脆,利落,带着某种终结的意味。几乎就在同时,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尘埃落定声掩盖的——书页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更深重的、几乎要将两人凝固的沉默。只有窗外,那永无休止的、永恒的海潮背景音,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悬崖,也拍打着他骤然加快的心跳。他最终站起身,木地板发出轻微的、仿佛叹息的呻吟。他走向门口,手放在冰凉沉重的黄铜门把上,停顿了。没有回头。身后,米霍克低沉的声音传来,不是告别,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路,在你自己脚下” 他没有回应,指节用力,向下压去。更猛烈的、带着夜晚湿冷寒意的海风立刻呼啸着从门缝挤入,旋即随着大开的房门汹涌灌进,吹散了屋内凝滞的空气,吹动了书页,也瞬间吹散、吞没了那句平淡话语最后的、微弱的余音。他没有回头,一步跨入了门外浓重的、咸冷的暮色之中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视为漫长枯燥修炼中理所当然的背景音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那揉按伤处时一丝难以察觉的放缓,那杯加了盐的、温度恰好的温水,那黄昏光柱里缓慢浮沉的尘埃,那几乎同步响起的、轻不可闻的翻书声,那句在拉开门时精准响起的、平淡无波的“路在脚下”——原来都不是空的,不是无意义的布景,不是他记忆中那片单调灰暗的、亟待挣脱的底色上无意义的噪点
原来,那个男人并非仅仅是一堵需要他全力去劈砍、去超越的、冰冷坚硬的铁壁,也并非那座孤崖上永恒的、沉默的、令人仰望又窒息的风景
原来,在那片昏黄的灯光、永不停歇的海潮声、和无数次沉默的败北之下,曾有过那么多……那么多细微的、无声的、被他错过的波澜与痕迹。它们潜藏在每一次粗率却有效的包扎里,潜藏在每一杯苦咖啡后沉默递上的清水里,潜藏在每一个背对而坐、发丝被拢起束紧的静谧片刻里,潜藏在每一个并肩(尽管无言)望向大海、看夕阳沉入深蓝的黄昏剪影里
十年。他走得那么快,那么远,快到来不及品味每一次胜利的滋味,远到以为早已将那片悬崖、那盏孤灯、那个人,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寻常”,彻底抛在了时空的彼岸。他用一场又一场胜利,一座又一座越来越华丽沉重的奖杯,来填塞心底某个日益扩大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空洞,来向那个沉默的背影、向那片被他遗弃的“寻常”证明着什么
直到此刻,站在这座由无数胜利、欢呼、闪光灯和香槟泡沫堆砌的、流光溢彩的绝顶之巅,一截跟随他十年、普通到极致、陈旧到褪色的红头绳的断裂,却轻而易举地抽走了这荣耀高塔之下,那最深、最稳、也最被他遗忘和轻慢的一块基石
轰然倒塌的,不是他冠军的荣光与威名,而是他十年来赖以支撑的、关于“强大”、关于“超越”、关于“路途”的、某种坚硬而片面的错觉
他以为的起点,是再也回不去的彼岸
他拼命追逐的、想要证明给予对方看的东西,或许,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未曾要求,甚至从未期待
掌心那两截断掉的头巾,粗糙的茬口抵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到近乎残酷的钝痛。队友终于挤到他身边,激动地拍打他的后背,欢呼声近在咫尺,带着香槟甜腻的气息。“索隆!你这家伙!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他被这触碰和声音惊得猛地一颤,攥着断绳的手指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布料。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掠过队友兴奋到通红的脸,掠过奖杯刺目冰冷的反光,掠过漫天飞舞的,象征着胜利的、轻飘飘的彩带,最终投向体育馆高高的、被灯光映得一片惨白的穹顶。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他看见了另一片“穹顶”。低矮的,木质的,被昏黄灯光熏出暖褐陈旧色泽的天花板。或许还挂着蛛网,蒙着灰尘,在穿堂而过的、带着咸腥气味的海风里,寂寞地微微颤动。他躺在下面,浑身散架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酸痛的肌肉。目光没有焦点地游移,然后,总会撞进另一双眼睛里。金色的,像淬炼过的琥珀,又像日落时分最沉静的海面,总是隔着一层他看不透的雾,静静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映出他自己狼狈不堪、却燃烧着不甘火焰的影子
“再来”他会吐掉嘴里的血沫,用木刀撑起身体
有时,那双眼睛的主人会丢下一句简短的、冰水般浇下来的评价,关于他步伐的紊乱,或出剑角度的偏差,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却总能精准地刺中他试图掩盖的弱点。有时,则什么也不说,只是转过身,走向道场边缘摆放着水壶和毛巾的矮几,留给他一个沉默的、挺直的、仿佛永远不会动摇的黑色背影。他会盯着那个背影,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愤怒、挫败,还是别的什么更灼热、更令人窒息的东西,直到下一次爬起,再次挥刀
那些重复的、单调的、充斥着汗味、血腥味和清晰挫败感的日子,当时只觉得是通往强大的、必须忍受的磨砺,寻常得如同呼吸,如同窗外永不停歇的海浪。他急于挣脱,急于证明,急于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能被世界看见的胜利,去打破那片昏黄灯光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去让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点别的什么——惊叹?赞许?认可?或者仅仅是……一点不同的、属于“人”的温度与光亮?
现在他站到了这里。在比那片天花板高出千万倍、被无数聚光灯照得如同虚幻神坛的穹顶之下。他赢得了能赢得的一切世俗赞誉与荣耀。欢呼震耳欲聋,奖杯触手可及,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脚下。那双眼睛……是否也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看到了这一刻?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最毫无防备的柔软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瞬间痉挛的剧痛,随即是更深、更广、弥漫到四肢百骸的、麻木的钝痛,和随之而来的、冰冷刺骨的虚空
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赢得了整个世界剑道领域的最高峰
可为什么,掌心这截冰冷的、断裂的、一文不名的寻常布条,却比那沉重耀眼、象征着无上成功的奖杯,更让他无法承受?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失重般的……失去?
队友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手臂用力揽着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推向那等待已久的、象征着终极成功的奖杯。身体被那股不容置疑的热情推动着,向前踉跄了半步。脚下传来一点轻微的、异样的触感。是那截断掉的头巾另一端,滑落在地,被他无意识地踩在了脚下
他猛地停住。像被无形的巨钉钉在原地
所有的声音、光影、气味,再次如潮水般急速褪去,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只剩下脚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布料的、带着灰尘颗粒的触感。那么轻,那么软,却像一根烧红的、长达十年的铁钎,从他脚心直直钉入,贯穿四肢百骸,将他死死钉在这流光溢彩的、却骤然间变得无比虚幻的领奖台上
他慢慢低下头,目光近乎凝固地,看着自己踩住那抹暗红的鞋尖。崭新的、为这场最终决赛特制的、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还溅了几点不知是谁庆祝时泼洒的香槟酒渍,亮晶晶的,在炽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廉价而可笑的、泪滴般的光泽
而被他踩在脚下的,是褪了色的、边缘磨损发白的、沾满十年征尘和此刻灰尘的、暗淡的、却曾紧紧束过他额发的,红
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腥甜翻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汹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封锁。他几乎能尝到那味道,浓烈地混合着记忆里悬崖边咸涩凛冽的海风,黑咖啡霸道尖锐的焦苦,碘酒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旧木头在湿气里缓慢腐朽的微酸,还有道场木地板上,日复一日被汗水浸润后又干透的、复杂而陈旧的、独属于那段时光的气息
“……索隆?索隆!”队友察觉到了他彻底的僵直和苍白,摇晃他手臂的力道加大,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疑惑和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哪里受伤了?快,奖杯!就等你了!”
他置若罔闻。仿佛那些声音来自另一个维度。他只是僵硬地,像一具生锈的机器,一点点抬起那只脚。仿佛脚下不是一截普通的、肮脏的布条,而是千钧重的、不堪触碰的、一碰就会彻底碎裂的、他仅存的、与过往相连的、脆弱的信物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沸腾的体育馆骤然陷入短暂寂静、让无数镜头和目光瞬间凝固的事
他慢慢地,蹲下身。在这个被无数镜头聚焦、被千万人仰望的、属于冠军的、光芒万丈的荣耀之巅,他弯下了刚刚征服世界的、挺直的、从未在对手面前屈下的脊背,蹲了下来。聚光灯炽白的光柱追着他移动,将他蹲下的身影在光洁如镜的颁奖台地面上,投下一小团浓黑的、蜷缩的、与周围辉煌格格不入的影子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握着断绳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极其小心地,屏住呼吸般,用指尖捏起那截被他踩脏了一角的、沾着灰白鞋印的红布。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轻轻拂了拂那污渍,尽管那印子并非轻易能拂去。然后,他将两截断掉的头巾,在掌心并拢。断裂的茬口参差不齐,粗糙的棉线支出来,像沉默控诉的伤口
他试图将它们对在一起。左手一截,右手一截,小心翼翼地将那毛糙的断面凑近。可是断了就是断了。无论他怎么屏息凝神,怎么小心翼翼地拼凑、对齐,那道裂痕依旧横亘在那里,丑陋,醒目,冰冷,无法弥合,像一道深邃的、跨越了十年光阴的峡谷
就像有些东西,有些他曾经以为牢固如磐石、寻常如呼吸、会永远存在于身后某个地方等待他的东西,在他头也不回地狂奔了十年之后,在他站上这世人眼中最高、最辉煌的山顶之后,才在脚下这微不足道的一声轻响里,惊觉,它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地,从最深处,彻底断裂了
是什么时候断的呢?
是在他第一次头也不回地拉上道场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将海风、潮声、碘酒味、黑咖啡的焦苦、和那片令人窒息的、却无比熟悉的寂静,决绝地关在身后的时候吗?
是在他拿到第一个有分量的冠军,站在完全陌生的、灯火通明的领奖台上,听着完全陌生的、震耳欲聋的欢呼,接受完全陌生的人的祝贺,而心里某个角落却空落落地、反复回响着海浪单调的、永恒的拍打声的时候吗?
是在他习惯了镁光灯的炙烤和香槟的甜腻,舌尖却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胜利后寂静的深夜,突然泛起黑咖啡那令人灵魂震颤的、尖锐的苦涩,那苦涩之后,却再无一杯沉默递上的清水的时候吗?
还是……在每一个辉煌胜利后的夜晚,独自回到奢华却空旷冰冷的酒店房间,面对着窗外陌生的、璀璨如星河却又冰冷疏离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习惯性地拂过后颈,那里空空如也,再也没有微凉的手指和稳定可靠的力道为他束发,只有短发刺硬陌生的触感,提醒着他与过往彻底的割裂的时候?
他不知道。十年光阴呼啸而过,裹挟着无数场比赛、无数个对手、无数座造型各异的奖杯和无数张或狂热或嫉恨的面孔,将那些“寻常”的日子冲刷得褪色、模糊、扭曲,最终只剩下一片昏黄的、带着咸涩水汽和旧木气味的、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慌的底色。他一直向前,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发现自己十年的跋涉、斩获的所有荣耀,不过是为了逃离那片底色,最终却发现,自己灵魂的根基,早已深深扎在那片看似贫瘠的悬崖土壤之中
现在,这截断掉的头巾,以最直接、最粗暴、最微不足道却又无可挽回的方式,将他狠狠扯了回来。逼他低头,逼他在这万众瞩目的巅峰,凝视掌心这道丑陋的裂痕,逼他去面对那片昏黄底色之下,被他刻意忽略、遗忘、甚至视为软弱而掩埋的一切
原来,他以为的枷锁,是护腕。原来,他急于挣脱的平庸,是基石。原来,他视为磨砺的苦涩,是养分。原来,他追逐了十年的、世人眼中最极致的、流光溢彩的“不寻常”,恰恰让他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生命里最珍贵、最不可替代的——“寻常”
掌心,两截断掉的红布安静地躺着,参差的断面无言相对,像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沉默的伤口,也像两个背对背、渐行渐远、再也无法拼合的背影
主持人似乎也终于从这漫长而诡异的静默中反应过来,试图用更高亢、更煽动性的声音重新点燃气氛:“看来我们的冠军……太激动了!情绪有些失控!这是梦想成真的时刻!让我们再次用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掌声和欢呼再次雷动,试图掩盖这突如其来的尴尬静默。可那声音,落在他彻底抽离的感知中,却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沉闷,模糊,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失去”的、冰冷的毛玻璃
他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截无法拼合的断绳,攥得指骨发白,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最后一点早已消散的体温。奖杯近在咫尺,冰冷的金属表面流淌着诱人而虚幻的金色光芒。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不是去接那象征无上荣耀的、沉重冰冷的金属
他的手指,越过了奖杯华丽耀眼的曲线,在礼仪小姐愕然睁大的眼眸中,在无数镜头惊疑不定、疯狂闪烁的捕捉下,落在了旁边那枚沉甸甸的、象征着冠军身份的金牌上
指尖触及金牌冰凉光滑的表面。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像记忆里某些粗粝的、干燥的、带着薄茧和稳定力量的触感
他拿起金牌。冰冷的金属链条滑过指间,带来一种陌生的、滑腻的触感。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几乎凝固的目光中,他将那枚刚刚被授予他的、代表着剑道领域至高荣誉的金牌,随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丢弃烫手山芋般的匆忙,挂在了旁边还在发愣、完全没反应过来的队友脖子上
金属贴上队友温热的皮肤,激得对方一个哆嗦
“给你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又像被悬崖边终年不息的海风和此刻喉咙里翻涌的腥甜狠狠呛伤,干裂,破碎,几乎不似人声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身后瞬间爆发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嘈杂鼎沸的惊呼、疑问、议论和倒吸冷气的声音。他转过身,用那依旧挺直、却仿佛承受着无形重压的脊背,对准了那片由奖杯、灯光、欢呼、疑问和无数张愕然面孔汇成的、喧嚣而虚无的海洋
他握着掌心里那两截断掉的、残余着一点点自己体温的红色织物,像握着一对折翼的、再也飞不回去的归鸟,一步一步,走下了颁奖台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却沉重得仿佛拖着千钧锁链。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流沙上,踩在十年光阴堆积的、厚厚的尘埃上,踩在自己刚刚亲手构筑、又亲手推倒的荣耀废墟上。褪色的、脏污的红布从他紧握的拳缝中垂下一小截,随着他沉重而决绝的步伐,在炽白得刺目的灯光下,微弱地、无力地晃动着,像一点风中残烛的、将熄未熄的、陈旧的火苗,也像一滴终于干涸的、黯淡的血痕
他走下台阶,一级,又一级。穿过自动分开的、带着各种复杂目光的人群,走向选手通道那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入口。那里的光线骤然变暗,将身后那片璀璨的、喧嚣的、属于冠军和世俗意义上无上成功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如同一道沉重的幕布,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通道里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体育馆内隐约传来的、被墙壁阻隔后显得沉闷而失真的喧嚣回响。惨白的、毫无温度的灯光从头顶的灯管洒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扭曲,很孤独
他在通道中段停下,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墙壁的冷意透过单薄的比赛服,渗透进来。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几乎痉挛的手掌
断裂的头巾静静躺在汗湿的掌心,暗红色,边缘磨损发白,沾着灰,带着他自己清晰的鞋印。廉价,破旧,一文不名,与这现代化体育馆通道的整洁光亮格格不入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无论他拥有多少座金杯,多少块金牌,多少震耳欲聋的欢呼,都无法将其粘合,无法让时光倒流,无法让他回到那个海风呼啸的悬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对那个背对着他、望向大海的黑色身影,说一句……
说什么呢?他不知道。喉咙堵得厉害,那翻涌了许久的腥甜终于化作一片空茫的苦涩,沉甸甸地压在舌根
寻常日子里的甜,原来不是糖,是盐。是汗水流进伤口时尖锐的刺痛,是黑咖啡灼烧舌尖后缓慢泛起的、令人清醒的回甘,是无数次失败后那片令人窒息的、广袤的寂静里,另一道平稳的、始终存在的呼吸。是当时觉得寻常到近乎乏味、急于摆脱和超越,却在失去多年后,于喧嚣散尽、站上所谓巅峰的此刻,才惊觉已渗入骨髓、融入血脉、再也剥离不掉,每每想起便带来一阵带着痛意与无尽空虚的、遥远回响的……那一丝滋味
他猛地收拢手指,将那片残破的红,连同那再也回不去的寻常、那十年跋涉后才懂得的失去,一起死死地、用力地攥进掌心,攥进皮肉,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肌肤,带来尖锐而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抵消了心底那一片麻木的空洞
然后,他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睛望向通道尽头那片更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那里没有璀璨的聚光灯,没有咸涩的海风,没有昏黄老旧的灯光,没有旧书和黑咖啡的气息,也没有那个永远挺直沉默的、等待他回去或离去的黑色背影
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
和掌心这点破碎的、温热的、寻常的、却重逾千钧的旧物
他深吸一口气,通道里冰冷的、混合着尘埃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他迈开脚步,不再停留,不再回头,向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独自走去。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通道里回荡,沉闷,孤独,却异常清晰,一步一步,沉重地敲打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敲打在自己那颗终于看清了何处是归途、却已无路可返的心脏上
原来在这里
他跋涉万里,历经百战,斩落无数名号,站上这人声鼎沸、光华万丈的绝顶,最终,竟只是为了在这极致的喧嚣与成功的中心,被一截断裂的寻常,猝然刺穿所有伪装,看见自己心底那片早已荒芜、却从未真正离开的,昏黄灯光笼罩的孤崖
原来,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