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pa,是第三个人的第一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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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进这栋临河公寓的那个春天,空气里满是樟树换叶时清苦的气息。三楼的走廊尽头,那扇漆成墨绿色的门后,就是我未来栖身的方寸之地。行李堆在玄关,纸箱散发着新鲜油墨与旧时光混合的气味。我推开客厅那扇朝西的窗,混着河水微腥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午后三点特有的慵懒暖意。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严格说,是先看见了他们的阳台。与我的仅隔一道矮矮的铸铁栏杆,爬着些稀疏的常青藤,叶片在光下显出半透明的嫩绿色。那阳台上异常整洁,没有盆栽,没有杂物,只晾着几件衣物——素色的棉麻衬衫,一条深灰长裤,还有一件看起来格外厚实、似乎经常浆洗的白色道服,在风里微微鼓荡,下摆轻轻拍打着墙面,发出规律的、温柔的窸窣声。
落地窗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铜制喷壶。他很高,身形挺拔得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刀,穿着简单的黑色棉质居家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最令人屏息的是他的眼睛,罕见的暗金色,在春日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某种鹰隼般的锐利澄澈。他似乎是出来查看天气,或是仅仅为了透口气,目光平静地掠过我这片狼藉的新居,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甚至算不上一个招呼,更像是对“新出现存在”的确认。随即,他微微弯腰,用喷壶向栏杆上那几株常青藤洒了些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做这件事时,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之后,他便转身回去了,黑色衣角在门内一闪而逝。
乔拉可尔·米霍克先生。我的邻居。这是我对他的全部第一印象,像一枚线条冷硬的剪影,印在了那个樟树气味的下午。
罗罗诺亚·索隆先生,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出现的。我被顽固的生物钟唤醒,倚在窗边,端着刚煮好的咖啡,看淡青色的晨雾从墨绿色的河面上一点点散去。然后,有节奏的、充满力量感的呼喝声穿透清冷的空气传上来。
“嘿——!”
“哈——!”
楼下窄窄的堤岸空地上,一个青年正在练习挥刀。是木刀,但挥动的轨迹凌厉破风。他赤着上身,晨光将他脊背上起伏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如同一尊活动的青铜雕塑。汗水顺着紧绷的背肌滑下,在初升太阳斜射的光芒里,每一滴都亮得像熔化的金子。他有着一头醒目的绿发,此刻因汗湿而显得颜色更深。他的动作并不花哨,只是最基础的劈、斩、刺,但每一次都倾尽全身气力,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他、他手中的木刀,以及假想中的对手。
他就这样练了很久,久到我杯中咖啡渐凉,河面的雾霭散尽,对岸楼房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温暖的蛋黄光。直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堤岸的石阶上。
是米霍克先生。他依旧穿着黑衣,手里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立在几步开外,看着。青年又完成一组疾风骤雨般的连斩,才终于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垂下木刀。他转过身,看到米霍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有些野性的笑容,露出一点点虎牙尖。他朝米霍克走去,接过外套,却没穿上,只是随意搭在汗湿的肩上。米霍克从裤袋里拿出一条折叠整齐的深色手帕,递过去。青年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和脖颈。
两人并肩,沿着被晨光照亮的河岸,慢慢往回走。绿发青年——我后来知道他就是罗罗诺亚·索隆——稍稍落后半步,正侧着头,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走在前面的米霍克,侧脸被金色的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那总是显得过于冷硬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半分,形成了一个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这便是他们闯入我视野的最初模样。像一幅对比强烈的双人画,沉静的黑与蓬勃的绿,极致的冷与盎然的热,却又奇异地融洽。
这栋老式公寓的墙壁不算太薄,但阳台相连,窗户相对,生活的声音与气息,总会不经意地流泻过来。渐渐地,一些规律的碎片拼凑出他们日常的图景。
米霍克先生似乎从事与音乐相关的工作。常常在午后,或夜深人静时,会有钢琴声从隔壁流淌过来。那琴声通常是精准、克制、充满理性美的,像用声音构筑的精密建筑。有时是巴赫平均律里严谨而深邃的复调,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最正确的位置;有时是肖邦夜曲中那种诗意的、透明的忧伤,清亮如月色下的溪流。琴声响起时,世界会安静下来,连窗外河上的货轮汽笛声,都仿佛放轻了。
而索隆先生,若不在河岸练剑,便是在家里。我能听见木刀破空的独特呼啸,短促、锐利,带着切割空气的实感。偶尔,会伴随“砰”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也许是沙发靠垫?)被击中,然后是短暂的停顿,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无奈的轻叹——那一定是米霍克。还有一次,我听见索隆提高嗓音,带着懊恼:“这见鬼的摆设!”接着是瓷器轻轻放回桌面的声音,和米霍克平稳无波的回应:“第三次了。需要我把通道清空么,罗罗诺亚?”回应他的是更响的、气哼哼的挥刀声。
他们之间流动着一种独特的氛围。沉默居多,却从不冷场。在狭窄的公共楼道擦肩而过,如果米霍克手里提着从超市带回的购物袋,那分量颇重的一升装牛奶,或是一袋橙子,总会不知不觉地,在两人手臂轻触的瞬间,移到更靠近索隆的那一侧。而索隆,会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袋子,手指勾住提手,动作流畅如呼吸。没有一句“给我吧”,也没有一句“谢谢”。米霍克空出的手,有时会顺势拉开公寓的门。
最让我心头微颤的,是每日黄昏。如果两人一同出门,必定会在玄关处停留那么片刻。我常在阳台收晾晒的衣物,便能透过矮栏和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窥见那幅日复一日的剪影。
暖金色的夕照,穿过楼道尽头高高的、蒙尘的气窗,斜斜地投下一道光柱,无数微尘在那道光里缓慢、宁静地飞舞旋转,像一场迷你星系的舞蹈。米霍克先生会面对索隆站定,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适合弹琴、也适合握剑的手。那双手会落在索隆的领口——通常是剑道服的衣领,那白色的交领,或是衬衫最顶上那颗,索隆似乎永远也系不工整的扣子。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近乎虔诚,指尖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调整交叠的弧度,将挺括的领子整理得妥帖端正。有时,会拂去索隆肩头一缕看不见的灰尘,或将他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绿发轻轻拨开。
而索隆先生,在这过程中,总是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他的喉结会轻轻地滚动一下,下颌线绷紧,那总是充满锐气的面容,在此刻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全然的信任与安宁,仿佛一位年轻武士,在出征前接受主君或师长沉默的祝福与整装。米霍克的目光则低垂着,落在他脸上。那双锐利如鹰隼、常常让人觉得难以直视的金色眼眸,此刻敛去了所有迫人的锋芒,沉静得像暮色中的深海,又像最上等的蜜蜡,温润地包裹着眼前的人。那目光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将索隆仰起的脸庞、颤动的睫毛、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温柔地覆盖、承托。
然后,索隆会睁开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映着夕阳的余烬,亮得惊人。他会咧开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带着野性与赤诚的笑容,声音清亮地说:“走了!”
米霍克便收回手,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率先转身。索隆跟上,脚步轻快,道服的下摆或衬衫的衣角,在穿过门框时,会短暂地、轻柔地拂过米霍克垂在身侧的手背。
初夏的一个周六下午,我居然有幸受邀去他们家小坐。借口是我前几天帮他们签收了一件体积不小的快递——一个扁平的、沉重的木箱,后来我在他们客厅墙角看到了它,打开是一副装裱精美的古典吉他谱。
开门的是索隆,他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冲过澡,浑身散发着清爽的皂角气息。“哟,邻居!”他侧身让我进去,笑容爽朗,“正好,来尝尝我选的茶,比这家伙那些苦得要命的咖啡强多了!”
他们的公寓和我那间格局相仿,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极简,甚至有些冷清。米色墙壁,深色木地板,家具很少,但每一样都质感厚重。最多的装饰是书——占据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上,塞满了乐谱、厚厚的大部头典籍、一些我看不懂文字的艺术画册,以及零散的、关于船舶和武术的杂志。书架旁立着一个黑色的谱架,上面摊开放着一份手抄谱,字迹锋利工整。墙角倚着几柄带鞘的长刀,并非练习用的竹木刀,而是真正的、带有古朴刀镡的刀剑,作为装饰,却也散发着隐隐的锋锐之气。
米霍克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干净的玻璃杯。他对我颔首,说了句简洁的“请坐”,声音比隔着墙壁听到的更低沉些。他今天穿着一件烟灰色的V领羊绒衫,柔和了那份锐利,但坐进靠窗的单人沙发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索隆兴致勃勃地泡茶,用的是一套深蓝色粗陶茶具,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但很认真。茶叶是他口中的“浓茶”,冲泡开后,香气果然十分馥郁霸道,带着烘焙过的焦香。
“这家伙,是个无可救药的路痴。”索隆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自己盘腿坐在米霍克沙发旁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很放松的姿态。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米霍克,语气是夸张的嫌弃,可眼睛里闪着光,“真的,你无法想象。上个月我们去城西那家很有名的剑道用品店,说好分头逛逛,半小时后门口见。结果呢?我在那片商业区转了整整三个小时!每条街看起来都一样!最后是巡逻的警察先生,把他领回到我面前——他在两条街外的公园里,对着地图研究了快一个钟头。”
我忍不住笑了,看向米霍克。他正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茶,闻言,只是将目光从手中的杯沿上抬起,淡淡地瞥了索隆一眼,金色的眸子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很宁静。
“你的叙述省略了关键前提,罗罗诺亚。”他抿了一口茶,声音平稳无波,“你拒绝使用导航,并坚持认为‘直觉的方向’比地球磁场与卫星定位更可靠。而公园长椅,恰好是重新校准你那份‘直觉’与客观世界坐标的合适地点。”
“少来!明明是你指的路有问题!”索隆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瞪圆了眼睛反驳,耳根却有点可疑的红。
我看着他们。唱片机在播放着什么,是贝多芬晚期的一首弦乐四重奏,旋律复杂内省,带着哲思般的沉郁与挣扎过后的和解。夕阳正缓缓移过窗格,将米霍克侧脸冷硬的线条,和索隆毛茸茸的绿发头顶,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叠、融合,随着光线的移动缓缓变化。空气里有茶香,有旧书和木头家具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松香混合着金属保养油的味道。那一刻,屋里流淌着一种近乎完满的宁静。我恍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生活能给予的、某种坚实而温暖的形态。那些黄昏的整理衣领,那些沉默的并肩而行,那些关于路痴的、无奈又纵容的拌嘴,都是这完满画卷上,最生动温柔的笔触。
米霍克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地毯上的索隆身上。当索隆说到兴起,手舞足蹈,差点打翻自己放在地上的茶杯时,米霍克原本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会极其自然地、迅捷地伸过去,稳稳地扶住杯壁。他的指尖甚至没有碰到索隆的手,只是精准地护住了那只摇晃的杯子。然后,他会用另一只手,将杯子往远离索隆肘部的方向,轻轻推开几寸。
索隆对此毫无所觉,继续着他的高谈阔论,关于某种新的挥刀发力技巧。米霍克则收回手,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极轻地叩了两下,像是刚才那首四重奏里某个隐晦的节奏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索隆神采飞扬的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一件珍贵的、却有了细微裂痕的古董瓷器,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甸甸的东西。我当时并未读懂。
变化是无声无息渗透的,像墨滴入清水,起初只是难以分辨的氤氲。
我回忆起,似乎有段日子,隔壁的钢琴声变得频繁,且总是固定在深夜。弹奏的曲目也变了,不再是那些结构严整的古典作品,而是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旋律散乱、充满不和谐音阶的即兴段落,像在黑暗中摸索,焦躁不安。琴声有时会突兀地中断,陷入长久的沉默,然后再次响起,更显滞涩。
索隆在河岸练剑的时间似乎更长了,有时天光未亮就已能听到破风声,有时暮色四合仍未停歇。那呼喝声里,除了惯常的专注,偶尔会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兽被困般的烦躁。有两次,我似乎听到了木刀重重砸在堤岸石栏上的闷响,然后是长久的、只有风声水声的寂静。
他们一同出门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即使出门,玄关那黄昏的“仪式”虽然依旧,我却总觉得,米霍克整理衣领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长了些。他的指尖停留在索隆领口或肩头的时间,多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两秒。而索隆仰起脸闭眼的时间,也似乎更久了。有一次,我仿佛看见,在米霍克收回手的瞬间,索隆睁开眼,目光却似乎没有立刻聚焦在米霍克脸上,而是略略涣散了一刹,才迅速凝实,露出笑容说“走了”。
还有一次,在楼道相遇。索隆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低头仔细辨认着信封上的字迹,眉头微蹙,走得很慢。米霍克走在他侧前方半步,脚步也放得极缓。就在楼梯转角,索隆的脚似乎绊了一下,极其轻微的一个趔趄。走在前面的米霍克,明明没有回头,手臂却像早已预知般,倏地向后伸出,准确而稳定地托住了索隆的手肘,只一瞬,待索隆稳住身形,便立刻松开,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索隆嘟囔了一句“这破地板”,米霍克没有回应,只是在下楼梯时,那总是挺拔的背影,似乎比往常更沉默地,挡在了索隆和楼梯扶手之间光线更暗的一侧。
这些碎片,当时只觉得是生活中最寻常的、微不足道的波动,像河水偶尔泛起的异常涟漪,很快又复归平静。直到那个夏末的雨夜,所有的涟漪终于汇聚成摧毁堤坝的狂澜。
闷热压抑了整整一天,天空是令人不安的铅灰色。入夜后,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午夜时分,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天际,将屋内照得一片森然。紧接着,几乎要震碎玻璃的炸雷滚过头顶,瓢泼大雨轰然而下,砸在窗户、阳台、世界万物上,发出狂暴的、末日般的轰鸣。
我被惊醒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雨声太大,几乎淹没一切。我坐起身,在黑暗中听着这自然的怒号。然后,另一道声音,顽强地、挣扎着穿透雨幕,刺了进来。
是钢琴声。从隔壁传来。
是李斯特的《叹息》,Un Sospiro。但这琴声……与我往日听到的、米霍克手下流淌出的任何音符都截然不同。不再是精确的计算、冷静的控制、理性的建筑。这琴声是混乱的、挣扎的、充满了暴烈的情绪。大量错音,节奏支离破碎,力道忽而重若千钧,砸得琴弦发出痛苦的呻吟,忽而又飘忽虚弱下去,像风中残烛。旋律线被撕扯、扭曲,原本如歌的柔美线条,此刻变成痛苦的抽搐与痉挛。这不像演奏,更像是一头被困在钢铁牢笼中的受伤猛兽,在用尽全身力气冲撞、抓挠、嘶吼,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绝望的狠戾。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狂躁,在高音区反复刮擦、锤击,最后在一个仿佛用尽所有生命力量、将全身重量连同灵魂都狠狠砸下去的不和谐和弦中——
“哐啷——!!!”
琴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重物沉闷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玻璃或瓷器清脆凄厉的炸裂声,碎片四溅的响动清晰可闻。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却因极度痛楚而变调的闷哼。
是索隆先生的声音!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睡意荡然无存。雨声依旧震耳欲聋,但我的听觉却像被无限放大,死死攥住隔壁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急促踉跄的脚步声。身体撞到家具的闷响。什么东西(是谱架吗?)哗啦倒地的声音。低低的、模糊的、语速极快的交谈,被暴雨吞噬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颤抖的音节:“……别动……让我看……”
然后,一切声音突然消失了。
不是雨声停了,雨还在疯狂冲刷世界。是隔壁那种“人”的声音,动作的声音,话语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真空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从墙壁那头渗透过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鬼使神差地,我赤脚下床,冰凉的木地板激得我一阵哆嗦。我轻轻挪到窗边,极其缓慢地,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一道缝隙,望向隔壁的阳台。
他们阳台的推拉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掌宽的缝隙。里面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阳台地面上投出一道狭长的、颤抖的光带。
就在那光带的边缘,昏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一个人跪在那里。
是米霍克先生。他背对着我的方向,穿着白色的衬衫,此刻那衬衫的背部,已被雨水或是汗水浸透了一片深色的痕迹。他跪在满地狼藉之中。借着那漏出的、微弱颤抖的光,我看清了——
地上散落着许多浅色的、不规则的木片。是那柄索隆常用的木刀,已经彻底断裂、破碎。而在那些狰狞的木片之间,在冰冷湿滑的瓷砖上,蜿蜒着几道刺目的、浓稠的、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暗红色的痕迹——是血。血迹尚未干涸,在灯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微光。
米霍克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脊,深深地佝偻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伸出了手,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慢放,指尖颤抖得厉害,悬在半空,许久,才终于落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碰触了其中一块较大的、沾染了最多暗红色的木片。他的手指抚过那片血迹,然后蜷缩起来,握成了拳,指节用力到发白,抵在冰冷的瓷砖上,微微发抖。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总是平稳、低沉、带着冷质金属感与不容置疑力量的嗓音,此刻嘶哑、破碎,像被粗糙的砂轮磨穿了喉咙,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冰冷的恐惧、灭顶的疼痛,以及某种濒临崩溃的、小心翼翼的绝望。那声音那么轻,却比窗外的惊雷更沉重地砸在我的耳膜上、心口上:
“……罗罗诺亚……”
他停顿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只有雨声,永无止境的、狂暴的雨声,充斥天地,像整个世界都在为他未完的话哭泣。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更破碎,仿佛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丝气力,去确认一个他早已知道、却永远无法接受的、残酷的真相:
“你的眼睛……”
又是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低着头,跪在血与破碎的木屑之中,宽阔的肩膀塌陷下去,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游刃有余的身影,此刻蜷缩成绝望的一团。
“……怎么了?”
阳台漏出的、那道光带的边缘,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我看到,在更里面的昏暗处,靠近客厅墙壁的地方,另一道影子,索隆先生的影子,缓缓地、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最终与黑暗的地面融为一体。
他没有回答。
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米霍克压抑的、沉重到极致的呼吸声,混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粘稠的雨声里。他依旧跪在那里,面对着那一地染血的碎片,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石化在绝望中的雕像。
我放下窗帘,手指冰凉,退回自己房间绝对的黑暗里。窗外惨白的闪电偶尔划过,瞬间照亮屋内家具狰狞的轮廓。雷声在头顶翻滚。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地滑坐在地。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黄昏里沉甸甸的、仿佛要刻入骨髓的凝视,那些沉默无声、一丝不苟整理衣领的手指,那些自然而然接过重物、挡在暗处的手,那些关于“路痴”的、无奈又纵容的、仿佛能延续到地老天荒的对话……所有那些我曾以为是生活坚实注脚、是温柔本身化身的细碎片段,此刻都在眼前这幅染血破碎的画面里,轰然倒塌,露出了它们一直掩盖着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那不是寻常的眷恋与温柔。
那是沙漏倒悬,流沙即将殆尽时,指尖拂过最后几粒砂砾的触感。那是站在逐渐熄灭的篝火旁,用目光贪婪攫取最后一点光与热的模样。那是知道手中紧握的珍宝正在不可逆转地出现裂痕、褪色、消散,因而每一个触碰都要屏住呼吸去铭记温度,每一次对视都用力到眼眶酸涩想要镌刻容颜,每一个最寻常的、整理衣领的黄昏,在心里都预演了千万次失去后,独自面对这袭衣冠的冰凉。
我的邻居,乔拉可尔先生,和罗罗诺亚先生。
我知道,从那个雨夜之后,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那曾流淌在琴声与木刀破风声中、弥漫在茶香与夕阳剪影里的、看似坚固的日常,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冰冷的河水正无声倒灌。
而我,一个偶然的窥探者,一个无力的旁观者,只是在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滂沱大雨里,窥见了一个关于温柔本质的、静默而残酷的真相——
最深的温柔,往往源于最深切的预知。那些看似平和的每一天,或许都是与命运讨价还价、偷来的时光。他们在有限的沙漏里,试图凝固无限的晨昏。
隔壁的灯光,在那夜之后,暗了很久。
钢琴声彻底消失了。不是暂时停歇,而是一种空洞的、彻底的沉寂,仿佛那架钢琴连同它可能奏出的所有音符,都被那场暴雨永久地冲走了。河岸上也再没有响起破空的呼喝与充满生命力的呐喊。清晨与黄昏,那片堤岸空地变得异常安静,只有河水依旧流淌,野鸽子咕咕叫着,落在空无一人的石栏上。
偶尔,我能看见米霍克先生独自出门,回来时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或是药店的白色小袋。他的背影似乎更瘦削了些,行走时那标志性的挺拔依旧在,却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隐隐透着一种过于紧绷的、濒临断裂的寂静。他开门,进屋,关门,动作轻而快,像一道沉默的黑影,滑入那扇墨绿色的门后,不再有另一个蓬勃的身影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重物。
我也见过索隆先生。次数极少。一次是在午后,他独自站在阳台,面对着河道方向。春日和煦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却微微眯着眼,头略侧着,像是在努力分辨对岸柳树新抽的嫩芽是鹅黄还是浅绿。他的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戴那副后来偶尔会出现的、茶色的眼镜,只是那样站着,站了很久,绿发在微风里轻轻拂动,脸上的神情是空茫的,又像是在专注地凝望着什么我无法看见的东西。他没有练剑,只是站着。直到米霍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低声说了句什么。索隆像是蓦然惊醒,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点了点头,任由米霍克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回了屋里。阳台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
那幅黄昏的“仪式”,我再也未曾见过。他们似乎不再一同出门了。
生活还在继续,以一种极其缓慢、滞重的方式。有时夜深人静,我会听到隔壁传来极其轻微的、持续的声响,像是手指反复摩挲过某种粗糙的织物,或是书页被小心翻阅,又长久停留在某一页。有一次,我仿佛听到极低低的、压抑的说话声,是米霍克在念着什么,声音平稳低缓,像在诵读一本冗长而古老的书。没有回应,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直至消失。
春深了,樟树的气味逐渐被另一种暖融融的花香取代。我的生活被新的工作、新的琐事填满,但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那扇墨绿色的门,那个空荡荡的阳台。那里晾晒的衣物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米霍克那几件深色的衬衫,孤零零地飘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剑道服,再没有出现过。
然后,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晴朗的早晨,搬家公司来了。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沉默而高效地进出。我看见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被严丝合缝地装进特制的木箱,抬走了。接着是书架,书籍和乐谱被分装在无数纸箱中。那些装饰用的古刀剑,被小心包裹。沙发,桌子,唱片机……一件件我曾窥见过、或想象过的物品,消失在楼道里。没有争吵,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井然有序的、冰冷的剥离。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忘记放下的钥匙。米霍克先生就在对面,指挥着工人注意转角。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像是要出席某种严肃场合。他看起来异常冷静,甚至比往常更加一丝不苟,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搬空的房间内部,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虚无。
我没有看见索隆先生。
最后,房间几乎空了。工人们开始搬运最后一些零碎物品。米霍克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只多了一件东西——是那件白色的剑道服,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他没有把它交给工人,而是自己拿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领内侧某个地方,那里或许曾有一个小小的、手绣的名字缩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他手中那抹刺眼的、空空荡荡的白。
他抬起头,看到了我。对视了一两秒。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我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告别,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一切的结束,确认这段相邻时光的终结。然后,他转过身,拿着那件衣服,走向楼梯。脚步声沉稳,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台阶上,也敲在凝滞的空气里,最终消失在楼下。
搬家的卡车发动,驶远了。
一切重归寂静。
我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屋里还残留着隔壁搬动家具时传来的淡淡尘埃气味。我走到窗边,望向隔壁的阳台。
常青藤还在,因为无人照料,有些叶子边缘已微微卷曲发黄。栏杆上空空如也,曾经晾晒衣物的地方,只剩几道浅浅的、太阳晒出的印痕。那扇落地窗紧闭着,玻璃后面,是同样空无一物的、赤裸的房间。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去,照亮地板上家具留下的、颜色略浅的方形印记,像一块块模糊的、关于过往的伤疤。
风吹过来,矮栏上几片枯萎的藤叶瑟索作响。对岸河堤上,有孩童在奔跑嬉笑,声音遥远而模糊。
我的邻居,再也不是乔拉可尔先生,和罗罗诺亚先生了。
那个有着冷金色眼眸、弹奏精准钢琴的男人,和那个挥洒汗水、笑声清亮的绿发青年,连同他们之间那些沉默的守护、黄昏的剪影、拌嘴的日常,以及那场暴雨夜里破碎的琴声、染血的木屑、和那句轻得散在雨里的“你的眼睛……怎么了?”,都从这个空间里,被彻底地抹去了。像退潮后沙滩上的字迹,被水流带走,只留下一片平滑的、空茫的沙地,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有我知道,那里曾经住着热情昂扬的,有着青翠生命力的罗罗诺亚·索隆先生。还有他的爱人,那个烫金色眼睛,犹如海中坚挺的黑色礁石的乔拉可尔·米霍克先生。
我的观察手记结束了,因为这里再也不会有罗罗诺亚先生和乔拉可尔先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