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在旧道馆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密得让人心头发紧。空气里有股陈年木料、汗水、还有铁锈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淤在胸腔。已经是深秋,外面院子里的枫树红得快要滴下血来,叶子被冷雨打落不少,湿漉漉地黏在青石板上。
罗罗诺亚·索隆站在道场正中,双手握着一柄素振棒,保持着中段构的姿势。手臂、肩背、腰腹、大腿,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细微地颤抖着。汗水从发梢滚下来,滑过眉骨,有些蛰进眼角,刺得生疼,但他没动。更多的汗沿着背脊的沟壑往下淌,浸透了早就湿透的黑色剑道衣。
他对面,乔拉可尔·米霍克坐在蒲团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羽织,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他没看索隆,微微垂着眼,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的小酒杯,另一只手扶着搁在腿上的酒瓶。他偶尔会啜饮一小口,动作很慢。道场里只有雨声,索隆粗重却强行压制的呼吸声,还有那单调的、素振棒划破空气的声响。
右肩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紧了后槽牙,再一次将素振棒举过头顶,稳住,然后劈下。这次,手臂的颤抖没能完全压住,轨迹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散乱。
“停。”
米霍克的声音不高,像一块冰丢进滚水里。索隆动作猛地一僵。
“呼吸乱了。”米霍克放下酒杯,瓷底轻轻一响。他抬起眼,金色的瞳孔没什么温度地落在索隆汗湿的背脊上。“心浮了。你的刀也跟着浮了。”
索隆没吭声,慢慢将素振棒收回,重新摆好姿势。
“不服气?”米霍克往后靠了靠,指尖捏着小酒杯。“觉得只是重复这些枯燥的动作,浪费了你格斗的天赋?”
“我没有。”索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有。”米霍克打断他,语气平淡。“你的眼睛是这么说的。罗罗诺亚,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为了学几招漂亮的、能快速打倒对手的剑术?还是为了,”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板上那道深深的旧刀痕,“斩断你真正想斩断的东西?”
索隆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斩断什么?是那些在街头巷尾拼杀时如影随形的无力感?是那个雨夜里,看着重要的人倒下,自己却连刀都握不稳的、弱小又愤怒的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变强。而眼前这个被他称作“老师”的男人,是唯一让他看到那种“强”的可能性的存在。
“继续。”米霍克不再看他,又倒了一小杯酒。“五百次。呼吸,节奏,心。控制它们。控制不住,就滚出去。”
索隆的指节捏得发白,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重新举起素振棒。
雨还在下。道馆里,只剩下枯燥的、一遍遍重复的破风声。
“全国高校剑道选拔大赛,决赛圈,第三场,绿蔷薇学院,罗罗诺亚·索隆,对桐皇工业高等专科学校,卡巴吉!”
裁判的声音回荡在体育馆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地垫、汗水、还有年轻躯体散发出的躁动热气。看台上人声嘈杂。
索隆站在场边,调整着手甲和面金。他已经打完了前两场,身上挨了几下,左肋下隐隐作痛,但血液里的热度也在攀升。他能感觉到,手中的竹刀比平日更“活”。
他抬眼望向对面。卡巴吉,桐皇工专的主将,个头不高,身材精瘦,隔着面金,也能感觉到那后面投来的、粘腻又冰冷的视线,像蛇。
“双方,致礼!”
索隆和卡巴吉同时踏入比赛区域,竹刀轻轻交碰,行礼。直起身的瞬间,索隆看到卡巴吉的头盔微微偏了一下,似乎朝他身后选手席的方向瞥了一眼。选手席那头,靠近出口的阴影里,一个戴着墨镜、穿着花哨西装的高大男人翘着腿坐着,咧着嘴,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索隆记得他,好像是卡巴吉他们学校的赞助人,叫什么巴奇。
裁判挥下小旗:“开始!”
卡巴吉动了。他前冲的姿势很低,步伐快得有些飘忽,竹刀斜斜垂在身侧,刀尖指向索隆的膝盖。
索隆沉腰,稳住了重心,竹刀保持在正眼,凝神应对。卡巴吉绕着索隆游走,用快速的、角度刁钻的刺击或擦击试探,目标多是手腕、膝盖、胴甲侧面的接缝处。竹刀碰撞的声音“啪、啪”作响。
“啧。”索隆有些不耐。他看准卡巴吉又一次滑步绕到左侧,猛地一个上步,竹刀挟着风雷之声,直劈对方面部——面!
卡巴吉仓促间举刀格挡。“啪!”一声大响,卡巴吉被劈得向后踉跄两步,头盔都被打得歪了。
“面!有——效!”
裁判举旗指向索隆。看台上绿蔷薇学院的方向爆出一阵欢呼。
卡巴吉站定,扶正了头盔。隔着头盔的金属网格,索隆似乎看见他咧了咧嘴。然后,他忽然用一种很夸张的动作,揉了揉刚才被击中的左肩,朝裁判示意了一下,又指了指索隆的竹刀,摇了摇头。
裁判皱了下眉,走到两人中间,示意暂停。他检查了一下卡巴吉的肩甲,又拿起索隆的竹刀看了看。“比赛继续。”裁判没多说什么,只是警告性地看了卡巴吉一眼。
卡巴吉重新摆好架势。攻击主动了些,但动作间那股滑腻阴冷的感觉更重了。几次交锋,索隆总觉得卡巴吉的刀上传来的力道有些别扭。有一下,卡巴吉的竹刀擦着索隆的胴甲边缘滑过,刀镡的位置似乎刮了一下索隆护手的系带。
看台上,巴奇那伙人的呼喝声越来越大。米霍克坐在远离人群的选手席另一端,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从开场到现在,他一动没动。但索隆知道他在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沉甸甸的,隔着喧嚣,落在他背上。
不能输。索隆压下心头的躁意。他回忆起米霍克的话:观察,呼吸,等待那个“间隙”。卡巴吉的重心在快速移动中总有一瞬的不稳。
机会来了。卡巴吉又一次滑步佯攻,竹刀虚点索隆左膝,在索隆稍作应对的瞬间,他身体猛地一旋,竹刀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绕过索隆的格挡,直刺他右肋的胴甲缝隙。索隆没躲,他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胴甲硬接了这不算沉重的一击,同时,蓄势已久的右腿骤然发力,手中竹刀自下而上,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反撩向卡巴吉毫无防护的咽喉下缘——这是“刺喉”!
卡巴吉显然没料到,他头盔下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了。
“面!不…犯规!红方,犯规!”
裁判的哨声和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但索隆的竹刀,在触及卡巴吉喉部护具前的一刹那,硬生生停住了。刀尖距离那层皮革,只有不到一厘米。
不是收手,而是那一瞬间,右腿支撑脚踩踏的地垫,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滑动感。重心因此有了极其微小的偏移。
卡巴吉死里逃生,惊魂未定,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他根本没管裁判的哨声,借着两人贴近的姿势,左手手肘猛地一个极其隐蔽又凶狠的后顶,重重撞在索隆的左肋下——正是他之前受伤的位置。
“呃——!”
剧痛!瞬间抽空了索隆肺里所有的空气。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竹刀“哐当”脱手落地。
“红方,恶意犯规!取消资格!”裁判愤怒的吼声传来。
看台上一片哗然。
索隆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按住肋下,剧痛让他全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内衬。他咬紧牙关,挣扎着想抬头,视野却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鸣响。
混沌中,他似乎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刺破所有嘈杂,钉在他身上。他勉强转动眼球,望向选手席那头。
米霍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黑色的身影挺直如枪,但索隆从未见过那样的米霍克。帽檐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瞳,此刻仿佛有暴烈的雷云在其中疯狂旋转、积聚,冰冷的光芒锐利得几乎要割裂空气。他没有看向倒地的索隆,也没有看向卡巴吉。他的目光,越过了整个喧嚣的赛场,准确地、死死地,锁定在看台角落,那个戴着墨镜、笑得嚣张的巴奇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寒意。
下一秒,索隆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灯光是冷白色的。点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肋下的疼痛变成了沉闷的、随着呼吸起伏的钝痛。索隆费力地睁开眼,视野慢慢清晰,露出病房单调的天花板,和窗外沉沉的夜色。大概是后半夜了。
他侧过头,看到自己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米霍克。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常服,外面罩着黑色的羽织,坐姿笔挺。帽子摘了,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眼窝处投下小片阴影。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下颌紧绷着。他肩头落着一点点从窗外透进来的、极淡的、冰凉的路灯光晕。
索隆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干涩的嘶哑。
米霍克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转过来,看向索隆。
四目相对。
索隆心里猛地一坠。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不再是赛场边那瞬间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那金色像是被什么厚重的灰烬覆盖了,黯淡,沉郁,深处翻涌着索隆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疲惫?抑或是别的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时间像是被病房里凝滞的空气拉长了。米霍克只是看着他,没说话,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车声,反而衬得房间里更加寂静。
索隆被这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他吸了口气,牵动伤口,眉心蹙紧,声音嘶哑地开口:“我……”
米霍克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然后,他极慢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很轻,却带着一种极细微的颤抖。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滞涩。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只留给索隆一个挺直、孤拔,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倦意的背影。
让人窒息的沉默。索隆盯着那个背影,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就在他以为米霍克会这样一直站到天亮的时候,那个背影微微动了一下。米霍克没有转身,低沉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极其缓慢,又极其清晰地,敲碎了病房里凝固的空气:
“我教了你这么久……”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是为了有人能继承这把刀,”他抬起一只手,隔着空气,虚空地、极轻地,拂过腰间并不存在的刀柄,然后垂落,“不是让你……死在那些阴沟里的虫子手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分量,沉甸甸地砸在索隆心上。
索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米霍克的背影,看着那平日里仿佛能撑起整个天空的、笔挺的肩背,在窗外微弱光线的勾勒下,似乎,仅仅是似乎,极其轻微地,垮塌了那么一丝丝。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
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想说,我没有那么容易死。他想说,我会赢回来。他想说,您的刀,我一定会继承。可所有的话都噎在胸口,翻滚着,灼烧着,最后只化作一股横冲直撞的热流,冲上眼眶,又被死死压下。
他只是用力地、更用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身体因为激动和伤处的疼痛而微微颤抖。
米霍克说完那句话,便不再言语,依旧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空气中流淌着某种无声的、滚烫的东西。
良久,米霍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肩膀。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只是眼底的暗金色,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沉。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索隆,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脸上。
“三天。”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没了之前的嘶哑,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冷冽,“三天后,我要看到你站在道馆里,挥完昨天没挥完的那五百次。”
索隆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狠狠地点了一下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米霍克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太小,太快,快得像是错觉。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拿起帽子,转身,走向病房门口。黑色的身影融入走廊昏暗的光线里,脚步声沉稳,渐渐远去。
索隆躺在病床上,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只有肋下的钝痛,和掌心被指甲刺出的、深深的月牙印,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他望着天花板,冷白的灯光映入他眼底,映出一片灼人的决心。
第三天清晨,天还灰蒙蒙的,索隆踩着湿冷的露水,回到了道馆。推开沉重的木门,那股熟悉的气息沉沉地包裹上来。他走得很慢,肋下缠着厚厚的绷带。
米霍克跪坐在道场一隅的矮几前,面前摊开一本很旧的线装书。旁边放着一个白瓷小壶,一只杯子,热气袅袅,是茶。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将他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索隆在门口顿了顿。
米霍克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只是翻页的手指停了停。“去换衣服。”
索隆应了一声,换上剑道衣。动作笨拙,牵扯到伤处,额角渗出冷汗。他走到道场中央,拿起素振棒。入手微沉。
他摆出中段构的姿势,望向米霍克。
米霍克终于合上书,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金色的眸子,片刻,又清晰。他没有看索隆,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深深的旧刀痕上。“呼吸。”他说,“忘了你的伤。忘了你为何在此。只记得呼吸,和你的刀。”
索隆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陈木的微涩,有旧书页的干燥气息,有清茶的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米霍克身上某种冷冽的、类似雪松的味道。他缓缓吐出,肋间的钝痛似乎被推开了一点点。他举起素振棒。
第一下,动作有些僵。伤处传来明确的抗议。
“太浮。”米霍克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有看他,“你的肩在用力,背在用力,甚至脖子都在用力。但你的腰腹是空的,你的‘气’没有沉下去。这样的刀,劈不开一张纸。”
索隆手臂的肌肉绷得更紧,试图将力量压向腰腹。可腰腹稍一收紧,肋下便是尖锐的一刺。动作不由得一滞,素振棒在半空微微颤抖。
“停。”
索隆僵住,维持着那个不上不下的姿势,汗水大颗滚落。
米霍克放下茶杯,站起身。黑色的羽织在寂静的空气里划过一道沉缓的弧线。他走到索隆身侧,看着。“你只记得伤在那里,于是避开它,迁就它。结果就是全身的姿势都错了,力量也散了。”他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向索隆的肋下,“伤在这里,不错。但你的‘中’,还在吗?”
索隆咬着牙,尝试将注意力从伤处挪开,重新感受身体的重心,感受脚掌与地面的接触,感受脊柱的挺直。很慢地,他将素振棒收回,重新调整姿势。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避开伤处的感觉,而是接纳了那隐隐的痛楚,将它也作为身体感知的一部分,然后,将意识沉入更深的地方。
呼吸渐渐悠长。他再次举起素振棒,挥出。
“唔。”米霍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算是认可。“继续。五百次。记住这个感觉。”
枯燥的破风声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汗水浸湿了衣衫。肋下的疼痛变成了背景音。索隆的挥动渐渐流畅起来,虽然依旧不如受伤前迅猛,却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米霍克重新坐回矮几后,却没有再看书。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目光落在挥汗如雨的年轻弟子身上。道场里光线逐渐明亮,那束斜射的阳光缓缓移动,最终将索隆也笼了进去。汗水在他发梢、下颌凝结,滴落,在光柱中划过细微的亮痕。年轻人紧抿着唇,眉头因为疼痛和专注而蹙着,但那双眼睛,即使在疲惫和痛楚中,也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火。
五百次终于结束。索隆放下素振棒,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几乎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一滩。肋下的钝痛变得鲜明,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通畅感。
“去擦洗一下,把药换了。”米霍克的声音传来,平平的。“下午,看书。”
索隆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米霍克已经重新翻开那本旧书,不再看他。“伤口没好全之前,不许碰真刀,也不许对练。但脑子可以动。”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看前人如何用刀,如何用‘心’。”
下午,索隆坐在道场角落的矮几前,面前摊开放着那本旧书。书是手抄的,墨迹深浅不一。讲的不是具体的剑招,更多是心得,是感悟。他看得有些吃力,但强迫自己一字一句读下去。阳光从窗外移过,在书页上投下变换的光斑。
偶尔,他会抬头看向道场另一端。米霍克有时在独自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装在朴素黑色刀拵里的长刀,动作轻柔而专注;有时则只是静坐,膝上横着刀,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寂寥。
时光在这种近乎凝滞的节奏里,一天天流过。索隆的伤慢慢好转,绷带拆了,只剩下皮肤下一片青紫的淤痕。他重新拿起竹刀,开始缓慢地恢复基础练习。米霍克的话依旧不多,指点依旧精准而严苛。
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他会在索隆练到几乎脱力时,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杯温水,水温总是恰到好处。某天清晨,索隆在道场角落发现了一个新的、填充得更厚实的护胸。没有字条,但他知道是谁放的。当他终于能完整地、流畅地打完一整套基础“形”时,抬头望去,会撞见米霍克的目光。那目光很快会移开,转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但索隆捕捉到了,那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松动的神情。
一个午后,暴雨将至,天色阴沉得如同黄昏。道馆里光线昏暗,空气闷热潮湿。索隆在练习“素振”,米霍克则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细竹。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片刻后,惊雷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
索隆停下动作,也望向门外的大雨。雨声震耳欲聋。
就在这雷鸣雨啸的间隙,他忽然听见米霍克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那把黑刀,”米霍克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雨,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回忆的悠远,“很重。不是谁都能拿得动,更不是谁都有资格拿起。”
索隆心头一跳,握紧了手中的素振棒,静静听着。
“很多人觉得,力量够了,技巧够了,就能挥动它。”米霍克继续说,雨水溅湿了他羽织的下摆,“他们错了。拿不起的,是它里面装着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索隆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天地。
“恐惧,犹豫,迷茫,软弱……所有会让人挥刀变慢、让刀变钝的东西,都会被它放大,反噬自身。”米霍克的声音很淡,“所以,拿着它的人,心必须是空的。空的,才能装下别的东西。比如,你想斩断什么的‘决意’。”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索隆。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天光下,仿佛自身在发着微光。
“你的‘决意’,够不够重?”
索隆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赛场上卡巴吉阴冷的眼神,想起肋骨折断的剧痛,想起病床上无力的自己,也想起这些日子里,每一次呼吸间的疼痛,每一次挥棒时的凝神,还有那道地板上沉默的旧刀痕,和病房里那句嘶哑的、“不是让你死在阴沟里”。
雨水在外面倾泻,道馆里晦暗宁静。他握紧了素振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声音却很稳,一字一句,砸在轰鸣的雨声里:
“我会让它够重。”
米霍克凝视他片刻,那目光像是要穿透皮肉,直视灵魂的底色。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转回去,重新面向漫天大雨。背影挺直,沉默如山。
雨下得更急了。水汽弥漫进来,带着凉意。索隆重新举起素振棒,对着虚空,对着心中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界限,用力挥下。
破风声响起,清越,决绝,穿透了重重雨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