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从一侧街道一直到世新大楼,是丸山警视厅厅管辖区的中心。半年前,一场声势极广的火灾在那里发生。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盯着达斯琪,或紧张或惊惧,除了索隆。他并不抬头,从头到脚都淡然从容,没有任何反应,然而达斯琪只看着他一个人,在这一过程中张嘴发布命令:“佑村、早见整理档案,佐藤去鉴识课拿数据,斯摩格开车……索隆跟我去现场。”
达斯琪说完,同事们都三三两两开始收拾,唯独索隆还在座位上没有任何反应。路飞四处张望着:他们都去做什么?索隆呢?接着把头绕到索隆侧边看他的眼睛:“索隆,要走了哦。”
索隆的嘴唇动了动。达斯琪总觉得自己的决定太尖锐,然而瞧着索隆如今这副模样,没人不会不想帮助他点什么。她不知道索隆接下来会怎么做、会说些什么,但她必须这么做,她不能眼看着索隆麻木下去。“罗罗诺亚,走了。”索隆没反应。
“罗罗诺亚?”
办公室里一时很安静,包括克比在内的其他人也都大气不敢出,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有人抱着资料僵硬在桌边,有人推门的手停了下来,他们都知道这对于罗罗诺亚警部意味着什么。斯摩格握着申请单倚在墙边,想点起根烟。
沉默实际上没有持续多久,直到达斯琪又叫了一罗罗诺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他会疑惑、拒绝、还是发怒?他们还记得曾经不厌其烦地请求他参与火灾调查,而对待同僚向来友善的罗罗诺亚警官罕见地发了火,从此他们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这场事故、以及路飞。
可是索隆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他笑起来,好像卸下了某种重压。路飞也笑起来。索隆说走吧,警员们如同得到允许一般鱼贯而出。达斯琪长舒一口气,问索隆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如果无法接受的话还是可以换人,而索隆只是摇了摇头,单刀直入地问她新的调查结果是什么。达斯琪的语气变得严肃不少:黑帮。大楼重修的过程中,他们在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手上有火焰纹身。我们推断,这场事故可能和黑帮有关系。
“一具尸体不能代表什么吧,没可能是他们内部斗争的残留吗?”斯摩格插嘴进来,“而且,尸体日子大概也不短了,还能辨认吗?”
“很遗憾,这是搜查课那边的结论,现在还没有资料传过来……我们得到现场去看。”
索隆点点头,很快开始着手准备,垂下眼帘思索着什么。路飞飘在一旁探头探脑的:那场大火他至今记忆犹新,的确不像单纯的意外。实际上他没有多在意火灾的起因,至少没有达斯琪和娜美那么在意,索隆想必也没有多想知道;但是,如果要他再去亲眼一见,他还是非常乐于知晓的,而且照达斯琪的表现来看,这似乎十分有助于索隆直面那段记忆?路飞不能清楚,但他以为这值得一试。
对于达斯琪警官,路飞其实不太熟悉。第一次见到她还是某次火灾的现场,索隆跟在她后面,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上司谁是下属。某种程度上达斯琪和娜美很像,但娜美比她更有趣。换言之,他喜欢娜美胜过喜欢达斯琪。这不是说他觉得达斯琪不好,而是如果作为索隆的上司,达斯琪的古板有时能发挥出人意料的作用,比如现在:在索隆的创伤下,同僚们向来对路飞、乃至整场事故避而不谈,只有达斯琪能够做到从容说起、若无其事,并且使索隆接受得如此坦然。
为防止自己飘的太慢,在驱车前往现场的路途中路飞挂在了索隆身上,像一条人形抱枕趴在他正面。索隆坐在后座,达斯琪坐在副驾,斯摩格一边开车一边向他们吐槽警车的审批流程太麻烦,他只好开自己的车去出警。索隆靠在椅背上,被路飞压得喘不过气,嗯嗯啊啊地随意应了几声,时时警惕着前座二人回头的可能性,尽量不让表情看起来太扭曲。
车子没开窗,索隆感觉到闷热,但前座的达斯琪和斯摩格却一脸淡然,好像习以为常。索隆用力挪走路飞搭在他肩膀上的头,随后艰难开口:“斯摩格,你们不热吗?开一下窗吧。”
斯摩格抬头瞧了一眼后视镜:“开了空调。你穿太多了?”
呃。索隆噎住,路飞在耳畔嘻嘻笑起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幸而有达斯琪帮忙解围:“开吧,你车烟味太大了。”
随着窗子降下,风在行驶的过程中向里倒灌,把索隆的耳饰吹得四处晃,逗猫棒一样吸引路飞的视线。趴在索隆身上时会感觉到幸福,因为只要他一转头,就能看见索隆左眼的伤疤和金灿灿的耳坠。拥抱也是一样的,如果用还能被看见的身体拥抱,那么这道伤疤便不会存在,索隆的眼睛还健康地睁着,和他一起望向前方。
由于风吹,索隆脸上的温度降了些,没有密闭时那么闷得难受。路飞见他神清气爽了不少,凭借着只能和索隆接触的特质又开始恶作剧,这里捏捏那里戳戳,索隆忍受着重压还要忍受来自幽灵的骚扰,龇牙咧嘴地做口型喊他下来,而路飞只是笑。很多时候,索隆都不明白路飞为什么还能这么开怀地笑出来,和那张相片里别无二致。明明他已经死了,明明他只能碰到自己一个人,明明他连所谓转生都无法做到……然而究竟是为什么?在无数次本应静寂的时间里,路飞的笑声总是清晰又宽阔,不论何时都能准确无误得传入他耳里,仿佛当初,吞噬他的记忆。
大楼离警视厅不远,没过多久轿车就停了下来,车窗外是搭建了一半的钢筋。那场大火席卷了这栋楼宇从上到下,几乎每一层楼、每一面墙都未能幸免,连内里的钢筋水泥都遭到溶蚀,或多或少的。整栋大厦都需要推倒重建,然而建好后还能不能命名做“世新”,也尚未可知。
搜查课的人已经拉好了警戒线,黑色的塑料胶条围住整个工地,入口也有警员在值守。达斯琪向巡逻交接过工作后,很快拉起胶条让他们进去。
不少警员聚集在楼底下,稀稀拉拉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一层已经修建得差不多,各处漆好了水泥,看起来距离完成只差个收尾工作,只是中间有一堵墙破损了,警员们也大都围在那四周。达斯琪在前头领队,三人来到人堆前站定,然后发现——竟然没有空隙供他们挤到墙下!再一抬手,视野也被挡了个彻底。“请让一下!”达斯琪大喊了两声,然而人堆不为所动。
她看着眼前的人群,又看看身边的斯摩格,抬起手又收回手,最后有些着急地问:“怎么办?”
斯摩格不知何时已经叼上了两支烟,仿佛十分不耐烦似地皱着眉吐一口气,接着一手高举起警官证,一手用力扒愣开人群,然后顺着通路穿行进去。许多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踉跄一下,稳住身形以后又纷纷回头,或惊惧或疑惑或怨恨,目光集中于斯摩格,还有他的那两条烟上。
其后二人跟在他后头,达斯琪颇感到难为情,圆着肩膀想把自己缩成一只老鼠;索隆倒是很随意地走着,两手插兜,好像他才是领头。终于挤开人群来到墙下,水泥砖块破损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青的人手,大致位置已经被白线圈画住。索隆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他们赶来它都一直在这儿,鉴识课没有拆出来验尸吗?
身后人群还议论纷纷,达斯琪找了几个侦查警员询问情况,警员苦着脸说很不幸,这面墙是承重墙,难以拆卸,也没有办法验尸。达斯琪点头表示了解,看看尸体若有所思地皱起眉。
索隆走近墙体,蹲下身仔细观察:手背上绘着熟悉的焰形火苗;皮肤表面已经化作青白,然而并没有腐烂。估摸着已有不少时日,索隆想。他耸了耸鼻翼,隐隐约约嗅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凑近去闻,果真不只是尸臭,还有一股已然包浆的塑料感蜡味……“尸体表面涂了蜡?”他用的是疑问句。“对,”警员说,“刚才鉴识课来看过,勉强估计是一个月左右,无法精确,因为尸体保存太过完好,水泥墙没有空气,还涂了蜡……”
索隆拍拍裤子起身,跟着环顾了一圈大楼:墙体整洁如新,暂时瞧不见火烧的痕迹;天花板已然完善,角落里还搭着脚手架;地砖还没有铺,人群走动的脚印在水泥地四处散落……望不见路飞,幽灵不知道又去哪里乱转了。看这里的修缮程度,他不担心路飞会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只是担心他自己——火灾、那场大火、导致路飞死亡的事故,痕迹全然被掩盖了,他原本指望能在这里回想起什么,但现在看来,只怕是再也无法了。
他对着空气叹息一声,引起了斯摩格的注意。烟鬼到垃圾箱按灭了烟头,拍拍他的肩膀,询问道:“想起什么了?”
照以前,如果触及索隆的创伤所在,斯摩格是一定不会直接这样问出来;然而一小时前在厅里看见索隆的表情,那样沉静、释然、坦坦荡荡,仿佛可以具有面对一切的勇气——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索隆。他猜想索隆也许已经做好了准备,并且情愿接受、甚至带有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渴求……他觉得这样很好。
他盼望他的这位同事兼老朋友能够拾起点什么,但索隆只是摇摇头,脸上牵挂一种无奈的笑意。的确,相比当初,这里实在是改变了太多:没有烫手的麻绳、烧红的柜台,没有地上散落的木屑、七零八落的尸体,更没有近在咫尺的路飞与吞噬他的滔天火焰。他自然知晓路飞对索隆来说有多重要,更加清楚他的死亡会让索隆变成什么样,当时他眼看着路飞和索隆前后脚冲进火场却什么也做不了,如今只想尽自己所能帮助索隆回复创伤——如若不能盼望他在故地找到记忆,便只好盼望他能从那之中行走出来。
他站在墙下想了许多事,不思间索隆已经到不远处和工程师沟通起来。工程师还带着安全帽,索隆问他尸体是什么时候、怎么被发现的,他说今天早上墙面变了色,并且透出一股臭味。索隆向现场侦查的警员核对了信息,又问如果取尸体要怎么做,他说这是一楼的承重墙,并且天花板已经铺好,要取的话就得把一楼全部推倒重建。
这话在现场的所有警员心里都是一场严重的雷暴。索隆低下头思考实践的可能性,终于明白了他们刚才在议论什么。一阵沉默后,达斯琪举起手机拨号:“我现在向上面要费用申请单。”
“你疯了吗?那帮年老的蠢货怎么可能同意?”斯摩格连忙按灭她的手机。
“那怎么办?现在案子就摆在眼前,我们不可能连尸都不验吧。”
“问题不在于这里,而且这墙打底也得三百万了,上面难道会乖乖报销吗,说不定连案子也一起拍板了。”
“斯摩格,我们是不是警察?”
“你……”
正当二人争论时,路飞不知道又从哪里飘回来了,停在索隆身边。他看看索隆,又看看墙里露出的一截尸手,靠近索隆身边,好像怕别人听到似的:
“索隆,我不懂办案啊,但是你看这尸体,不能只拿一截手出来吗?”
6
思考是刑事案件当中重要的一环,虽然在犯罪对策那边这种事大部分是萨博在做,现在来到刑事课也是达斯琪在操心,但一向凭借直觉行事的罗罗诺亚警官,偶尔也能通过思考,得出些出人意料的计策。
眼下,侦查小组重要的两位领头人正在为了正义与现实而争论,思考的责任就落到了索隆肩上。他看着破裂的墙体沉思,右手扶着下巴,许久不说话。水泥墙内尸体埋藏得并不深,如果从豁口伸手进去,大概一个指节的距离就能够碰到。凭肉眼观察,那手附近也没有钢筋交错,怎样做好呢?路飞的话像一盏明灯,驱散了思考路径中的迷雾,他感受到豁然开朗,好像在曲径通幽的小巷里撞见阳光。没错,他离真相很近了,也许距离那段消失的记忆也会更近。
取一只手来验尸,无疑是比拆除整幢承重墙更为可行的做法。然而问题却不会随着路飞的主意而消失:承重墙怎么办?尸体又是被谁置入墙中的?索隆很快发现,这两个问题可以进行联想和碰撞:斯摩格为什么认为拆卸墙体一定需要警视厅报销?时间上的确不允许他们拖延,可让尸体出现在墙壁中的人呢?这显然不该成为警察署的责任。
他发现自己颇有些商人的思考了。他把自己的结论告诉斯摩格和达斯琪,二人停止了争吵,一齐惊讶地看着他。他回头去瞧路飞,看见小幽灵也得意地笑着,好像在说:我也能帮上索隆一点忙嘛!
可能是和上司扯皮惯了,斯摩格和达斯琪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思维僵化,而索隆来到刑事课不久,也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所以没有这种顾虑。他们意识到萨博的考量是正确的,之前处理那些家长里短的小案时没有感受到,上头没把索隆直接贬到巡查课真是万幸。
丸山警视厅的搜查一课常年人手不足,并且由于精英大多数下沉至刑事课,加之娜美与乌索普的先后请辞,这种需要交给一课负责的人命大案出现时向来派不出人,大部分调查工作都由刑事课一手包揽。而在很多时候,丸山警视厅刑事课的人员办案能力甚至比一些地方署的搜查一课还要强。达斯琪照索隆的主意电联了鉴识课回到现场,同时对外宣称保持现状、暂缓调查,遣散工人与其余现场人员。等到场地变得空旷,法医到场,本着能验多绝不验少的原则,沿着豁口进行了裁切,最后将样本包好,驱车回到警视厅。
离去前,索隆一直留神去看任何可能和那场事故有关的痕迹。虽说之后肯定还会回到这里,但他希望可以趁现在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也许线索、关于路飞的记忆之接口就隐藏其中——然而事实是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残留,钢筋水泥把什么都掩盖了,不剩可以什么可以供他拆解。他摸着车门把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大楼,一楼已经搭建好,往上是钢筋的骨架。
回到厅里时已是傍晚,夕阳的光辉在房间里斜斜地形成一个倾角。吸烟室的百叶窗没关,索隆本想在加班前再点上一根,然而前脚刚踏进门,达斯琪就像预料到他要干什么一样把他拽了出来,以其伤势未愈为由强制把他遣送回家。索隆是很不情愿的,对他来说,当务之急是尽快侦破案件,然后找到他的记忆。最重要的是找到记忆。达斯琪说法医会替他加班,他只好回家。
他不是什么都忘了。准确来说,是只遗忘了关于路飞的那部分。火灾以后,大脑替他自动删去了路飞这个人,包括他参与的一切。好比他是一本书,其中所有提及路飞的段落都还完好,只是少去“路飞”二字,他的记忆从此形成一块人形空白,每段章节都清清楚楚,他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少了东西,只感到一股空落,好像隔着一层薄膜去触摸。
这种感觉断然是从前所没有过的。医生说这是创伤性遗忘,属于分离障碍的一种,他想不明白一场火灾能对他造成什么创伤,况且路飞确实是已经死了,他不认为找回记忆有多么必要。
可是想象终归只能是想象,在第一天走出医院、回到家看见那张相片时,索隆还是感到一种巨大的震动。他不知道站在他旁边的男孩是谁,他想不清楚,翻遍了所有记忆也找不到任何踪影;他料定自己是失了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除此以外的记忆还无比清晰;他分明还醉着,意识混沌着游离,辨不清自己看到的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于是他拨通山治的电话,问他家里合照上的人是谁。山治说什么照片,我怎么知道?他匆忙拍了照过去,山治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仿佛理解了什么一般:这是路飞,你的恋人。他已经死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忽然非常想要流泪。
到第二天,山治、娜美、乌索普三人一起赶到他家中,不断不断地质疑他失忆的真实性,问东问西,不厌其烦。直到索隆解释到第十遍,他三人才木然地点点头,终于肯接受他遗忘路飞的事实。好久,娜美才抬起头告诉他,她已经辞去了搜查二课的职位,乌索普也退出了组织犯罪对策课。他张张嘴想问为什么,可很快就隐约明白了缘由。他慢慢地、慢慢地问:路飞、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山治说。他好像很绝望似地冷笑了一声,索隆没有听清。当时路飞就在他身后飘着,他没有回头去看,但他记得一向聒噪的小幽灵全程没有出声。
山治告诉他路飞是一名消防员、他们多年的好友,在一场火灾中殉职,并且就死在你面前。
之后索隆去医院复诊,医生给的结果是他的脑部在事故中没有受到任何损伤,那么就只能是分离障碍。
他颇能理解自己失忆的原因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路飞,甚至十分刻意地回避。所有人都不知道罗罗诺亚警官到底怎么了,索隆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怀抱一种空虚感,作为失掉的那一部分的路飞每天飘在他身边,视听嗅触只占其中之二,而他自己就算答案近在眼前也无法回想起任何事情。他不想面对别人口中的路飞,更不想面对成为幽灵的路飞。
现在回到家,他照例地想点上一支烟、再开两罐啤酒,但转念又想到路飞的实体,他还是只开了一罐啤酒。他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路飞摸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他没有再劝索隆不要喝酒,这是索隆的一项爱好,就好像斯摩格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不抽烟,所以他只是挤在沙发边上静静看着。现在和索隆一起坐在沙发上,不再是虚虚的一团雾气,而是和他一起把这单人沙发挤满,实实在在的。索隆的家不大,甚至说很拥挤,但索隆的身边就是世界上最宽敞的地方:过去,他可以把这儿弄乱,然后等索隆自己来收拾;而现在,他可以贴着索隆的身体坐在他身边。从这方面来看,他发现生前与死后并没有什么分别。这让他感到幸福。
这么慢慢的坐了一会儿,索隆手里的酒瓶见底了,他把铝罐放在茶几上,盯着烟灰缸看了半晌,然后倒掉,溅起的尘灰涂满了垃圾桶内壁。绿色垃圾袋卷起来了,索隆利落地就手扔掉,接着走向卧室,路飞趴在他背上跟着进门。
“索隆,”路飞看着索隆躺下来,“你说,那具尸体会是谁啊?”
“不知道啊,明天就出结果了,反正都是黑帮的人吧。”
“不不,我是说,既然是有关黑帮,你是不是应该联系一下艾斯?”
索隆稍加思索:路飞说的有道理。在刑事课待得太久,他都快忘记艾斯了……不,准确来说不是这样,他是怎么认识艾斯的?记忆里臂膀上有火焰纹身的、脸上有雀斑的青年,他为什么会认识他?
“索隆?”
路飞叫了他一声,索隆这才意识到自己呆愣在那里了。他不自禁问出口艾斯是谁,路飞看上去非常惊讶,问他你连艾斯也忘了吗?不应该呀。索隆摇了摇头。他感觉到头有点痛,一些问题的缺口使得他一直运转着大脑寻找答案。没有,他说,我记得他,只是想不起是怎么认识了他。
路飞没弄懂他失忆的机制,回想一番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然后说:“艾斯,应该是我介绍你俩认识的吧。”
索隆记起来那里有一个人,拍着艾斯的肩膀说这是艾斯,我的哥哥。他们站在一起,可他却怎么也记不起这个人究竟是谁——现在可以记起了,索隆想。一切都衔接得恰到好处,艾斯身边的那块人形空白,应当由路飞来填满。
索隆笑了。他的两只眼睛都弯起来,紧闭的那只左眼也是,好像每块肌肉都放松了下来,往外排遣着一种负担。路飞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他在索隆上方绕了两圈,接着飘下来趴到他身上,好像一只温暖的鱿鱼;而索隆先是抗拒了两下,然后认命似地伸手去摸电话,任由小幽灵的重量压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和白天相比,路飞似乎变重了一些。
他在电话簿里找到萨博的名字,然后拨通——艾斯不会轻易接他的电话,必须先打给萨博——电话很快通了,扬声器响起萨博的问候语:晚上好,罗罗诺亚。有什么事吗?
“今天刑事这边的案子,你听说了吗?”
“啊,那个藏尸案吗?斯摩格已经和我们通过气了,毕竟和黑帮有关系,之后大概还要协同侦查。”
“协同侦查,嗯,协同侦查。上面怎么说?”
“呃,”萨博罕见地语塞,“萨卡斯基管理官的意思,这种一看就是黑帮内部事务的案子没必要动用警力侦破,但达斯琪坚持认为尸体和纵火案有关,并且她已经向媒体披露了……我们身上的担子很重。”
“什么,媒体?”索隆为这话感到惊讶。照达斯琪的行事,是断不可能自作主张报道给媒体的——谁的主意?也许是斯摩格,也许是卡普,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达斯琪看起来比他自己还在乎这案子。这会是好事吗?索隆不敢确定。
“没错,”萨博继续说,“所以我们……”索隆打断他:“不、萨博,我给你打电话,是还有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这黑帮的案子,又有关路飞,我想让你问问艾斯。”
电话那头的萨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是在思考着什么。很快,他给出回答:好。索隆刚刚放心地想要挂断,接着又听见他说: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罗罗诺亚,你知道艾斯是谁吗?
索隆以为他只是质疑自己的失忆范围,不假思索地答道:“知道啊,路飞的哥哥。”
“我记得在你出院之后,我从来都没有提过艾斯吧?”
索隆听出来萨博的语气严肃了不少,吐字更清晰、腔调也更庄重。但他不知道萨博为什么这样,所以他只好继续听下去。
“当时你连我是路飞的哥哥这件事都忘记了,现在又是怎么记得了艾斯?”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就像在那通信的光纤之间突然横亘了一堵墙,迫使索隆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路飞。“路…”可是他看见小幽灵只是焦急地在他面前打圈。他本想说是斯摩格,斯摩格告诉了他,然而这太容易露出破绽——刑事课的同事们根本没见过艾斯,更没有理由突然同他提起。“娜美他们告诉我的,”他说,“前两天吃饭的时候,他们问起艾斯。”
实际上,萨博是很不信这番理由的。近几日艾斯并没有上街露面,或者说从半年前路飞的葬礼开始,一直都没有出门周游过。黑帮里的事务很忙,但他有时候也不会告诉萨博自己在忙什么。萨博只是过于担忧会有索隆以外的人知道艾斯的身份,这不是一件值得被忽视的事。他觉得自己的质疑很没由头,只好忍住了嘴边的追问,答他一句没事,随后挂断电话。
索隆放下手机,转头和路飞对视。
“怎么办?萨博起了疑心。”
“唔…萨博总是这么聪明。”
索隆细细琢磨这句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说得好像他就比萨博笨一样。不过也是事实,萨博比他聪明,比许多人都聪明,这很难否认。他这位金发的同事总是敏锐又干练,左眼上略显狰狞的烧伤也难以掩盖蓝眼睛底下的坚毅,能够坐上组织犯罪对策课课长的职位也是由于他的才能。然而即便事实如此,索隆还是有点儿要生闷气的倾向。他翻了身,不再理路飞。
“索隆,索隆?”路飞叫他。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听了这话,索隆的腹中好像有所感应似的,咕噜噜叫了两声。电话又打来了,手机在床头轻微晃动,他不想去接。
路飞说得对,他想,吃饭更重要。 |